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光陰
夏天絳再沒想過，與王子齊同修太孫府邸這等子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來。
說來倒是有些巧了，他那日不過是照舊夜半回住處，恰好見到王子齊披著衣服夜遊，便想著上前打個招呼。
他才方一露頭，王子齊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你可是……夏天絳？」
夏天絳倒沒想到王子齊能夠認得出自己，一時有些歡樂：「老先生認得我？」
王子齊嘴裡叼了顆草，尋了塊石頭坐下，仿若莊稼漢拉家常般：「你最近學的可還好？」
夏天絳看他如此，也席地而坐，點頭道：「多上手摸個幾次，就有些感覺了。我這些日子，動手做了幾個關竅，瞧著倒是沒問題了。」
路旁有石燈，都已經點著了，月光也正好，兩人都能瞧見對方的表情。
王子齊聽著覺得還算滿意，點了點頭，眼神隨意一瞥，卻看見了夏天絳的手，眉心一動：「你給我瞧瞧你的手。」
夏天絳聽話的伸出了手，那手因著長期幹活，關節變大，皮膚也疙瘩的很，與正常的手比起來，相去甚遠。
王子齊這才曉得為何管家跟他說夏天絳不是作偽。
他近日來，為了給太孫府邸畫開工草圖，可謂是攪盡了腦汁，今日見著夏天絳的手，忽然開口問道。
「你覺得，開造府邸，最重要的是什麼？」
夏天絳有些不解，想了想才道：「喜好。」
王子齊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那若是給個孩子建府邸呢，他今日喜好這個，明日喜好那個……」
夏天絳又思考了一會兒：「那便讓他熟悉吧。」
王子齊沒聽懂夏天絳的意思：「什麼？」
夏天絳道：「我家鄉在平州，來了京楚這邊后，總感覺不太熟悉，也因此不大舒服。我想，對於一個人來說，熟悉，想必是最重要的吧。」
王子齊眼睛亮了亮，不由得一拍大腿：「你說的不錯。」
他驟然被激起靈感，心裡激動，起身就要走，但又忽然想到了夏天絳：「聽說你家境不好？」
夏天絳沒想到王子齊連這個都曉得，撓了撓頭，有幾分不好意思：「卻是如此。」
王子齊點頭：「過些日子，我給太孫建府邸，你也一起來吧。只要好好乾，讓我滿意了，我就自掏腰包，給你一千兩銀子。」
夏天絳張了張嘴，找了半天聲音：「一千兩？老先生……你可不要誑我啊。」
王子齊已經許久沒有聽見有人這樣跟自己說話了，抿唇笑了兩下，取下了腰間的一塊木牌子，遞給了夏天絳。
「這東西你放好，明天午時過後，帶著它來找我，我這話既然說了，就絕不誑你。」
說罷，王子齊便走了。
夏天絳則激動得一宿沒睡。
第二日他的確拿著牌子去找了王子齊，自那之後，王子齊便把他帶在身邊，讓他跟著自己學習。
但是王子齊對他有好感歸好感，夏天絳若是哪個地方做的不好，王子齊該怎樣發火，還是怎樣發火。
不過這發火的緣故，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在裡頭。
令夏天絳心情愉悅的是，自他跟在王子齊身邊后，就陸陸續續有了進項。
每次進項都沒有低於過一兩銀子的時候，不過大多數時候，那些東西本就值上千兩銀子，王子齊也願意給他個幾兩，讓他存著。
夏天絳若是一直呆在西北，估計再也沒有這樣來錢的時候了。一起學手藝的人，見夏天絳得了王子齊青睞，便自發的分成了三派。
一派親近他，一派疏遠他，一派不遠不近。
夏天絳也不在意，畢竟有銀子來，比什麼都讓他開心。
夏天絳給王子齊打下手的時候發現，旁人找王子齊做東西，都是連材料一併送過來，王子齊做成了東西，便能得上千兩。
王子齊自然也開了不少接活的鋪子，現在承接的東西，大多是機關盒子，或是機關柜子。
夏天絳入了這行，也主動去了解了些情況，在大越裡頭，會做機關手藝的師傅挺多的，卻唯有王子齊做的機關，最為隱蔽。
如果這人本身不知道機關的位置，發現的幾率幾乎是沒有的。
試問哪個富人沒有些許秘密呢，這就是他們願意花高價請王子齊的原因。
不過，值得王子齊親自動手做的東西畢竟在少數，大部分的訂單，店裡頭的師傅也是能做的。
夏天絳對此還表示過好奇，王子齊竟然不擔心機巧會被泄露出去嗎。
王子齊聞言笑了，意味深長的道：「你如今還沒摸到自己的手藝邊，其實大部分手藝都是通的，唯有小部分手藝是你自己的，那才是偷也很難偷去的。」
接著，王子齊給他打了個比方。
「我做的東西，你瞧著沒什麼，但是你若是想再拆開，那是不成的。」
