第2603章 天意

  “這個老三是？”她有些明白了。


  “我這姓權的仇人斷去一臂之後，再納妾生的兒子。”


  “也就是，如果你殺掉了仇家，三子就不會出生，權家就在大妖攻城時斷了香火？”


  那麽，也就沒有後來的上居權長老，也就沒有權十方了。


  “是。”廣德嘴角露出一絲譏諷，“我這一趟自外返回，見到朝雲宗的新任掌門居然是權十方，你可知我有多麽驚訝？”無數年前的仇人之子，居然接過了朝雲宗的道統，成為一方霸主。“這真是道對我的絕佳諷刺。嘿，冥冥中自有定數，這話得可真好。”


  寧閑定了定神：“這與你背叛南贍部洲有何關聯？”


  “凡事皆有其理，不似表麵看起來那般簡單。”廣德低聲道，“我的經曆如是，這下亦如是。”


  寧閑冷眼看他：“道給你蒙上什麽不白之冤了？”


  “道待我不薄，連劫也隻降下一重。”廣德看起來平心靜氣，”我今日所為，非為切身之害。”


  “哦？”她扯動嘴角，“廣德真君莫非為了下蒼生？”


  她這話裏隻有十足諷刺，哪知廣德卻認認真真地點頭：“正是！”


  “……”她倒要看看，這家夥能出什麽歪理來。


  “神山蒙蔽了機，我才可暢所欲言。”廣德往窗外看了一眼，“寧夫人可知，從蠻祖時代開始，這南贍部洲上出現過多少神境？”


  她倒真沒細數過，話遠古之前的曆史能流傳至今的不多呢，“不知。”


  “共有一百三十八位，扣去晉入真神的蠻祖，那就是一百三十七位。”廣德侃侃而談，“至今還剩幾位，這個你一定清楚。”


  寧閑點頭。南贍部洲上剩下的神境就這麽寥寥十幾人。無盡深海之中自然還有，但與陸地無爭，不計入其內。


  “神境的強大，已足以動搖山河。寧夫人就沒想過，這許多神境最後去了哪裏，怎地留在世上的隻有十分之一都不到？”


  這問題倒是深奧，寧閑想了想：“不是死了，就是被地同化？”


  “就是難有善終了？”


  寧閑凝視著他：“你想，眾生曆盡艱難險阻、修行不倦，其實走的是一條斷頭路？”若真如此，廣德真君的質疑可就好生大膽！“人類當中有修仙潛質的，百不足一，妖獸還要更低；在三百多年前，修仙者當中又隻有百萬分之一的機率可以渡劫成仙；仙人之中，最後能晉入神境的，或許連千萬分之一都不到了。如此算來，百多位神境裏麵隻出現一名真神，有甚奇怪？”


  從神境到真神有多難？莫看隻相差一個字，卻已是壤之別。她的愛侶就是神境，連言先生都承認長離真神境界隻有一步之遙了。


  這一步，卻是塹！長曆經無數次大戰，修為凝實如斯，到現在也還沒邁過去呢。


  廣德卻不和她爭論這個問題，隻往後靠到椅背上：“我雲遊外，走過了許多世界，其中有些道已死、行將崩潰，地麵上卻有各式手眼通的人物橫行不可一世。以他們的本事，隨手就能將也捅破個窟窿出來，那卻已經是生靈塗炭，世界行將末日了。”

  “這樣的世界，我經曆了七、八個，無一例外是強者失了約束，千瘡百孔的世界不堪重負，或快或慢地滑向滅亡。”


  以寧閑如今境界，已能聽懂他的話義：“你是，道約束不了這些強者，才造成了滅世之禍？”


  “正是。”廣德點頭，“這些世界的道相對弱，遠不如南贍部洲的道強橫。為了本界安危存亡起見，道也不會讓我們這些神境繼續強大，最後危及它的地位。”


  “寧夫人，修行原本就是逆行事。道行越高，代表我們所受的地束縛越少、我們遵守的地規則越少。”廣德得又輕又慢，讓她有思索的時間，“到了神境、真神境，世間能約束我們的規則就已寥寥無幾。你若是道，願意看見這種局麵麽？”


  破壞規則的人，總是不受體製待見的。寧閑輕搖螓首。


  “如果你是道，卻又不想神境晉升為真神、真神挑戰自己，你會怎麽做？”


  她想了很久才道：“內耗，同化。”


  “正是！”廣德拍了拍掌，“同化之法，就如後土身化六道，歸入條。然而願意托體同山阿的神境畢竟是少數。多數人修仙是為了圖一個大自在，又怎麽願意變作無知無覺、冰冷死板的道規則？道想要消耗掉更多神境，就隻剩一個辦法了——”


  “它要不斷挑起神境之間的戰爭，讓它們互相攻擊，兩敗俱傷，從而失去威脅道的能力。”


  聽到這裏，寧閑黛眉微微皺起，卻沒有吭聲。


  “寧夫人可是覺得這幾句話聽著很耳熟？”廣德輕聲道，“我們當下的戰爭就是如此，包括我在內已經殞落了三名神境，未來必會死去更多；一萬年前的中古之戰、三萬年前的上古之戰——”


  “——甚至得更長遠些，從蠻祖帶領蠻族崛起、與妖族相爭的遠古時代，這種內耗就開始了。”


  寧閑緊盯著他：“你想，神境之間的傾軋、從古到今這些驚動地的大戰，都是道一手策劃？”


  “它不需策劃，隻要稍作引導，眾生自然會按照它的劇本來演。”廣德好笑道，“都蠻族不得寵，所以才受打壓。可是受到地青睞的妖族，難道這數萬年來就過得順風順水？道講究守衡，以妖族來牽製蠻族；然而反過來看，又何嚐不是蠻族遏製了妖族的發展，殺掉了無數有潛力問鼎神境的大妖？”


  “地如棋盤，我們都不過是棋子罷了。”他悠悠道，“不想當棋子、想當下棋人的，多半都已經不在了，留下來的隻有一位。”


  寧閑輕輕吐了口氣出來：“蠻祖。”


  “正是蠻祖。”廣德眼中露出崇敬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