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長相思
1.
正在思緒飄忽的初佳，被臉上突如其來的冰涼觸感而驚醒。
「啊，抱歉抱歉，看著你還是那般呆萌，忍不住就想捉弄一下。」安曇收回自己的飲料，冰涼的罐體上聚集了周圍的水汽，聚集的水珠沾在了初佳的臉頰上：「給，紙巾。」
「謝······謝謝，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初佳接過紙巾，沾走了臉頰上的水漬：「一些以前的事情。」
「你還是一點都沒變呢，雖然許久不見了。」安曇又自顧自地做出了評價，闊別重逢，他依舊沒有顧及地想要繼續數年前的關係，彷彿像是重新開始了暫停的電影，期間流失的時間和空間都不存在一般。
可以用很熟練地語氣說出「雖然許久不見了」這種話來。
「嗯，從那次離別後，就很久沒有見到了呢。」初佳眼神深邃卻語氣平淡地說道：「你，還好么？」
「唔，還不錯吧，不久前，總算勉強安頓下來了吧。」安曇背對著路邊的護欄，將手搭在護欄上，望著那時也很陳舊，而如今卻近乎一成不變的車站入口，微微挑了挑眉頭，眼神間似乎在一瞬間閃過萬般的思緒。
仿若一瞬間，眼前的男子和數年前同樣默默注視著前方的青年形象產生了一絲重合，昏沉的夕陽透過晚霞撒下的光，在被來往的行人車輛磨得平平整整的路面上映出一片金黃的底色，就像那年路燈下被染上離愁的雪。
「已經離開大學了么？那麼，現在是在哪裡······打工么？」
初佳似乎看出了那複雜眼神背後的漫長故事，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安曇的反應。
「呼······嗯，已經加入公司工作了，也有在鄰鎮租公寓。」
鄰鎮。
初佳似乎捕捉到了重點，兩人相遇的原因也是因為同乘了鄰鎮回來的電車，而自己念念不忘的人，就在距離自己不過四五十公里的地方，而自己卻毫不知情。
「嗯，鄰鎮。」安曇摸了摸自己的下頜的鬍鬚，無奈地笑道：「我其實有回來找過你，不過聽說你那段時間去東京上短大了······」
他有來找過我，初佳的內心一開始的惴惴不安和猜疑一瞬間就煙消雲散了，甚至又開始傻傻地笑起來。
兩人之間開始恢復成久遠但是熟悉的氛圍。
「那，安曇君這次回來是幹嘛呢？」
「嗯，回到老房子裡面來處理一些事情。」看著初佳明顯快活起來的表情，安曇也暗暗鬆了一口氣：「初佳為什麼去鄰鎮呢？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到處遊盪么？」
「我，我可也是有努力工作的哦！渚先生家有很多事情需要依靠我啊！中元節，這個要拿到鎮長家去，然後是那個要送到助理先生那裡去······」初佳賭氣一般地嘟著嘴抗議著，然後低聲吐槽道：「地方的名人交往也很麻煩呢，連帶著我也跟著麻煩呢~」
「呃，真，真是辛苦了呢······」看著初佳欲哭無淚的表情，安曇也不由自主地扯了扯嘴角：「你現在在渚議員家裡面工作么？」
「嗯，有什麼不對的么？」
「呀，也不是，只不過覺得作為女僕的話，你去上短大不就沒什麼意義了么~」
安曇連忙擺著手解釋，看著逼問上來的初佳，眯著的眼睛里閃爍著伶俐的光，讓他有種久違的危機感。
「什麼啊，你是在質疑我的工作么？」初佳撇了撇嘴：「要做好一個女僕是很難的一件事，大小姐的衣食住行都要一絲不苟地關心著······」
「滴滴。」突兀地鳴笛聲驚擾了正準備深談的兩人，不知什麼時候一輛名貴的轎車已經停在了不遠處的路邊，在荒僻的小鎮里顯得有些顯眼。
嚴肅古板的月山先生從駕駛位的窗戶探出頭來，雖然他的面龐一如既往地沒有表情，可是輕輕頂了頂眼鏡的小動作，就讓初佳的嬌軀不住地輕微顫慄。
月山先生終究沒有下車來，也沒有說什麼，開著車不著痕迹地揚長而去。
「哇啊，糟了，回去又要被說教了。」初佳哭喪著臉，雖然月山先生每次都不會用很重的話，也不曾苛責過她，可是每當被月山先生一本正經地叫到戶外，用波瀾不驚的語氣慢條斯理地談及自己的不足和過失時，初佳反而感到加倍的羞愧感和自責感。
或許是因為為數不多有人把自己當成大人吧，而自己還在一次次踐踏別人對自己成熟的信任。
「抱歉，安曇君，先失禮了。」心情有些紊亂的初佳倉促地道了歉，也不管先前自己還想洋洋洒洒地表現女僕的驕傲，就作為一個失敗的典範而匆匆離開了。
安曇看著遠去的初佳，心中暗暗升起一絲慶幸，但是隨即有彷彿想起什麼一般，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黯然。
他轉身將手裡的罐子扔進了垃圾箱，發出沉悶的聲響，原本很是喜愛的紅豆湯，卻剩下了一大半。
2.
