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是有爸爸的
周小萌悄悄將周老太打電話來的事告訴了哥哥。
她壓低聲音說，「奶奶找不到媽，肯定要把電話打到廠里去。再過半個小時，頂多一個小時吧，爸就會來催咱媽過去伺候奶奶了。哥，我們不能讓媽過去受氣。」
李曉莉前世一定欠了周和平很多錢，這輩子才能在他身上吃那麼多的苦頭。
別的不說，光這周老太就能折騰死她。
周老太身體好的時候從來不想著李曉莉，有啥吃的喝的也從來都沒有李曉莉的份，但奇了怪了，每當她哪裡不舒服的時候，第一個要找的保管是李曉莉！
去醫院透析要找她，頭疼腦熱要找她，丟了皮夾子要找她，連被村口的黃老太罵了都得要在李曉莉身上找回來。
按理說，兒媳婦一接到召喚，路遠迢迢從隔壁市跑來照顧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就算不感恩，也總不能作踐人家對不？誒，人家周老太偏不！
怎麼作怎麼來，怎麼折騰人怎麼辦。
每回李曉莉去老家，總要被脫掉一層皮，臨走的時候，還得留下千八百塊錢，真是又出錢又出力還要受氣。
這事，周小帥也是知道的。
作為極度的重男輕女實踐者，周老太對唯一的孫孫周小帥自然是千好百好的，但對兒媳婦和孫女卻……
他嘆口氣說，「奶奶一直都這樣……有什麼辦法呢，爸要是回來一說，媽一準就立刻過去。」
周小萌笑了笑，「哥，我跟媽說今天的午飯我來做，你就拉她去你房間假裝有事情要說，等會兒爸回來了，交給我來對付就是了。」
她「哼」了一聲，「誰要當孝子，那麼伺候自己老娘的活就該誰去干，憑什麼要老婆去孝順？去年外公生病的時候，可沒見他去伺候過一天。」
再說，周老太不還有七個女兒嗎？有好處拿的時候七個女兒爭著搶著去，生病的時候倒都躲開了。哪有這個道理？
周小帥看時間差不多了，就用周小萌的說辭將李曉莉哄進了房間。
周小萌一邊在廚房忙和，一邊等著周和平大駕光臨。
果然，在一小時還差五分鐘的時候，周和平打開家門，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你媽呢？你奶奶生病了，讓她過去做飯呢。家裡電話怎麼打不通？」
周小萌一副怯生生的表情，「媽身體不舒服，在屋裡躺著呢。」
她走到電話機前試了兩回，皺著眉說，「電話好像壞了，從昨天就開始打不通了。」
周和平的語氣很冷，沒有一絲溫度，「你媽要是病得不重，就讓她起來，現在就去奶奶家做飯去。」
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好像李曉莉只要沒得絕症，就得去給他媽做飯一樣。
周小萌張了張嘴，「可外面還下著雨呢。」
周和平皺皺眉，「打把傘就是了，中心車站有一部車就到村口，也淋不到什麼雨。」
周小萌忍不住「嗤」了一聲，敢情周和平就打算讓他身體不舒服的老婆冒著下雨天自個兒坐長途汽車去隔壁市的郊區給婆婆做飯？
這如意算盤打得，她真是差一點就要笑出聲來了。
周和平怔了一下，「你這是在笑？」
周小萌連忙繃住了臉，「啊？」
她假裝聽不懂周和平在說什麼，掰著手指問道，「大姑、二姑、三姑不都住奶奶一個村嗎？就讓她們去做頓飯不行嗎？」
周和平愣了愣，似乎沒有想到女兒還會回嘴，「你大姑去城裡帶孫子去了，二姑要干農活沒時間，三姑長了腳氣不能走路。」
呵呵，還是頭一次聽說長了腳氣就不能走路的……
周小萌挑了挑眉，「那不還有四姑、五姑、六姑和小姑嗎？」
她那七個姑姑雙標得嚴重，來問李曉莉要好處的時候可別提多麼地團結了，但一旦周老太有個磕著碰著要出錢出力的時候，那可就是一場好戲，要麼互相推諉，要麼躲得無影無蹤。
不行，這回她非得將她們炸出來不可！
周和平被她嗆得噎住，「四姑五姑六姑小姑各家都有各家的事要忙，你媽要能過去照顧一下，非得麻煩她們幹嘛？」
