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正陽殿內盼相見 母女相見暖人心
白露凝結,覆蓋琉璃瓦。寒霜浸染,打濕尋常巷陌。幾隻折翼枯葉蝶,紛紛然墜落湖水中。宛如生命終結最優美的弧線,蕩漾入秋以來的最後一圈漣漪。宮門外馬蹄聲響,撩撥著婉凝跳動的心兒。
顧不得秋日早晨寒涼的氣息,婉凝便披了一件厚厚的白狐皮錦裘。然後站在正陽殿的甬道處,不斷的向外張望。她的手裡還托著一件披風,是她曾經為楚君顥縫製出來的灰鼠腋錦裘,裡面滿滿都是婉凝的一份心意。
披風陣腳細密,布料輕軟柔和。她左右翻看著錦裘是否合適,肩頭處、衣角處、領口這些地方,婉凝來回看了幾遍。心裡終覺忐忑不安,不知道合不合楚君顥的身子。
來回踱著步子的婉凝,心兒越發在乎和關懷起來。手裡捏著上次楚君顥給她的字條,讓她心裡暖暖的。她將信箋貼在胸口,只當是一份念想。有風吹過,蓮衣又給婉凝遞來一隻小手爐,唯恐凍壞了婉凝。
手爐雖然是暖和的,卻抵擋不住婉凝內心的期盼。忽然,但見一個人影朝這裡走來。婉凝也是忙不迭的迎上去看,卻是纖雲遠遠的跑上前來,拉著婉凝的手道:「雲兒不辱使命,替姑娘完成了任務,姑娘可以高枕無憂了!」
關於這件事情,婉凝早就知道了的。何況先前纖雲也傳了信箋過來,聽著纖雲再次彙報給自己,婉凝也只是「嗯」了一聲,便向後望去。怎麼她伸長了脖子,也不見楚君顥的身影呢。
一旁的蓮衣見狀,忙用胳膊觸了觸纖雲,低聲問道:「皇上呢?皇上怎麼沒有來?」「皇上?他,他——」素來口角伶俐的纖雲,此時竟然是一陣語塞,「去了王陵,說是,要拜祭皇後娘娘……」
「王妃娘娘,怎麼連謊也不會撒?」蓮衣甚是惱怒,才對自己的主子說住了這樣的話來。此時婉凝好容易盼著楚君顥回來,如今卻要告訴她這麼一個消息,這不是讓婉凝難過么。纖雲聽了蓮衣如此說,不覺忙跪在地上道:「雲兒多嘴……」
果然,那婉凝好似沒有聽到纖雲的歉意。只是聽到了「拜祭皇后」的話語,心裡陡然一顫,手中的小火爐「啪」的一聲摔碎在地。四散開來的碎片,零零散散的灑落,像是被棄之如敝履的物件。
她在這裡等著,盼著,候著。從嫁給蕭易寒開始,她一刻也沒有忘記楚君顥的點點滴滴。此番回宮,她就是要見一見楚君顥。哪怕一面,哪怕一個背影也是好的,只是如今,連這樣的要求也是奢望。
蓮衣見了,忙上前安慰道:「皇上大約是心裡,惦念著皇后,才過去的。姑娘不必傷心,正陽殿這裡,皇上必然是要回來的……」纖雲也站起身子,輕輕拍著婉凝的肩膀,要她安下心來。
當初婉凝就是擔心,君顥會不會早已有所察覺。不然怎麼一回宮就要去王陵那裡,說什麼拜祭皇后的話,難道不是有其他的目的么。可是這一切,真真切切的發生了。
她目光獃滯的站在原地,手裡的那件錦裘。好像也在嘲笑著自己的自作多情,她費盡心思趕在君顥來之前,要親自給君顥披在肩頭的。怎麼如今,這一份小小的心意,也不給她一個機會。
小徑濕滑,松柏蒼翠,描畫一片美麗秋景。欄杆玉階,涼意侵襲,挽留一點秋日韻味。蓮枯藕敗,楓紅霜重,暈染一軸北國秋色。天氣陰沉,半空中還飄散著零星的小雨。
深秋的雨霧迷濛,更加潮濕。婉凝獃獃的坐在軟榻上,望著爐火內跳動的火苗兒出神。紅紅的火焰,將整間屋子照的通紅通紅。此時纖雲籠上火盆,便默默的退在一邊,不再言語。
忽然,但見婉凝猛然起身,竟是將燙手的火罩子掀了開來。爐子里的炭火,宛如沒有了籠頭的馬,火焰四散開來。幾點火星噴濺到桌案上的桌布處,慌得纖雲忙伸手去籠火罩子。
誰知婉凝卻是從袖口裡,拿出那頁信箋,再次看了看字裡行間的溫暖,便隨後丟進了火盆內。纖雲驚呼一聲,剛要去找火鉗子去,卻又見婉凝把才剛縫製好的披風,毫無猶豫的扔了進去。
剎那間,火焰高漲。火星兒像是得到了自由的呼吸,不斷的吞噬著那件披風。「姑娘何苦來?」纖雲也不去拿火鉗子,便準備伸手來冒險將披風拿出。誰知火勢太大,竟然將纖雲的手兒灼燒了一下。
「雲兒,你怎麼樣?」婉凝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了纖雲已然受了傷。看著纖雲右手食指和拇指處,被燙傷了一小塊兒皮肉。婉凝慌了神兒,便去抽屜里取出楓露藥膏。
