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承事郎(上)
三邊總督行轅,書房內,燈火通明。
楊鶴正襟危坐,楊嗣業立在一旁,紫銅的熏爐內有裊裊香氣飄出。每天處理完公務,爺倆總要在書房交談片刻。
這也是楊嗣業跟伯父學習的好機會。伯父楊鶴和大哥楊嗣昌一直是楊嗣業的榜樣。尤其是大哥,深得崇禎帝的信任。在今上還未登基時,就看過大哥楊嗣昌的《地官集》等書,讚歎楊嗣昌的才能。崇禎元年,楊嗣昌分巡河南汝州道,加右參政,不久后移霸州道。
「嗣業,周垣加入豹營,不過是我的親軍私兵,周垣想必心有不甘。如果從朝廷方面講,你認為應該對周垣以哪種賞格?」
楊嗣業低頭沉思片刻,說道,「伯父,侄兒認為應該賞兵部車駕清吏司主事。」
「正六品的官?說說你的理由?」楊鶴閉上眼睛,靠在椅子背上,「很多人一輩子也升不到這個高度吶。」
「伯父容秉。」楊嗣業清清嗓子,「我朝面對北方韃靼的侵擾,一直處於被動防守的不利態勢。韃子鐵騎入侵我內地,燒殺劫掠,無惡不作,如入無人之境。我軍與他們作戰,從來都是勝少敗多,每每損兵折將,一仗下來,斬獲首級不過幾級至幾十級,如果能斬百十級以上,就要向朝廷報大捷。周垣憑藉一己之力,斬韃子頭領首級一級,從者首級五級,算小勝也不為過。這是其一。」
「你所說不錯,合情合理。那其二呢?」
「其二,我朝軍功制度,實行「以戰鬥表現論功」和「計首論功「兩大標準。自宣德后,」首功置」逐漸成為軍功制度的主導。而按照立功地區、擒斬對象不同,又分為」北虜」「遼東女真」「西番苗蠻」「內地反賊」四種。那麼周垣這次斬殺為禍河西多年的韃子頭領,無疑的首功一件。與那些斬殺已經投降敵人或者無辜良民首級而假冒戰功截然不同。周垣的首功是實實在在的。」
「依照朝廷申明升賞功此,甘肅、寧夏、陝西、芫荽、偏頭關、大同、山海關一帶虜賊,一人擒斬一名,升一級,至三名,升三級。周垣擒斬首級六級,給他個兵部車駕清吏司主事也不為過。」
「你還是太年輕了。」楊鶴睜開眼睛,盯著香爐看了一會兒,「你這樣會害了周垣。升得太高,會跌得很慘。再說了,如果以後周垣屢建奇功,朝廷又什麼賞他?」
「伯父的意思是?」
「先給周垣個承事郎,試一試他的態度,看看他是否真心實意投到我的門下,然後再決定是否再扶他更進一步。」楊鶴話鋒一轉,「最根本的,我雖素有清望,但並不知兵,朝中主剿派對我的」招撫為主、追剿為輔」的戰略一直攻訐不斷。所以,我迫切需要一名能征善戰的大將來實現我的戰略意圖。」
與其同時,花寨堡城牆上,周垣手持望遠鏡,看著豪格的馬隊在夜色中消失無影無蹤,一聲長嘆,「世事無常,就是王侯將相,也擺脫不了命運的作弄。」
就是這個豪格,在另外那個時空,多爾袞幾番鬥爭。最後落敗,被多爾袞構陷削爵,事後被幽禁,同年四月死於獄中,時年四十歲。多爾袞與哥哥阿濟格也是一個人物,在搞死豪格的同時,迫不及待地將豪格的福晉納入後宮,讓豪格死後繼續蒙受帶綠帽子的屈辱。現在,豪格成功地先算計了多爾袞,也可謂是一報還一報。
月亮已經西斜,周垣下了城牆,踏著霜雪回到旅店。幢幢的燭光下,李蓉還在做針線活。
見周垣一身寒氣歸來,李蓉忙起身幫周垣卸去鎧甲,抖落嚴霜,責怪道,「周垣,你是做大事的人,去做什麼,我不好問。但你總要愛惜自己才好。」周垣饒是鐵石一般的心腸,此刻也被感動得滿滿。歉疚地笑笑,周垣放好鎧甲和兵器,將豪格給的財物遞給李蓉,「今晚談了一筆生意,作為以後咱們招兵買馬初步的本錢。」
李蓉打開革囊,發現是金沙和金錠,拿出金沙嗅了嗅,又放在嘴裡咬了一下,「真的也。這年頭,想過得舒坦,沒有軍隊可不行。」她想過了,只要周垣對自己好,就鐵了心地跟著他。父親能識文斷字,將來也可以幫周垣贊畫。
「當然是真的。」周垣搓了一下凍得發木的臉,拿李蓉的手在臉上暖了暖,「明天我從總督行轅回來后,咱們就一起先去招一些人手。像站崗放哨以及一些雜役,總得有人做。」周垣可不想每天都在緊張中度過,連個安穩覺也睡不好。此外,他畢竟來自物質極其富裕的後世,又是一個很喜歡享受生活的人。有人為自己服務,總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