他似乎有些生氣了，「周小萌，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小萌沖他微微一笑，「我媽身體不舒服，她是肯定去不了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爸，要不，讓我去？」
周和平看了一眼這個和李曉莉一樣肥胖的女兒，心裡一陣不適，「你能幹得了什麼？」
周小萌笑眯眯地點頭，「也是，我那麼笨拙，鹽能當糖放的，做的飯奶奶一定吃不下。又笨手笨腳的，洗個碗說不定把奶奶的碗櫃都給碰倒了，還是別去了。」
她頓了頓，忽然又問道，「咦，爸，你怎麼不問問我媽到底哪裡不舒服？是感冒了，還是發燒？是腸胃不舒服，哪哪疼？」
周和平又愣了一下，半晌，黑著臉說，「既然沒去醫院，那一定不是什麼大毛病。」
他冷哼了一聲，「既然你媽不舒服，那就讓她好好在家裡歇著吧。」
將話說完，他便又匆忙離去，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進房門看一眼李曉莉。
周小萌忽然將他叫住，「爸。」
周和平轉身，一臉的不耐煩，「還有什麼事？」
周小萌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來，「家裡沒錢了，我得出去給我媽買葯，還得買晚上的菜……」
她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臉上寫滿了期待，「學校還讓後天交材料費，媽那裡沒有錢了，她說要跟黃阿姨去借，等下個禮拜發了工資再還給她。我想，老是去跟黃阿姨借錢不大好，就先問爸這裡拿好了，我是有爸爸的。」
這句「我是有爸爸的」讓周和平又羞又怒。
他心裡湧起一股五味陳雜的感覺，覺得是女兒故意嘲諷，又似乎不像。沒有辦法，他只能從錢包里掏出一千塊錢來，「拿去。」
周小萌一張一張地數好錢，小聲地說，「不夠……」
周和平又數了五張，「這下夠了嗎？」
周小萌還是搖搖頭，「我的涼鞋壞了，得買個新的，不然同學老笑話我，說周副廠長的女兒穿得跟撿垃圾的似的。」
周和平臉色鐵青，心中不知為何竄出一股怒氣，「到底要多少？」
周小萌指了指錢包，估摸著裡面的毛爺爺合起來能有兩千塊，便小聲地說，「兩千吧。」
這是她第一次開頭問周和平拿錢，說的理由又都如此冠冕堂皇。
周和平就算心裡再不願意，也只好將兩千塊錢給抽了出來，他重重地打在鞋柜上，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就匆忙地離開了。
周小萌拿著錢得意地挑了挑眉，一回頭便看到李曉莉滿臉失落地站在房門口。
她連忙跑過去摟著李曉莉的手臂，「媽，你都聽見啦？我不是故意騙人的，就是聽奶奶那宏亮的聲氣，覺得她一定沒啥事，所以才……」
李曉莉苦笑了一聲，「我知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
她嘆口氣，「不過，你奶奶病了，我這個兒媳婦躲是躲不過去的，明天咱們娘三一塊回一趟老家吧。要不然，還不知道你那些姑姑們說話有多麼難聽呢。」
大概是被周和平的無情再一次傷了心，李曉莉一整天都病蔫蔫的。
周小萌很是心疼，她偷偷地跟哥哥商量說，「哥，我覺得爸媽的事不能再拖了。」
現在事情已經很明顯了，周和平一點都不在乎李曉莉，只是將她當成了可以利用的老媽子，但李曉莉對周和平卻還是很在意的，他任何一點小小的忽視都可能對她造成傷害。
對於這樣的李曉莉，隱瞞恐怕不是好辦法。
與其讓她對周和平還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倒不如直接撕開那層創可貼，讓她直面傷痛。
周小帥一震，「你是說明天就？」
周小萌點點頭，「就按照我跟你說的那樣辦。」
兄妹兩個商定了這件大事，不知道為什麼，絲毫沒有家要崩離解析的痛苦，反而有一絲要做成大事的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