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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回 江苓嫣所謂熱情 楚君顥輾轉反側

  朝霞滿天,輝映著一片美麗的色彩。還是黎明的時候,薄薄的光線懶懶的倚在廊檐上。隨著影子的不斷縮短,時間也在慢慢的流逝。江苓嫣仰起頭來,可以看得到西邊天空泛紅的美麗雲霞。


  算算日子,君顥離開皇宮也有些日子了。江苓嫣在宮裡過得甚是寂寞,她時常做夢,夢到自己初入皇宮時的情形。只是往昔如夢,再也回不到當初了。遙望那一縷陽光,是否還曾溫暖曾經。


  宮苑裡的梔子開得正好,嫩芽兒上還夾雜著露水。江苓嫣一面用水壺細細的澆著梔子,一面用小剪刀,認真的減去多餘的枝葉。對於她來說,那些旁逸斜出的枝椏,只會阻礙梔子的生長。


  其實身在深宮也是一樣,比如說她這次重返入宮,雖是幸運。卻到底是戴罪之身,她唯有利用他人的力量,保住自己的性命。相較於后位而言,她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覺著身上有些酸軟。這幾天大約是太過勞累的緣故,稍微費點心思都會覺著勞神。她才要放下水壺的時候,卻看到蝶兒站在一旁,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


  她知道自己的脾氣古怪,除了出家的尺素以外,在沒有一個宮人,敢駁斥她的理論了。這個蝶兒也還算是不錯的,到底是尺素調教出來的。不過,卻還是少了一份尺素的貼心。


  「陳國公主已經進了城,蕭將軍也跟著來了,就在門外候著,」蝶衣也是小心翼翼,不敢打擾到江苓嫣的事情。直到看著江苓嫣回過神來的時候,方才說出外面的情形。


  聽著蝶衣所說的消息,江苓嫣頓時喜上眉梢。正巧她發愁,不知如何走下一步的時候,蕭易寒是時候出現了。半個月的時間對於江苓嫣來說,還真是有些難熬,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


  江苓嫣也曾怨恨過君顥,為何派遣蕭易寒去迎接什麼陳國公主。這不等於,給自己在後宮樹立敵人么。後來才曉得其實是打探消息,江苓嫣才略微放了心,何況還有一個燕婉凝呢。


  當她飛身跑到宮門外的時候,果然看到了醫生白色衣袍的蕭易寒。他站在門口,仿若是一尊安靜的雕塑。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越發風度翩翩。不論時間有多久,蕭易寒永遠都是俊秀儒雅的一個人。


  曾經的江苓嫣,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蕭易寒身上。她知道蕭易寒會幫助她的,所以看到蕭易寒回來的時候,她顯得有些激動:「堂兄終於回來了,嫣兒等了你好久呢……」


  「承蒙娘娘惦念,」蕭易寒只是溫文爾雅的拱手,微微笑著,「如今陳國公主在國賓館下榻,不知娘娘可否知曉,皇上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宮?微臣也好告知公主。」


  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公主和親的消息。江苓嫣的心裡很是不快,只是如今她需要蕭易寒的幫助,只好壓抑住內心的不滿。仍舊是笑靨如花:「堂兄大約忘了,春耕需要半個月呢——凝姐姐也去了——」


  下雨了,才剛好好的天氣。便從西邊飄來一片烏雲。很快,就灑下來細小的雨絲。江苓嫣故意停了停,說出了婉凝跟著去的話。她就是要蕭易寒妒忌生氣,然後站在自己這一邊。


  上次的宮廷政變,就是因為蕭易寒誤會了婉凝,誤會了婉凝選妃的消息。方才答應了江苓嫣,幫助她謀國的。直到後來的某一天,誤會消除的時候,江苓嫣的心裡很是不好受。


  正好,這是一次機會。春耕大典的時候,婉凝也跟著去了。何況御前侍女的職責,除了隨君伴駕端茶遞水外,必要的時候,還是可以隨時侍寢的。這一點,相信蕭易寒比誰都清楚。


  縱然那個時候在宮裡,兩人都恪守宮規。卻也難免眉目傳情,而今更是離開京都。江苓嫣說的這一番話,讓蕭易寒的心裡宛如針扎。他不知道,到底應不應該相信江苓嫣的話。


  或者是,相信婉凝多一點。在一旁看著蕭易寒默不作聲的神情,江苓嫣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如此看來,蕭易寒說的「釋然」其實都是假的。一個男子,怎會看著心愛的女子,在別的男子身邊快樂呢。