看著婉凝細細的為自己上藥,纖雲的心裡暖暖的。她看到婉凝用的是楓露藥膏,不覺歪著腦袋說道:「既然姑娘不在乎皇上,怎麼這麼多年了,還珍藏著皇上送的楓露藥膏呢?」
纖雲的話語剛剛落下,便見到婉凝的手兒停了一下。是了,這青花瓷瓶的楓露藥膏,還是自己剛剛入宮時,君顥夜裡偷偷給自己送來的。他這麼關心自己,可見很早就開始了呢。
只是這大約,是婉凝的一廂情願吧。她都已經出嫁了,就算是說什麼在乎的話語,可是為什麼君顥還要調查自己,難道這一點點的信任都沒有么。婉凝輕嘆一口氣道:「一瓶藥膏而已。」
沒錯,只是一瓶藥膏。或許這麼多年來,自己在君顥的心裡,終究抵不過「權利」二字。算了,算了,一顆棋子而已。不,自己如今是一枚廢棄的棋子。與蕭易寒成婚,不過是君顥給與自己的一條活路而已。
可是為什麼這一次,非要冒著危險進宮。難道僅僅是,要毀去自己謀害皇后的證據不成,還是心底里,到底存著一份念想,一份私心。窗外起了一層秋雨,在窗子上覆蓋薄薄的一層霧氣。
「朕在你的心裡,原來只是一瓶藥膏,」熟悉的話語回蕩在耳邊,讓婉凝猶如夢境。她慢慢的停下了手裡抹葯的動作,抬起頭來的瞬間。看到了那雙熟悉的眸子,看著這麼近,卻感覺又那麼遙遠。
但見君顥用力一提,從火爐內抓出來那件披風。「可惜了,朕沒有福分,穿上這件錦裘,」君顥看著披風上,被燒的一塊兒大窟窿,不覺嘖嘖惋惜。可惜了這麼好的料子和手藝,白白的被燒掉了。
「皇上說,可惜?」婉凝的心裡,終是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皇上不怨恨,凝兒燒了送給你的披風?」「你就再給朕做一件,」君顥隨口說道,轉而看著婉凝,低聲附耳,「其實做一瓶膏藥也不錯,至少可以隨時醫治你的傷口……」
秋雨繼續下著,房間內早已是溫暖如春。婉凝的臉頰發燙,不知道是不是火爐熏染的緣故。她被君顥拉入懷裡,找到了久違的感動。那一夜,婉凝聽到了心兒交纏的聲音。
時值中秋,月兒如銀盤般。明亮皎潔,映照著欄杆處。月色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遊動在漆黑的夜空中,穿梭在薄薄的雲層間。柔和的月光流動於宮苑,像是一曲縹緲的樂章。
這是第一次,纖雲見到青鸞的模樣。不是以前沒有見過,而是這一次,如此近距離的看著女兒。纖雲的心裡難以言說的喜悅,但見青鸞生著一雙明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忽閃忽閃。
不知道為什麼,從青鸞的眼睛里,纖雲看到了端木康的樣子來。五年了,整整五年,端木康離開自己五年之久。這五年多的時間裡,纖雲一直都活在回憶當中,夢醒午夜。
她總不會忘記,初遇端木康的那個午後。陽光和順的照在王府內,纖雲惱怒的看著眼前,這個拿了自己發簪的端木康。心裡一股子怒火無處發泄,卻又沒有任何抵抗的,面對端木康的柔情似水。
儘管端木康騙她,說是為了幫助她找尋妹妹。實則是想要長久的佔有她,可是她卻心甘情願。她知道自己的心兒,是存著端木康的。直到有了腹中的女兒,纖雲方覺幸福來得太過突然。
青鸞出生的那一天,大雪紛飛。遠在江城的端木康,早就已經離開了人世。那個時候的纖雲,還在幻想著有一天,能夠帶著青鸞去江城,然後一家團聚。離開京都,再也不回來了。
世間之事總難預料,每逢看到青鸞可愛的樣子,纖雲就會想起端木康。想起那個晚上,端木康孤獨的守在江城。所以她寧願在正陽殿服侍,將女兒交給蓮衣,因為纖雲不想睹物思人。
如今再次面對青鸞的時候,她已經長成了大姑娘。走路說話,都透露著大家風範。到底是蓮衣調教出來的,纖雲一時感慨萬千,不覺落下了淚水。如果端木康還活著,該有多好。
「娘親不哭,鸞兒現在過得很好,」青鸞看到纖雲哭泣的淚水,不覺拿出小手帕,替纖雲拭去淚滴。在青鸞看來,她的這個母親是世界上最負責人的母親。她知道母親有許多難以言說的苦衷,懂事的青鸞從來都不會去問。
直到後來有一天,青鸞方才明白,為什麼母親將自己留在宮裡。一方面是因為母親見到自己,就會想起父親,故而傷心。另一方面的原因,卻是她從母親那裡聽到的,母親的話讓她心生怨言。
