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祖孫（下）
羅蔚後面的話羅修已經聽不見了，他只關心一個問題。
「她還活著嗎？」
這個問題，羅蔚無法回答，今日跟他說起這個已經是他做過最出格的事情了。
他不是孤兒嗎？為什麼這麼多年沒人告訴他自己的身份？
羅修腦子裡有千百個問題，他等不及第二天再去找羅千勝，撐著下床了。
羅千勝很好找，他在祠堂里，對著長公主的牌位坐著。
「我娘是誰，我爹又是誰？」
羅修推門就進去了。
「滾出去。」羅千勝頭也沒回。
羅修雖然受傷了，還是趁著羅千勝不備，拿下了長公主的牌位，威脅道：「你今天不告訴我，我就把這個砸爛了。」
當然羅修不會這麼做的，心裡默默地向長公主道歉。
奶奶，我只是嚇唬一下老頭子，您千萬不要生氣。
平時輕易就會暴跳如雷的羅千勝此時卻很安靜，羅修看到他的眼睛通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因為其他。
羅千勝不說話，羅修也不放下牌位，兩人就這樣僵持到了早上，直到羅修的身體實在撐不住暈倒了。
羅修再次醒來的時候，忠烈侯府的老管家等在旁邊。
老許跟了羅千勝多年，是一同上過戰場的情分，如今在府中養老，除了羅千勝沒人指使得動他，也沒人敢。
跟著老許，羅修第一次進了那個偏僻的小院，見到了自己的母親，羅千勝和長公主最小的女兒，羅唐。
老許多說了兩句，羅唐的丈夫也就是羅修的父親確實早就死了，至於是病死還是戰死，他沒有說。
歲月沒在羅唐身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是她的腦子不太清楚。她抱著他一個勁兒叫著元郎，我的兒。
一聲聲的，喚得羅修剛熱起來的心涼了下去，他的娘，不認識他。
跟著老許出了院子，羅修早就不復進門之前的欣喜和期待。
他問老許：「元郎是誰？我還有個哥哥嗎？」
老許並不回答：「侯爺只讓我帶你來。」
看來一切的一切只有羅千勝能給他答案。
羅修去見羅千勝，卻被告知自己已被禁足，連面都沒見上。
說不清的憤怒在羅修心中盤亘而且愈演愈烈，他想知道真相，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一怒之下，羅修打傷守衛，離家出走了。
臨走前，羅修見到了老許。
老許塞了銀子給他，告訴他，不如去京城看看。
羅修一兩銀子都沒拿，全仍在了門口，就那樣大搖大擺的出了忠烈侯府。
他說：「老子不稀罕。」
老許看著羅修一瘸一拐的背影難得嘆了口氣，道：「真像啊。」
羅蔚也出現在門口，跟著點頭：「太像了。」
就這樣，羅修去了京城，遇到了舒眉，認識了一群兄弟，最後被羅鳴鴻撿回家。
可是，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自己的母親為什麼變成那樣。問羅鳴鴻，他也只會裝糊塗。
漸漸地，羅修都有些忘記了，他來京城究竟是為了什麼，他又要做些什麼。
羅修跟在常可身邊，遇到過蕭戎幾次。
在護國寺里，蕭戎依舊被人追殺，刺客也沒變還是之前那個。
見怪不怪之後，羅修都懶得去管了。若蕭戎真的被殺，那他就殺了小刺客，也算是相逢一場仁至義盡了。
羅修總覺得蕭戎這人看不太透，任何腦子正常的人都不會養個刺客在身邊吧。
偶爾，蕭戎停下來，還會跟羅修聊幾句。
說起家鄉的時候，羅修才會想起柱州來，想起雲城來，想起那熱烈的陽光和甜到心裡的瓜。
每當這個時候，蕭戎也會流露出嚮往的表情。
那種表情，羅修曾在羅蔚眼中見過，當時他說他羨慕自己。
三年裡，羅修一次都沒回過柱州，倒是羅蔚知道他在京城，偶爾會寫信過來。說起柱州的瓜又熟了，今年的比往年的更甜；說起老許最終沒躲過一場風寒，人沒了；說起羅千勝身體不如從前，卻始終沒有提讓他回來的字眼。
想來，是那老頭子還沒消氣，根本不想見他。
不見更好，他還不想看見他呢！
後來，羅修去了軍中歷練，也不過是因為被羅鳴鴻嘮叨得煩了。
明明是個大老爺們兒，卻無比碎嘴。
羅修去的是肅州，離柱州很近，但他還是沒回去，倒是不畏長途跋，經常往返於京城和肅州之間。
原因，不言而喻。
既已成誤會，那就錯下去好了，羅修堅決不承認自己是因為害怕才沒解釋的。
當她的秀姐姐也不錯，至少能聽到她的心事。
舒家老夫人最終沒熬過七十歲，死在了一個寒冷的冬日。
舒眉的眼睛紅了也腫著，但是見到羅修的時候臉上卻是乾乾淨淨的，絮絮叨叨跟他說著，羅修也安安靜靜的聽著。
「秀姐姐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可討厭她了，對我那麼嚴厲，做錯一點都不行。」
「後來我才知道，她在舒盈面前誇我呢，誇我做的好，但她從來沒在我面前誇過我。」
「我爹死了，我娘也沒了，她總是嚇唬我，說她也快走了，說過好多次。」
「她說她不放心的就是我了，但是她為什麼還要扔下我不管呢……」
天更陰沉了，下雪了。
雪花落在舒眉臉上就化了，就像是眼淚一樣。
羅修並不擅長安慰人，只能反覆的勸她不要傷心，笨拙的給她擦著臉上的雪水，想要承諾些什麼卻覺得無從開口。
他現在什麼都不是，又能給她什麼呢？
舒眉確實笑了：「秀姐姐，我沒事的。」
是啊，他們兩個其實差不多，同樣的無父無母，自己若是再不堅強點，還能靠誰。
忽然間，羅修很想回一趟柱州。
不過最終他還是沒能回去，因為羅鳴鴻出事了。
彌留之際，羅鳴鴻把羅修和蕭戎一同叫了過來，有些答案，呼之欲出。
羅鳴鴻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只是把兩人的手放到一起，用力握著。
蕭戎看起來很冷靜，羅修亦是如此。不過直到羅鳴鴻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他們二人的手還攥在一起，如同羅鳴鴻所期待的那樣，沒有分開。
那之後，羅修回了肅州，再也沒有偷偷跑回來過。而蕭戎一直散漫的活著，唯一的娛樂就是等著那個不長眼的小東西前來行刺。
他們都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