  當蝶衣舉著小傘,替蕭易寒遮住陰雨時。卻被蕭易寒輕言謝絕了:「公主那裡還在等消息,微臣,這就退下了……」他的話語有些凄楚,又有些無奈。聽得出來,蕭易寒內心的酸楚。


  可又能怎麼辦呢,婉凝身為御前侍女。是不可以隨時離開的,當初說好的要等著婉凝親口答應的。是不是婉凝的心,根本就沒在自己這裡。蕭易寒的心情格外沉重,雨下的更大了。


  看著蕭易寒的落寞背影,江苓嫣的心裡越發得意起來。三言兩語,就挑起蕭易寒的妒忌心裡,那麼以後的路就更好走了。只是有那麼一瞬,江苓嫣覺著蕭易寒很可憐。


  不是么,說到底算是自己的堂兄呀。江苓嫣應該,為了堂兄的未來著想才是。又或者說,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將婉凝送出宮去。一則遂了蕭易寒的心愿,二則自己也少了競爭對手。


  如此想著,江苓嫣便拿著小傘。輕輕的追上了蕭易寒的步子,用那把油紙傘,擋住蕭易寒內心的陰雨天氣。「堂兄不必傷心難過,」江苓嫣假意關懷道,「和親一事已了,凝姐姐也該放心了——」


  本來婉凝留在宮裡,就是為了和親一事。比如說上次伊芙公主行刺,就讓婉凝擔心了好久。所以這次公主和親,婉凝自然是要操著心的。如今公主安然來到,又有蕭易寒親自護送,想來沒什麼問題。


  這麼說來,只要公主入了宮。那麼婉凝就可以離開皇宮了,蕭易寒細細的咀嚼著江苓嫣的這番話。半晌才開口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江苓嫣使勁兒的點頭,神情很是認真。


  如果真是如此,蕭易寒的多年等待,豈不就是夢想成真了。看著蕭易寒半信半疑的樣子,江苓嫣索性拉起他的手:「堂兄隨我入宮,給凝姐姐寫一封信,告訴她你的想法,不就可以放心了?」


  說到寫信,蕭易寒忽然想著。去年秋天的時候,他收到的婉凝寫的:《貴妃怨》,似乎每一句詩都藏著一份悲涼。也罷,寫封信問候一下婉凝。到時候見了面,再問問婉凝究竟怎樣。


  雲消雨散,風停葉落。江苓嫣微微收起小傘,望著空中放晴的雲層,笑著說道:「堂兄你看,連天氣也都有陰有晴呢。你又何必放不開?」雲朵兒輕盈,泛著潔白的浪花。


  午後的陽光,微微泛著些許涼意。透過枝椏,可以看得到指縫間的光線。君顥伸出手來,想要抓住這最後一抹餘暉,卻是無能為力。他看著那道光線,在掌心間默然溜走。


  有的時候,越是想要留住逝去的光陰,卻總是在默默嘆息中,在猶豫不決之間,靜靜地看著時光悄然滑過。沒有一絲一毫的痕迹,唯有暮色下的明月,泛著一圈一圈的漣漪。


  當君顥再次展開信封,看著蕭易寒熟悉的字跡。他就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到的。不管怎麼說,蕭易寒畢竟與婉凝訂過婚的。即便是君顥想要挽留,卻無法忽視這一點事實。


  早在蕭易寒出現的時候,君顥就知道,婉凝會有一天離開他的。可是他不敢相信,這一天會來的這麼快。還記得當初初遇婉凝,是在司刑房的時候。婉凝倔強的個性,引起了他的主意。


  就是後來在浣衣局的時候,婉凝也從未抱怨過命運的不公。當他看到婉凝的笑,才會覺著自己的人生,開始有了些許意義。那時的君顥,單純的以為要婉凝做御前侍女,會永遠留住她的。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婉凝為另一個男子做著披風的瞬間。他才明白過來,自己在婉凝的心裡,不過是一件替代品罷了。即便留不住婉凝,那就放她走吧。只是君顥,沒有那麼豁達的心胸。


  他始終都相信,婉凝的心在自己這裡。比如說伊芙公主陷害自己,還是婉凝用一雙眼睛換來了自己的命。比如說年夜下一起守歲;比如說婉凝為自己做的鞋子,每天為自己熬的米酒……