當初留下她在宮裡,就是為了按照宮廷禮儀去訓練她。然後等著服侍,從蜀國歸來的太子。不過後來楚雲昭被封為慶王爺,對太子的地位有所威脅。婉凝方才改變了策略,要青鸞暗中盯梢楚雲昭。
原來青鸞不過是一枚棋子,她得知真相的時候,有些傷心。當她淚眼朦朧的質問母親,為什麼會選擇她的時候。母親只是淚眼漣漣,半刻方才答道:「因為你是西戎的公主,皇帝要斬草除根,唯有太子或可救你……」
許多年了,青鸞方才曉得自己的身世。母親曾是西戎的王妃,父親是西戎的王爺。自己竟然是尊貴的公主殿下!那時自己年齡小,東麓才會手下留情,只是這份「情」會留到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
涼風颯颯,幾點微雨翩然而至。宮苑內的小徑,很快被打濕了。青苔處,花林旁,池塘上,一片朦朧水汽。長夜難熬,只是今晚對於纖雲而言,卻是如此短暫和快樂。
端木青鸞,慕青鸞。去掉了一個「端」字,也是省去了不必要的懷疑。可見蓮衣也是一個有心人,纖雲的心裡此時萬分感激。「娘親就快洗漱休息吧,」青鸞端著一盆水來,要給纖雲洗漱。
看到青鸞如此懂事兒,纖雲不覺撫了撫她的腦袋,笑著道:「娘不累,待會兒還要去正陽殿,今兒該我值班了。」自從婉凝出嫁以後,正陽殿仍舊是纖雲來服侍,仍舊是御前侍女。
可是纖雲明白,自己是端木康的妻子,西戎的王妃。而今西戎被滅,她這個王妃本不該存在於世。若不是婉凝的求情,纖雲或許早就死了。她這才聽信婉凝的話,幫助婉凝重新回宮。
只要有婉凝在宮裡一天,她於纖雲和青鸞、蓮衣才會有活命的機會。這份恩情,纖雲不會忘記。即便是再累,纖雲也要撐下去。就算是不為了自己,也要為了這個可愛的女兒。
「我差點兒忘了,」青鸞一拍腦門兒,方才想起正事兒,「才剛燕姑姑讓我告訴娘親,說她去了正陽殿,娘親就不用去了……還說要娘親好好休息幾天,明天還要親自來看娘親呢——」
果然如此么,聽到青鸞如此說。纖雲的心裡不禁對婉凝,越發的感激。她慢慢的站起身,望著窗外薄薄的霧氣。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著。希望婉凝可以留在宮裡,這樣她就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了。
看著母親如此,青鸞也走到窗子前,為燕姑姑祈福。口裡還念叨著:「蒼天在上,保佑我母親長命百歲,保佑燕姑姑平安多福!」聽到青鸞如此說,纖雲一時感動的哭了起來。
此時小小的青鸞,大約沒有和母親在一起的緣故。不知為什麼,總是沒有淚水,她便使勁兒擠弄著眼睛,嘴巴里還發出哽咽的聲音。纖雲見了,甚是奇怪:「鸞兒怎麼了?不是生病了吧?」
「娘親為鸞兒哭了這麼多,怎麼鸞兒就一滴眼淚都沒有?」青鸞一面說著,一面又要去嘗試著掉眼淚,「可知鸞兒不是一個孝順的女兒!」她的話音越來越低,鼻子酸酸的。
能夠聽到青鸞這麼說話,纖雲早已是淚水洇滿眼眶。她上前拉著青鸞的手,說道:「是娘的錯兒,以後陪著你,再也不離開了,好么?」「娘——」青鸞這時才撲到纖雲的懷裡,哇哇的大哭起來。
不是沒有眼淚,只是沒有到傷心的地方。青鸞這麼一哭,越發難過起來。想著自己從四歲開始,就離開了母親,跟在蓮衣身邊學習。一年多的時間,怎麼會不傷心呢。
月色隱了下去,只剩下了悄然無聲的夜幕。翡翠玉的光澤,在燭火下泛出盈盈的綠意來。沾染了淚水,彷彿變得越發晶瑩剔透。纖雲手裡托著這一枚翡翠玉,甚至可以傾聽到它的心聲。
「蓮姑姑說,這是太子殿下送給我的,」翡翠玉戴在青鸞身上,已經有五個年頭了。秋天的時候,太子楚雲宏便去了蜀國。那個時候的青鸞尚且不知,自己會與楚雲宏,有著怎樣的因緣。
纖雲將翡翠玉替青鸞戴好,然後鄭重其事道:「太子殿下也有一塊兒跟你一樣的,所以你要好好保存,知道么?」此時的纖雲,彷彿可以預料到,因為這塊兒翡翠玉,前途有些未知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