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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驚變(1)

  大唐元和十年,六月初三。


  清晨,四更時分。


  長安城內天色尚暗,夜空猶有星光。


  絳幘雞人走街串巷,報了雞鳴之聲。寂靜的長安城內,開始出現了一些響動。


  長安昭國坊內,一位中年男子,走出自己的家門,僕從提著燈籠、牽著一匹駿馬站在門外等候,男子稍微正了正頭上的烏紗帽,梳理了腰間的十銙金帶,一提淺緋色官袍下擺,左手扶著馬背,腳踩著馬鐙,翻身一上馬,穩穩地坐在了馬背上,只有他腰間的銀魚袋在輕輕晃動。


  中年男子坐好后,對著牽馬的僕從溫聲道了句:「走吧。」僕從點頭稱是,領著馬向前走去。


  如果有人在這巨大都市的上空俯瞰,便可見到城內開始出現星星點點的移動火光。這些雖然散落在城內的各個角落,卻無一不在往城北移動。


  中年男子走在這清冷地大街上,不由自主地抬頭看了看天空。


  「這天真冷啊,明明是六月了。」男子說道。


  「待得太陽出來了,天才會熱些呢,早晨可冷了,方才我叫先生戴那氈帽,多添些衣裳,先生卻不聽。」僕人一面牽著馬,一面說道。


  男子卻微微搖頭,帶著笑道:「怪我昨夜飲酒,以致今日起得晚了,是以著急了些,若是慢慢穿那麼些衣服,恐誤了早朝,非要教御史錄名奪奉不可。」


  出了坊外,馬頭一轉,面向北方,直往大明宮而去。


  男子坐在馬上,面有思索之色,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忽然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官服,面露無奈之色,嘆了口氣。


  僕人聽見男子的聲音,問道:「先生嘆什麼。」


  男子尚未回答,僕人道:「先生,我不太明白。您詩寫得好,名滿天下,去年還升了五品官,多威風啊,這都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照理應該高興才是,可我怎麼看先生似乎並不開心?我隨先生從河南來京,卻見先生較以前不同,時常自己一個人喝酒到半夜,似乎心事重重,這是為什麼呢?」


  男子道:「自安史二賊作亂,我大唐國力日漸衰微,各地軍閥擁兵自立,藩鎮割據,不服朝廷法度,天下分崩離析,混亂不堪。先生我不高興,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天下。」


  僕人道:「原來是這樣,先生胸懷天下,自是和我不同。」


  男子問道:「有何不同?」


  「我只是希望能多賺點錢,能讓我兒子讀書識字,以後也做大官。」僕人捏了捏手中的韁繩,道。


  男子問道:「你兒子今年多大了?」


  僕人道:「已有十二,能幫著家裡做些農活了。」


  男子笑道:「都這麼大啦,有先生在,你何須請外人教他識字?你將你兒子接來京城,先生我親自教他便可。」


  僕人大喜,道:「得先生教誨,真是小兒的榮幸。不瞞先生說,我上個月已經寫信讓我妻子帶著兒子來長安了。想必不日就會到。」


  男子微微驚訝,道:「噢?怎麼?你家裡不種地了么?」


  僕人搖頭,道:「淮西那邊打仗了,哪裡還種得了地。」


  聽到這裡,男子沉默了一會兒,道:「陛下不聽我勸,執意要對淮西動兵。我上疏勸諫,卻惹得陛下不高興了,我這身五品官,就是這麼來的。」


  僕人奇道:「這是為什麼?陛下不高興了,先生怎麼還升了官?先生原先不是翰林學士么?這一下從八品升到了五品,不是陛下賞識您么?」


  男子道:「你可知,我現在當這左贊善大夫,是個什麼職務么?」


  僕人搖頭道:「小人不知。」


  男子道:「這是負責太子事務的官,負責諷喻、提醒太子品德行止的。」


  僕人想了一會兒,道:「小人還是不懂。」


  男子道:「說白了,就是給太子當官的。你別看翰林學士雖然是八品,可卻是給陛下當官的。」


  僕人道:「這太子不是皇上的兒子么?給老子當官,和給兒子當官,有什麼區別么?」


  男子無奈一笑,道:「當然有區別了,跟你一時間也說不明白。唉,只是這戰火一起,不知多少生靈塗炭,錢帛損失不知幾何……」說罷,連連搖頭。


  僕人道:「先生說的是,我也認為打仗是不好的。」


  兩人說話間,馬已行到靖安坊外,不知道為什麼,男子感覺有些心神不寧,總感覺好像冥冥中有什麼東西在盯著自己看似的,氣氛十分的壓抑。


  這時,不遠外的街角處忽然有一道微弱的光芒傳出,「噠噠」的馬蹄聲輕輕地回蕩。男子聽到這聲音,心頭一振,暗道這光芒像是燈籠的光,來者想必也是與同朝為官的同袍。只是,男子感到有些奇怪,自己今日算是起得晚的了,怎地還有人跟自己一樣晚?