  累積五年的朝夕相處,總該是有一點點的心動吧。就算不是心動,感激也會有一點吧。君顥不奢求太多,他只要每天看到婉凝的笑就好。這次春耕之行,他就是想著試探婉凝的心。


  只是反過來想一想,婉凝如果沒有在乎過他。又怎會,隨自己出逃玉池。一路上的辛酸苦楚,絕對不是一個小小侍女的職責所驅使的。這幾天君顥一直都在想著,如何面對婉凝。


  直到今天早上的時候,有快馬來送信。說是京都蕭易寒已經護送公主,到達國賓館。蕭易寒又單獨送了一封信交給婉凝,君顥看著信封上的「阿凝親啟」四個字的時候,心裡有些疼。


  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蕭易寒的那聲「阿凝」。只怕是再無第二個人了,那個喚著「小凝」的楚君琰,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在自己的口中,婉凝是他的一切,是他唯一的「凝兒」。


  他站在樓上看暮色,看著暮色下被月色渲染的花木。彷彿婉凝的心,就是這一片月色,迷離朦朧。總讓人捉摸不透,尤其是自從復國之後。婉凝的行徑,讓君顥很是不明白。


  比如說婉凝時常到長春宮處,去找江苓嫣閑話家常。比如說讓婉凝負責選秀,她卻將此事撂開手來,由何玉負責。直到現在,君顥算是明白了。原來婉凝一直都在等待,等待蕭易寒的到來。


  或者說婉凝都準備好了,既然陳國公主毫無任何問題。那麼就說明自己,可以安心與蕭易寒離開了。她之所以去長春宮,必然找江苓嫣打探蕭易寒的消息,至此才無暇顧及選秀之事。


  月色如水,緩緩流過宮苑裡的每一處。又像是一片輕紗,籠罩在茫茫紅塵。叫人猜不透,看不明白。有風吹過,君顥只覺著頭腦分外清醒,後天就要離開大青山,他決定了一件事情。


  等到回宮以後,就准許蕭易寒和婉凝婚事。不然每天看著婉凝強顏歡笑,君顥的心裡其實也不好受。不知什麼時候,君顥的肩頭多了一件披風。他回頭看到,婉凝那雙關懷的眸子。


  夜色下的婉凝,越發清麗脫俗。五年了,與婉凝整整相處五年之久。他卻一直一直都沒有猜透婉凝的心,今天晚上的君顥,如釋重負。他驟然明白,自己一直以來都是蕭易寒的影子。


  不論婉凝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都離不開蕭易寒的身影,所以君顥才要去長春宮問江苓嫣,問一些婉凝的情況。只是君顥並不知道,自己的這番舉動,恰恰讓自己和婉凝的誤會越來越深。


  長久以來,他和婉凝之間很少坐下來認真的談心。兩個人不斷的做著各種猜測,才會讓江苓嫣有機可趁。讓她可以趁此挑撥離間,逐漸將這份誤會和縫隙,越拉越遠。


  於是偶然之間,婉凝對他的好。他只是在心裡偷偷地樂著,默默的安慰著自己,說婉凝其實是在乎自己的。不然,一個侍女怎會無緣對自己這麼好。「夜涼露重,皇上應該早些休息。」婉凝柔柔的語調中,滿滿的都是關心。


  只是這份關心之中,更多了一層疑惑。婉凝不明白,為什麼今天一天都沒有看到君顥。這是春耕的第三天,明天就要舉行落幕大典了。空曠的行宮內,婉凝在後園找到了君顥。


  憔悴,眼神里滿是酸楚的君顥。還是被婉凝洞穿了,跟在君顥身邊久了。婉凝一眼便看出來,君顥這一天過得不開心。「皇上怎麼了?」婉凝伸出手來,撫了撫君顥額頭,「會不會病了?看著精神這麼差。」


  當婉凝想要轉身,去喚王連瑛的時候。卻被君顥的聲音喚了回來:「蕭易寒昨天的時候,就帶著公主到達了京都。他們現在住在國賓館,這是他寫給你的信——朕沒有看,你放心——」


  思慮了良久,君顥還是決定把那封信交給婉凝。他本不想做一個正人君子,可以直接撕碎信箋。只是他沒有這麼做,他忍住沒有拆那封信。只是期望,得到婉凝的一襲感激的話。


  換句話來說,就是婉凝離開的時候,也會對自己有一點好的印象。而不是自己剝奪了婉凝最後的幸福,君顥終是強忍住內心的傷悲。他可以看到,婉凝那雙驚訝而又夾雜著喜悅的眸子。


  那一刻,君顥方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對的。或許婉凝的離開,才是最好的選擇。畢竟留在深宮,總歸不是一件好事。他強打起笑顏,笑著道:「回了宮后,朕就會讓你和他離開……」


  離開?婉凝才要拆開信封的手兒,忽然停了下來。此時此刻,婉凝終於知道,為什麼君顥的神色如此不堪。原是為了這麼一封信,定然是君顥誤會了自己。空氣中,氤氳著一份凄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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