「那麼，我就告辭了。」平野厚跪坐在考究的和式會客室內，雖然西裝讓他全身都感受到拘束和拉扯，但是他還是嚴謹地行禮道。
「謝謝您的回禮。」在正式的社交禮節下，連一向是撲克臉的月山先生也顯露出了笑容。
是的，作為和渚家有千絲萬縷聯繫的杜家，中元節當然也收到了來自渚家的禮物，而平野厚是前來代為回禮的。
因為是嚴謹的社交活動，所以就算在悶熱的天氣下平野厚也不得不穿上西裝前來，一向修身的西裝吸收了汗水以後死死地貼在身上，還因為禮節的原因不能去觸碰，對身心都是一個煎熬。
走出了房間，平野厚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感受著身上黏黏的觸感，不由得羨慕起渚一葉去宅邸拜訪的時候：穿著考究的和服，坐在有空調和冷飲的客廳里，慕笙大人也不在意日本古板的禮儀，於是對自己來說壓抑非凡的過程就變成了同學之間輕鬆談笑的茶話會了。
小孩子真好啊，可以那麼自然地就規避這種古板的東西。平野厚暗暗談了口氣，雖然這種一絲不苟的儀式感可以讓事情變得更有意義，但是大人總是因為怕犯錯而一個個變得緊張兮兮的，一些小節卻要被過分的苛責，就像小孩子端坐時腳趾頭在屁股後面打架會被嚴厲地訓斥一般，明明是不會被客人在意的事情，但是卻會被自家人緊張。
整個氛圍都感到十分壓抑，彷彿這才是人與人交往的正道一般，說起來確實有些可笑。
「我回來了······啊！」走到大門處，迎面就撞上了從外面回來的初佳。
「乃木坂小姐，下午好啊。」厚看到初佳時微微感到有些開心，但是考慮到身後的月山先生，所以也只能用很正式的稱謂。
「平野君，一路順風。」送到宅邸大門的月山先生微微鞠躬，轉身走進了大門裡，初佳連忙跟了上去。
看來，又是要被說教了呢。平野厚無奈地笑了笑，想著自己都難以招架的嚴肅地月山先生訓斥初佳的樣子，他突然衍生出一種抑制不住的惡作劇心理，好奇想要知道初佳被訓斥時的樣子。
門被關上了，平野厚沒有離開，而是靜靜地站在門口。
由於渚家有些靠近山林，所以周圍充滿了蟲鳴和風聲等雜音，儘管如此，月山先生中氣十足卻波瀾不驚的聲音還是隱隱地傳了出來。
「有難處還是要多和其他的阿姨交流，年輕人有年輕人的困擾，我們這些老頭子也不好說什麼······」
什麼啊，果然是如想象中的那般啊，老爺爺和小孩子的對話。雖然早早地在腦海中已經有了大概的猜測，可是真的聽到這有些老套的交流方式時，還是讓厚的嘴角不住地上揚。
初佳不住地戰戰兢兢地應聲。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月山先生突然間嘆了口氣，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雖然這次是完成任務回來的路上，不過下次就算要和男朋友親昵也要回來交接了再說吧。」
「是，讓您費心了。」
看起來壓抑的說教似乎告一段落了，初佳目送月山先生進入宅邸后，才鬆了一口氣走出了宅邸。
「誒？平野君，你還沒回去么？」初佳有些詫異地看著獃獃地站在門口的平野厚。
下次就算要和男朋友親昵也要回來交接了再說吧。
「初佳小姐······你有男朋友了么？」
3.