  男子想到這裡,正要提馬上去,欲與這位同袍招呼,一道上往大明宮。


  就在此時,猛然間有一道聲音,破空而來。


  「嗖!」


  男子聽到這聲音,心頭一跳。他耳間聽到微弱地「啊」地一聲痛呼,隨之一道凄慘的馬嘶之聲,緊接著,幾道金屬交擊聲「劈啪」入耳,如驚雷狂舞一般,聽得男子心驚肉跳。


  這……這是什麼聲音?

  這些聲音僅僅持續了幾息的時間,就悄然而止,只剩下慘白的迴音在街道間晃蕩著。接著,男子聽到了一個更奇怪的聲音,這聲音……尖銳刺耳,聽得男子寒毛倒豎。


  「這是……什麼聲音?」男子驚魂不定,自言自語道。


  僕人似乎滿不在乎,道:「先生,聽著像是我平時做菜時,砍骨切肉的聲音。」


  「砍骨……切肉?」男子的聲音帶著顫抖。


  就在這時,一股邪惡的血腥之氣瀰漫開來,這股尖銳的臭味越來越濃,像是濃霧一樣朝男子壓來,男子微微抬頭,遠處的大明宮深藏在黑暗之中,隱隱約約地露出一些輪廓。


  男子呆坐在馬上,只覺得天地皆靜,他的耳朵彷彿聾了,他的呼吸彷彿停了,他甚至連自己都感覺不到了,他只能夠聽到自己的心在「撲通撲通」地跳動。


  僕人的聲音忽然傳來,尖銳之中夾雜著驚恐:「先生,你快看!」


  不知覺間,馬已經行過了街角,來到了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男子順著僕人手指的方向一看。


  左邊的街道邊上,一匹馬低著頭孤零零地站著,不安地擺動著前蹄;馬前方的地上躺著一個人,不知死活,看那穿著,是一副下人打扮。


  男子眼光一移,直看到馬的右側地上,不由嚇得魂飛魄散。


  一具屍體躺在地上,一根箭羽沒入其胸,鮮血流了一地。屍體?對,男子一眼看過去就已經知道,地下躺著的這個人,早已經是一具屍體,因為,這具屍體的脖子處,被人齊根斬斷,斷頸黑洞洞地看著男子,裡面的鮮血噴涌而出,頭顱卻早已不知去向。


  男子乃是一介書生,何曾見過這等場面,早已嚇得一頭冷汗。那僕人也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亦是被嚇得扶著馬頭,兩腿發軟。


  男子吞了吞口水,顫顫巍巍地下了馬,緩緩地朝那具屍體走去,他的腳踩著地上的鮮血,發出了輕微地「漬漬」聲。不是因為他大膽,而是因為他看到了一樣東西:一個倒在地上、沾滿血跡的燈籠,那個燈籠上,寫有一個「武」字。


  男子走近了些,喉頭直發顫,慢慢地蹲了下來。屍體的紫色官服在昏暗的光芒下,與一地的鮮血融為一體,屍體腰間的金魚袋躺在地上,莫名的有些刺眼。


  紫色官袍,金魚袋,燈籠上的「武」字,又在這靖安坊門口。這幾個線索,在男子的大腦里串成了一條線。這具無頭屍體,男子是認得的。


  男子曾經寫過一首詩,他與之和過,他們同是文人;男子對薛濤有過一絲愛慕之情,他與大才女薛濤的關係極好,他們似是情敵;他向皇帝力主向藩鎮用兵,而男子卻反對動兵,為此兩人曾在紫宸殿爭辯過,他們確是政敵。


  看著這具無頭的屍體,不知怎地,男子的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


  他憤怒,他的胸口像是被火一樣的灼燒著。


  他不發一言,不動一指,靜靜地看著。時間慢慢地流逝,也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憤怒壓倒了他的恐懼時,男子動了。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黑暗的天空開始露出了一抹魚白,街上也開始有人走動了,路過這裡的人們看著眼前的慘象,無不駐足驚呼,或是掩面而逃。


  僕人見到男子站了起來,顫抖著問道:「先……先生?」


  「去報官。」男子的聲音出奇的冷靜,似乎不帶任何情緒,可是僕人分明看到,男子的肩膀在發抖。


  「去……報官?」僕人的心中仍然是害怕,機械地回應道。


  「去找長安縣,報官,」男子一轉身,快步走到馬前,飛身上馬,道,「宮裡我自己去。」


  「可……」僕人還想再說什麼,男子卻是一抖韁繩,一拍馬屁股,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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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宮,建福門外,百官聚首,人人下馬而立,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今天上朝要講的事情。


