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回憶

  「好了，都坐下吧，一個大姑娘了，都要嫁人了，還動不動的就哭鼻子！」還是冷校長不耐煩了，他最煩人哭了，覺得沒骨氣，故而說話也很是不客氣。


  薛芳嘆口氣，這個老冷，正想和沈慧解釋老冷就這脾氣呢，誰知一轉頭就看到小姑娘已經用袖子抹乾了眼淚，眼睛紅紅的看著老冷，磕磕巴巴的說著，「我，我不哭！」


  想想又解釋道：「我就是高興，我，我特別喜歡這本書，謝謝你們！」


  薛芳嘆口氣拍拍她的背，輕聲說道，「好姑娘！」


  冷校長則滿意的點點頭，這姑娘確是不錯。


  沈慧平靜好心情先將薛芳扶坐下，自己也挨著沈聰坐下，順手拿起放在一邊的書。


  冷校長也將視線轉向沈聰，「小聰，把你做的習題拿來我看看。」


  沈聰嗯了一聲解開外衣和棉衣的扣子，一個巴掌大指頭厚的本子從懷裡掉了出來，他拿起來雙手遞給冷校長。


  沈慧這才知道原來早在這時候這兩人就從一開始的聊天轉換成了老師和學生了，她抱緊手裡的書，看來冷校長會送這本書大多是因為弟弟沈聰的面子。


  這兩人一個講一個聽，薛芳示意沈慧自便，她也就著煤油燈把冷校長白天被那些人扯破的衣服找出來縫好，沈慧想想，乾脆拿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看。


  這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是1951年梅益先生譯的版本，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出版，書頁泛黃還有摺痕，一看就是被翻過很多次了，但是書卻又保存的很好，連一個卷頁都沒有，確實是冷校長夫妻珍愛之物。


  前世也是這一天，弟弟沈聰同樣告訴她冷校長將她一直很想要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送給她做結婚禮物。


  不過，因為在此之前沈慧要用錢買被冷校長拒絕了，沈慧一直記著，她不知道這是冷校長夫妻為她好才不把書給她的，只覺得是他們城裡人看不起她這個農村丫頭。


  故而在的當晚言辭犀利的拒絕了一同前來，很有『骨氣』的告訴沈聰她不稀罕了。


  並且從那以後，只要見到冷校長夫妻，也跟村裡其他人一樣嫌棄的掩鼻而走，連聲招呼也不打。


  甚至後來明知道他們被人誣陷偷了公社的東西，她恰好撞見了，不但沒有給他們作證，甚至還幫著害人的人作證，冷校長夫妻差點兒就死在這次事件里了。


  沈聰後來知道后，很久都沒再跟她說話，出於愧疚，甚至都不再去牛棚看望冷校長了。


  文革之後，冷校長夫妻平反了，回到了城裡。


  而那時候沈聰的腿已經瘸了，但冷校長不忍看著他頹廢下去，邀請他一起回城做他的助理，沈聰拒絕了。


  但在得知沈慧和顧正欽離婚後還是去了城裡，匆匆見了冷校長夫妻一面就離開了。


  後來，白蓮花發現沈慧懷孕之後嫉妒之下讓表弟開車撞她，在被弟弟沈聰送到醫院后卻因為沒錢，被醫生拒絕入院，眼看著沈慧就要一屍兩命了，沈聰為此急得要跟醫生拚命，這時候薛芳出現了。


  冷校長的妻子薛芳是這家醫院的外科醫生，她出面據理力爭並且寫下了書面保證，醫院才讓沈慧住進了婦產科，也就是因為這短短的幾分鐘，險些窒息而死的孩子被搶救過來，沈慧也得以多活了今天。


  孩子出生三天後沈慧就死了，但她也知道自己家也沒什麼錢，到最後住院的錢肯定還是冷校長夫妻付。其實他們也才剛回到學校沒多久，他們的外孫也經常生病，家裡同樣沒有餘錢。


  沈慧想著不禁有些臉紅，心裡暗暗下定決心，前一世已經過去，但她這一世一定要報答冷校長夫妻。


  收斂起心神，沈慧翻開書，扉頁上寫著冷志傲，這是冷校長的名字。


  名字底下是一行勉勵的話，寫的是標準的草書，沈慧瞅了又瞅，還是辨認不出。


  沈慧翻開目錄，順著目錄找到了第九十三頁，前一世她也是看到了這裡，正要看，就聽冷校長突然對著牛棚後面的小木窗喝道，「誰！」


  沈慧抬起頭看一眼沈聰，兩人不約而同的想到了村裡的紅衛兵們，難道是他們突擊檢查？

  一道刻意壓低了的聲音響起，「我是顧正欽！」


  沈慧砰砰直跳的心瞬間停下來，捅捅沈聰，沈聰立刻上道的對冷校長夫妻解釋道，「咳，老師，顧正欽就是我姐夫！」


  感覺到兩道視線轉到她身上，沈慧也忍不住紅了臉，小跑到窗戶跟前小聲問道，「顧正欽，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要幹嘛？」


  顧正欽出來的著急，身上只一件外套，凍得直跺腳，聽到沈慧的聲音忙道，「凍死了，快把窗戶打開，讓我進去！」


  沈慧翻了個白眼，知道冷還大半夜的在外面瞎轉悠？


  因這牛棚里養了公社裡的五頭牛，為防止有人偷牛，窗戶比村裡人家的還好，木頭窗框，中間垂直交叉焊著幾根鐵條，最裡面則糊著一層窗戶紙，下面還有兩個插孔將窗戶合嚴。


  外面的人要想進來，就要把窗戶推開，不然鐵條擋著進不來。


  沈慧站在窗戶前都能感覺到外面的冷氣，遂也顧不得問問冷校長夫妻了，忙拔開插條，就看到顧正欽站在窗戶底下，頭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霜。


  顧正欽瞥一眼沈慧，她立刻很有顏色的退開兩步，顧正欽一手撐著窗沿翻了進來，順手將窗戶又合上。進來后先將沈慧打量了一番，看到她身上沾著的稻草茬子，也伸手拽了，看的沈慧幾乎愣住了。


  不過，想到棚子里的另外三個人，沈慧忙伸手攔住他，指指棚子中間。


  顧正欽順著指頭看過去，正對上另外三個人的視線，怔了怔。


  是了，這牛棚社裡給了城裡下來改造的知識分子住了。


  沈慧偷瞥一眼，他眼睛直愣愣的看著，眼中難得有幾分迷茫，將整張臉剛硬的線條都化柔和了不少，她竟從中看出了幾分的呆和可愛，不由得抿唇笑笑。


  看著她姐一見了顧正欽就移不開眼，沈聰撇撇嘴，走上前介紹道，「這是我老師，冷校長，這是師母薛阿姨。」


  又指著顧正欽道，「這是顧正欽，我姐夫，也是一名偵察兵。」


  沈慧這時候也移開了目光，看著顧正欽很正式的和冷校長夫妻握手，甚至一不留神他唰的立正站好還敬了個軍禮，她忍不住嘴角抽抽，他當是在軍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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