「我······」初佳遲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明。
也許是因為獨自一人的時間太長了，漸漸地自己也開始了另外的人生，甚至逐漸忘卻了自己也曾經有過一段戀情的事情。直到當事人真真切切地回來以後，才讓人想起塵封在記憶里的心情。
自己有男友么？倘若是幾天前，初佳肯定會苦笑著否認，然而當見到安曇后，和他的談笑和原來一般愉快，而他也是自己在失落和孤獨時會念念不忘的執念，這執念是愛么？
自己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抉擇了。
說到底，兩人從來沒有提過分手，儘管失去聯繫這麼多年，但也無法就此讓過去的點點滴滴無疾而終。
「對不起······」初佳低下頭，喃喃道。
「這樣啊。」藏不住的失落從平野厚的眼睛里如流光般實質地溢了出來，仿若輕輕一碰就會碎裂一般：「打擾了······那，我就先告辭了。」
沒有等初佳有任何的回應，平野厚就轉身離開了，剛剛因為炎熱而解開的領帶搭在脖子上隨風飄蕩，它心煩意亂的主人已經遺忘了它的存在，突然顯出幾分頹然。
初佳只能靜靜地站在門前看著他離開，明明知道自己的道歉被誤解了，可是卻沒有上去澄清的底氣。
說到底，就算是自己也是困擾著的吧，究竟想索取什麼，究竟能付出什麼，自己完全都沒個分寸，依然任性妄為著，到最後還是只能寄希望於別人的寬容來維護彼此間的關係。
是不分輕重的幼稚，還是患得患失的優柔寡斷，亦或是左右逢源的天真，終究是不成熟的表現吧。
看著平野厚頹然的身影，初佳心裡莫名的一緊，仿若失去了一些從不曾察覺，但是客觀存在著的東西。
「喲吼，初佳姐！」
富有元氣卻又有些輕佻的聲音從初佳的背後傳來，亮平輕巧地提著書包，正用打趣的眼神看著初佳。
「啊，你們來了啊。」初佳整理了一下複雜的表情：「大小姐已經在等待大家了。」
「初佳小姐，下午好。」悠還是一如既往地顯得很有禮貌。
「為什麼只有你們兩個呢？」初佳看著悠和亮平兩人，有些好奇地說道：「只有兩個男生的學習會，大小姐居然同意加入了？」
「其實也是沒辦法的，穹不想出門，慕笙君和瑛說是有事就去外地了，話說，穹一個人在家裡不要緊么。」亮平有些遺憾地說道：「明明很是期待的，結果只有悠一個人來真是太狡猾了。」
「只有我一個人來還真是對不起啊。」悠攤了攤手，白了亮平一眼：「沒辦法，她嫌路上太熱了，其實如果不是藉助的是渚同學的筆記，我也不想頂著太陽走那麼多路啊。」
這樣一來學習的成本不就增加了么。
「是，是，那麼熱的天氣下，大家都很是努力啊。」初佳把門打開：「快進去吧，大小姐就在客廳里。」
「是，打擾了。」悠率先走進了大門。
「啊，那個，初佳姐啊。」本來最喜歡沖在前面的亮平似乎是刻意放緩了腳步，等悠已經走進宅邸了以後，才對著身邊的初佳說道。
「我們來的路上，遇見了一個『熟人』······而且，我在遠處似乎看見了平野大哥哥很失落地離開了，而那個『熟人』又恰好出現在鎮子上。」亮平故意將「熟人」咬得很重，眼神也變得深邃起來：「你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嗎？」
「我······不知道。」初佳唯唯諾諾地說著不清晰的話，這讓亮平看上去有些煩躁。
有些不可思議，初佳顯得有些弱勢過頭了，亮平也不像是平時弔兒郎當的樣子。
「希望你不會因為那個混蛋，對平野大哥哥做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亮平說完就轉身走進了宅邸，又變成了平時沒有正形的樣子追上了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