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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 黃泥圬三尺,青岩砌十丈(二)

  「站也站了,邱叔叔你便說吧。」宿平仍自嘴硬。


  「說什麼?」邱禁微笑道。


  「什麼黃泥、岩石,三尺、十丈的。邱叔叔喜歡打啞謎,自然是要先教我這話的意思。」宿平憤憤道。


  「噢?看來你果然是心浮氣躁,連我說了什麼話也記不住,即便教了也是無用。」邱禁臉上氣道。


  「那你再說一遍,我就記住了。」少年不服氣道。


  「『黃泥圬三尺,青岩砌十丈。』」邱禁雙手抱胸,說完幾個字又把嘴給合上。


  宿平在心底默念了幾遍,抬頭小心地試探道,「黃泥屋三尺,青岩氣十丈,我背得可對。」


  「不錯。」邱禁依然惜字如金。


  少年出了一口氣,追問道:「現在能告訴我是什麼意思了嗎?」


  邱禁依舊搖了搖頭,朝地上一指,道:「你寫給我看看。」


  宿平的臉頰霎時有些發紅,偷偷地看了邱禁一眼,硬著頭皮從地上揀起一個石塊,慢騰騰地寫下了十個大字:「黃泥屋三尺,青岩氣十丈。」字體不甚好看,卻也端整。


  邱副都頭從地上也挑了一塊石頭,圈了「屋」、「氣」,並在旁邊各自寫上「圬」、「砌」二字。邱禁出生鄉野,從軍多年,卻也不知道哪裡學來的這些本事,這兩個字都寫得蝤勁有力。宿平看見對方糾改了自己錯處,臉上紅色更甚。


  邱禁寫完將石塊扔到一旁,嘆道:「常言聰明之人喜好投機鑽營,你果然便是這般。你若真要我教你那些訣竅,須從明日起,每日午時來此,再站三日。」隨即起了身,便要向營帳外走去。


  「邱叔叔……明日是七月初七乞巧節,我恐怕要拖上一天……」宿平突然想起一事,輕聲道。


  「乞巧節?你又不是女娃娃,怎地也有事?那也隨你——若是明日不來,便再多站一日。」邱禁說完,自顧走到那太陽底下,擺開拳腳,練了起來。宿平見他不知道在打些什麼招式,只覺呼呼生風、勁勢威猛,不時踢起一陣塵土,身上的短衫一會兒便被浸濕了,便想起自己剛才受的煎熬,沒來由地全身毛孔脹大,吸了一團熱風,激靈靈地抖了一下。


  邱禁打了約莫半個時辰,見前邊走來了一人,卻是那個老兵士,於是抬頭望了一眼天上,日現西磋,知是到了未時,便停下手腳,走近對老兵士道:「林叔,你來的正好,我要去到那邊的水裡沖個涼,勞你代我看守一下。」


  老兵林叔笑著打了一個哈哈,道:「你去罷,有我哩。」


  邱禁走了之後,林叔來到宿平的邊上,見少年獃獃地望著遠去的邱禁,腳邊的地上還有兩行大字,便道:「宿平,這是你寫的?」


  「是……不過寫錯了兩個字,讓邱叔叔給改過來了。」宿平轉而道,「林爺爺,我來問你,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可從來沒讀過什麼聖賢書,字認得我,我卻不認得它,」林叔笑道,「不過你倒是可以把它念出來,說不定老頭子碰巧聽說過,還能給你講解一二。」


  於是宿平又將這幾個字念了一次。林叔聽完之後問道:「你邱叔叔沒跟你解釋過?」


  「沒有,」眼下邱禁不在邊上,宿平頗有些怨氣衝天道,「他說聰明的人愛投機取巧,哼,我瞧他就比我更聰明。」


  林叔莞爾一笑,頓了頓道:「這句話我也只聽王都頭說過,也不知是什麼意思。你邱叔叔讀書認字可都是王都頭教他的。」


  宿平驚道:「邱叔叔說他參軍之時已與我一般年紀了,居然還能學得這麼多的學問,寫得這麼一手的好字?」


  林叔收了笑容,點頭道:「他天資原本不高,你說他聰明,卻是錯了。我只聽說當年王都頭與他講了一番話之後,他就如換了個人似的,一有空閑就習文弄武,從不倦怠,這才有了現在的這些本事。」


  「那王都頭真是個神人,竟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了。」宿平道,「他又與邱叔叔說了些什麼?」


  林叔搖頭笑道:「王都頭是不是神人我不知道,我這雙老眼只看見阿禁是一個狠人,也是一個苦人。他們說的話我也沒親耳聽到,只是知道裡面便有你方才說的那句話。」


  「如此說來,邱叔叔確是為我好了。」宿平道,「可他為何就是不跟我說說這話的意思呢?」


  「他有他的道理,該到說的時候,自然就會說了。」林叔摸著宿平的頭道,少年這回乖巧地點了點頭。老少二人便不再舊題重議,另聊了一些卻也都是跟邱禁有關,少年似是對邱叔叔很有興緻,聽著老人的講的那些往事,不時流露出敬服的眼神。


  沒過多久,邱禁便光著板子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件擰乾的外衫,將它掛在紮營的麻繩上。宿平站起身來,對他說道:「邱叔叔,以後你說什麼,我便照做。」