「行。我聽你的。」李蓉將革囊收起藏好,「早些睡吧,再過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打了一個哈欠,回頭看時,周垣已經鑽入睡袋,沉沉睡去。
早餐的陽光通過窗戶的縫隙照進室內。李蓉醒來,發現周垣已經起床,自己的枕邊放著全新的裘皮衣衫和靴子。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穿如此貴重的衣服。不用說,這是周垣給自己準備的。」李蓉沒有想到周垣會對自己如此細心體貼,「這個獃子,為啥不事先告訴我?讓我早高興高興。」拿著新衣左看右看,發了一會呆,眼淚撲簌簌落下。「哪個女孩子不愛美?誰願意總是穿老羊皮?」直到聽得門外小販吆喝的聲音,李蓉這才止住幸福的低泣。
穿上新衣,李蓉高興得不要不要滴,拿著周垣給的玻璃鏡子照著前後,「呀,就是大馬營張參將家的小姐現在也比不上自己。」梳洗后開了房門,希望看到周垣吃驚的樣子。不料周垣不在院子里,至客棧的柜上,小二迎了上來,「李姑娘,周公子去總督行轅,他留下話,讓您在客棧等候。」
「小二哥,謝過。」李蓉一個萬福。
小二艷羨地看著李蓉裘皮冬裝,「李姑娘,您真是有福之人。一大早的,布莊老闆就將衣服送過來,說是連夜趕製的呢。」
「那周公子有沒有說啥時候回來?」
「這個倒沒有。」
李蓉恨恨地一跺腳,「好你個周垣,幹嘛不早些叫醒我。」沒有心儀的男人的欣賞,小女子的心情從高處倏然跌落。
周垣出了旅店后,一路上走走停停,觀察著街道上的店鋪和面帶菜色的路人、穿著如乞丐的軍戶,他們或目光獃滯毫無生氣,或眼露凶光飽含戾氣,正是亂世中最典型的兩種。一輛蒙著破布的牛車吱吱呀呀駛過青石板路面,路人唯恐避之不及。「早死早托生。」趕車人嘟嘟囔囔,「活著吃不上頓飽飯,還不如下地獄。」
路過賣羊肉面的小店,周垣駐足,將大青馬拴於柳樹之下,對正煮湯的掌柜道,「店家,來一份大碗的面,此外再切二斤熟羊肉。」言罷,將一塊碎銀放於黑乎乎的桌子上。
「公子,稍後。」掌柜收起碎銀,利索地煮麵切肉,「用不了那麼多錢,等會我找您。」
周垣正要落座,一旁,大青馬咴咴叫了兩聲,馬蹄刨著地面。
「老夥計,你也想要開葷嗎?」周垣撫摸著大青馬的鬃毛,「這幾天不吃雞蛋就饞嘴啦?」
大青馬蹭了一下周垣。
周垣笑著對掌柜道,「店家,不用找錢了。想法拿些雞蛋黃豆過來喂馬。我這馬,比我還能會享受呢。」
掌柜倒沒有顯出驚訝的樣子,城中的富貴人家,狗都吃得比人好,馬吃雞蛋不算啥。今天難得遇到如此慷慨的客人,豈能錯過發小財的機會?忙吩咐自家女人,「屋裡的,將攢的雞蛋都拿出來,來大買賣了。」他一年忙到頭,也賺不了十兩銀子。今天周垣的一塊銀子抵他個把月的盈利,如何不讓他欣喜。
面和肉很快端了上來,周垣坐下開始大快朵頤。能夠在大冷天吃著熱騰騰湯麵,姑且也算是一種享受吧。
周垣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抬眼看看正吃雞蛋的大青馬。
大青馬甩了一下尾巴,顯得很愜意。
有乞丐三三兩兩圍了過來,站在離麵館四五步的距離,朝這邊張望。掌柜欲驅趕乞丐,被周垣喝止住,「算了,都不容易。店家,我來問你,如今買一個八到十二三歲的奴僕要多少錢?」
「公子,如今兵荒馬亂的,你賞一口飯吃,就是天大的恩賜了。很多貧困家庭,孩子送都送不出去,只能等死。」掌柜陪笑道,「城西亂葬崗,每天都有餓殍被扔在那裡。聽說榆林府那邊,一年多滴雨不下,莊稼都旱死,顆粒不收,已經有人吃人。」
「那麼慘?官府怎不救濟?」
「公子,豈不聞,官吏黑漆皮燈籠,奉使來時添一重。朝廷有救災的銀子嗎?就是有能落到窮人頭上嗎?」掌柜女人給大青馬打著雞蛋,憤憤地插嘴道,「這群要飯的,明天還能不能看到,就很難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