  「哎,你們聽說了嗎?」一名中年男子,留著山羊鬍,身穿深緋色官袍,站在一群人中間,神秘兮兮地道,「最近長安城內,流傳有一條童謠。」


  「什麼童謠?」一個年輕的官員問道。


  山羊鬍男子一面搖頭,一面慢慢念道:「打麥,麥打,三三三,舞了也!」


  他剛剛念完,人群之中發出一陣竊笑聲,山羊鬍男子聽到,眉毛一豎,喝問道:「笑什麼!」


  「王侍郎,你這是什麼破童謠啊,也值得在大家面前念叨,稀里糊塗的,毫無意義,難登大雅之堂。」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官員道。


  「哎,鄭少卿,這你就不懂了,」工部侍郎王涯一撩自己的山羊鬍,道,「自古以來,這童謠民諺啊,都暗含著天意啊,這你不會不知道吧?我朝高祖尚為太原守時,早有民諺曰『河南楊柳謝,河北李花榮』,攪得隋煬帝心神不寧,因此殺了李渾一家。可後來,不是我大唐得了天下么?這童謠讖語,可不是信不得的。」


  有一中年男子,眉目清雅,頗有正氣,道:「此等妖言,如何說得?」


  王涯眉毛一橫,正要回話,卻聽另一男子問道:「韓內製,你連鬼都不怕,哪裡怕什麼讖語?王侍郎,你這童謠,又是什麼意思?」


  王涯見有人接茬,呵呵一笑,道:「這就簡單了。且聽我給你們分析啊,『打麥』者,打麥時節也;『麥打』者,蓋謂暗中突擊也;『三三三』,謂六月三日也,指的就是今天,今天恐怕要有大事發生哦……」


  又有人打斷王涯,問道:「那麼『舞了也』呢?」


  王涯道:「這就更簡單了,舞,乃是諧音『武』,武氏的那個武,意思是今天有一個姓武的人,要完蛋啦……」


  王涯語速越說越快,聲音也微微上揚了起來。


  「這算什麼解釋,牽強附會。」眾官都道,但也有幾個官員問道:「姓武的?哪個姓武的這麼倒霉?該不會是……」


  王涯正要說話,就在這個時候,一聲乾咳冷不丁地傳來。雖然只是一聲咳嗽,可是大家都認得這個聲音,紛紛端正姿態,轉頭朝那聲音來處看去。


  一名中年男子,身著紫袍,臉上鬍子打理得十分精細,雙目炯炯有神,不怒而自威,面色嚴肅,不苟言笑。


  王涯與幾名官員連忙朝著男子鞠躬,道:「張相公早。」


  原來,這位面容嚴峻的男子正是當朝宰相,刑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張弘靖。張弘靖乃是玄宗時宰相張嘉貞之孫,也不知是不是跟祖父張嘉貞學的,平日里就不苟言笑,一副宰相架子,朝中大臣背地裡評價他跟張嘉貞一樣剛愎自用,卻又不如張嘉貞一般果斷決絕。


  果然,張弘靖擺足了宰相的派頭,問道:「你們剛才在這裡說什麼?」


  幾個大臣互看一眼,目光一齊轉到了王涯臉上,王涯被眾人看得發慌,抬頭正對上張弘靖銳利的雙眼,心中一虛,連忙道:「沒……沒什麼。」


  「沒什麼?」張弘靖道,「我可在旁邊聽了一會兒了。王侍郎,你堂堂朝廷命官,怎麼可以口出如此愚昧無知之言!那童謠讖語,不過是有心懷不軌之人在造謠生事,妖言惑眾,此等言論,你怎地能在這大明宮門前說起?你是何居心?是不是待會你還要說到聖人面前去?」


  「不……我……」王涯被張弘靖一說,一時有些語無倫次,慌忙道,「張相公,我……我不就是隨口一說嘛,這童謠又不是我發明的。」


  「無中生有的事情,你幫著別人說一遍,等於你也有責任,你明白嗎?」張弘靖含怒道。


  王涯連忙躬身道:「張相公教訓得是,下官知錯了。」


  張弘靖狠狠地瞪了王涯一眼,徑自朝前走去,直到建福門前,百官首行。與他並列的,則是一位與他年紀相仿的男子。


  「張相公,我剛才看見你訓斥王侍郎,所為何事?」男子問道。


  張弘靖道,「韋相公,不過是一些小事,何須多慮。」


  原來,這名男子也是當朝宰相,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貫之。


  韋貫之微微一笑,點頭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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