  邱禁聽見少年這沒來由的一句話,有些錯愕,問道:「噢?那是為何?」


  「我要做邱叔叔你那樣的人。」少年看著對方結實的肌肉,挺直腰板說道。


  邱禁聞言,看了一眼林叔,笑了一笑道:「既然如此,便省去你兩日,只須再站個兩日便可。」


  宿平兩步跳到邱禁的身邊,大喜道:「我還要學邱叔叔打的那些拳腳功夫。」


  「你學那些做什麼?」邱禁淡淡地問道。


  「自然是打架了。那個張成,還有王小癩子一夥,他們老是欺負我,我若學了拳腳,管叫他們見了我就繞著道走。」宿平神氣活現地說道。


  「唔……你如此有志氣,便再加你三日,你須站滿五日,方可教你。」邱禁依舊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


  宿平聽了之後,心下大悔,又叫道:「我不學了,那拳腳功夫我不學了!」


  邱禁也不看他,伸出兩個手指道:「朝令夕改,再加你二日!」


  話一出口,嚇得少年趕忙捂住了嘴巴,生怕再說一句,又要多受煎熬。林叔在一旁看得有趣,樂呵呵地笑著。


  到了未時三刻,那些午歇的兵士都陸續回到了營內,邊說些天南地北的話,邊干著手中的活計。宿平陪在他們中間,一日便這樣過了。


  ……


  七月初七,乞巧節。


  這是趙、徐兩國乃至大梁南部皆行的民風,雖因地域差別,各有禮俗不同,卻都是女人乞願的日子,故而也有地方稱作「女兒節」。


  昨日宿平已告知邱禁,所以這一個清早也未與他一同前往廂軍營帳,而是跟了母親和妹妹來到田野之間。


  乞巧節的傳說由來已久,牛郎與織女每年只有這一日方能被王母准許相見。自古文人多感傷,他們抬頭遙想那牛郎一家於銀河之上的鵲橋相會,織女自是要掉了幾滴淚珠下來,跌落凡間。只是騷客們不知這淚珠被藏到了何處,想來也不過是融入了晨露、雨滴、溪泉、河海之中,於是便給今日之水取了個好聽的名字「天孫聖水」,更有了女人們采露抹眼,水中沐發的習俗。


  宿家母女二人,清晨來到這田野之間便是為了採集露水而去,宿平跟在後頭純是為了好玩。女人生**美,就算采些露水,也要往花下尋去,不多時,全村的女人便在一處花多的地方聚了起來。


  「嘖嘖嘖,」一個中年女人開口說了話,聲音甚是洪亮,直把旁邊田叢里的稻雞驚飛了幾隻,「靈兒名字取得好聽,人長得也越發好看了,我瞧著不出幾年,咱們這鄉里的頭號大美人,就要落在宿家!」


  宿平只聽嗓音,就知道說話這人是王癩子的婆娘,王小癩子他-娘,於是拿斜眼瞧了一瞧,卻看見那女人的身後還跟著一個與自己身高相仿的少年,只是塊頭大了一圈,不是王小癩子是誰?那小子此刻也向自己看來,還不時拿眼角瞄了瞄宿靈,一臉壞笑。


  一眾女人聽了王小癩子他-娘的話,都點頭稱是。其中一個接道:「靈兒娘,你看我們家虎子咋樣,要不趁著今天這麼好的日子,咱們把親給結了?」


  王小癩子他-娘急忙喊道:「你家虎子比靈兒長了好幾歲吶,我家王機靈就剛剛好,再說他們名字里都有個『靈』字,『機靈』、『靈兒』,那要叫起來,得多親熱啊。」


  那邊卻又有幾個不情願的,跳出來把自家「柱子」、「豹子」、「牛娃」、「黑蛋」的都往外來獻,一個說得比一個好,宿靈的母親聽了也不氣惱,一笑置之。宿平心裡卻是把他們個個都埋汰了一遍,卻又無奈得緊,心想:「我妹妹是靈兒,又不是什麼瓶兒、罐兒,你們家裡的這些小子,一個比一個壞,哪裡配得上我妹妹了。」


  遠處王小癩子見宿平臉色不善,便朝他招了招手,待引得宿平看過來時,張大嘴巴做了一串口型,只是個唇語,卻沒有聲音。宿平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捏緊拳頭登時就要衝將過去。


  那王小癩子見狀,卻是不疾不徐,輕輕地吹了個口哨。旁邊草叢裡立刻鑽出一條大黃狗,「汪」的一聲搖著尾巴跑到狗主人的跟前。宿平一見這頭剋星,立時氣焰消亡,朝母親身邊靠了幾步。王小癩子朝他揮了揮拳頭,臉上的壞笑更放肆了許多。


  各家女人采了晨露,都回屋子生火做飯去了,柴米油鹽自是不提,很快巳時已盡,到了午時。邱禁回來吃了中飯,與宿家的男女主人說了些閑言,唯獨宿平悶頭不語,挑不起話頭。


  邱禁走後,宿平來到院子外面的無人處,依著昨天邱禁的要求,在日頭下偷偷站了一會,卻因實在太熱,只忍了一刻時辰便跑回了家中。


  大屋裡只有宿靈一人,正在拿著一面絲巾做女紅,絲巾的上頭一朵粉紅色的牡丹花只剩下最後一道花邊便要綉好了。宿平湊了上去,笑道:「繡得可真難看,比起母親的手藝差得遠了,這塊絲巾得來不易,莫要弄壞了才好。」


  宿靈嘟起小嘴,左手將絲巾藏到身後,右手捏著鐵針在空中虛扎了幾下,氣道:「我又沒叫你看,再敢笑我,我就扎你。」


  宿平嘿嘿一笑,道:「不看就不看,父親和母親吶?」


  「裡屋說話呢。」女孩道。


  宿平便來到裡屋房門口,正要推門進去,卻聽見裡面的人在悄悄說話。他一時興起,就附耳到貼到門縫上,偷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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