夏天絳適時的表達出自己的不解：「為何？」
「再拆開，裡頭的機巧就會自己瓦解，什麼也留不下。」
夏天絳聞言，若有所思。
六月初八，易動土。
兩個多月過去了，夏天絳跟著王子齊也學了不少東西。
存的銀子慢慢也積累了幾十兩之豐。
在開工之前，夏天絳先是給鄒雪去了一封信，交代了自己現在的境遇。
而後又囑咐她將先頭自己欠王盆的錢還給他，再者就是對鄒雪的許諾，自己在學藝，不會變心等等的夫妻膩歪話。
王子齊給太孫府邸畫了數十張草圖，二聖和太孫選了許久，才選定了一個設計。
王子齊畢竟歲數大了，先是讓工部的人將府邸推平了，又讓他們按著圖上的格局，先將殼子建出來。
這些草圖還都得益於夏天絳的話，上頭的布局，都按著皇宮的風格來。
當然，風格雖然一致，也不可能原封不動。
否則，二聖就不會是對此感到滿意，而是要治王子齊一個僭越之罪了。
再說到太孫的伴讀。
伴讀也早已經選定，一共有兩個，乃是秦家五代嫡長子秦崇和胡尚書家的嫡長子胡文康，胡文康自然有住處，畢竟是一品大員的兒子。
剩下的便只有秦崇，二聖先給他安排在了太子府，只是，這倒是有些苦了這兩個小少爺，真真是起的比公雞還早。
宮門一開，兩個伴讀便要趕到上書房。
加上太孫受寵，秦崇和胡文康不止要學習，還要哄著太孫開心，這便又是后話了。
太孫的府邸修了有小半年之久，在府邸完工之前，鄒雪帶著一歲有餘的且行從水路到了京楚地界。
夏天絳得了消息，忙裡偷閒，給母女兩個租了個臨近抱玉巷的小院子，一年期，付了十兩銀子，攢下的剩餘幾十兩也都給了鄒雪。
離開之前，夏天絳還給鄒雪買了一條大黑狗，讓這黑狗看家。
這之後，在府邸徹底完工之前，夏天絳都沒再看過母女兩個。
但值得一說的是，因著皇子府邸很多地方都需要王子齊親力親為，夏天絳跟著王子齊，學到了很多東西。
待到結束之後，王子齊將原來許諾給夏天絳的一千兩，變成了兩千兩。
本來夏天絳還想推辭，卻只聽王子齊笑道：「以後你說出去，就是我王子齊的關門大弟子，連兩千兩的家底都沒有，豈不是說出去要被笑話？」
這話一說，夏天絳立即識相的拜了師。
後來他又由管家陪著，去司銀行裡頭開了個戶頭，將錢存了起來，同時，他也留了幾百兩的銀票，交給了鄒雪保管。
鄒雪收到銀兩的時候，又笑又哭，可算是開始苦盡甘來了。
有了錢后，鄒雪先想著去買幾個下人，雖說如今兩個人還沒買自己的院子，但從目前來看，也不會差個多久。
鄒雪將且行裹好，抱著她去了牙行。
牙行的牙婆看起來是個只有二十幾歲的牙婆，說話溫溫婉婉的，鄒雪瞧著有些驚訝。
牙婆倒是先笑了起來：「夫人不是第一個這樣看我的，迫於生計嘛，沒辦法。夫人想挑個什麼樣的下人？」
鄒雪撫了撫且行的後背：「想挑個手腳麻利的女人，能看看孩子，做做飯什麼的。然後還得有個守門的男人，秉性忠厚些。」
牙婆聞言，想了想：「手腳麻利倒有，罷了，夫人不如自己挑？」
牙婆領著鄒雪走到了一個屋裡頭，屋裡頭的人頓時抬頭看向了鄒雪。
鄒雪鮮少看見這樣的眼神，裡頭寫滿了盼望，似乎很是期望自己把他們買回家。
鄒雪一眼在裡頭看到了一對母女，那位母親正一下一下摸著自己孩子的頭，嘴裡似乎在唱著歌。
鄒雪沖牙婆招了招手，指著這對母女，問牙婆道：「這二人是怎麼回事，你可知道？」
牙婆想了想：「好像是走投無路的……家裡頭沒錢養她們，就把她們給賣了。」
鄒雪擰了擰眉頭。
牙婆一看她表情，就明白了幾分，悄悄跟鄒雪道：「你若是買他們兩個，二十五兩就成。若是再買個男人，我就只收你三十五兩，你看成不成？」
鄒雪有些猶豫，說實話，她還從來沒花過這麼多的銀子。
但她也知道，這些錢就相當於把這幾個人都買斷了，能讓他們干一輩子活。
鄒雪問道：「這對母女……星河可還好？」
牙婆笑了：「你放心，我家在這楚岳城幹了許久的牙行生意，他二人若是不行，你儘管再賣進牙行裡頭，左不會虧太多。」
鄒雪點了點頭，對行情有了些許的了解，定了下心：「你再找個老實的男人，我就將錢給你。」
牙婆點了點頭，似乎對鄒雪的態度很是滿意：「爽快。」
鄒雪就買了一對母女和一個看起來很是忠厚結實的男人回了家，牙婆將契分成兩份，一份給了鄒雪，一份待送去官府登記。
另外，鄒雪也拿了一份銀兩給付的單子，上頭摁上了牙婆和她自己的手印，這事便算是過去了。
這對母女，確實如鄒雪所設想的那樣，心腸老實，一個看顧且行，一個陪且行長大。
倒是這個男人，並不是那麼老實，這便是幾年後的事了。
在接著，鄒雪摸透了楚岳城的行情之後，也開始尋思著做生意的事了，但這事並不像買下人一樣，說買就買了，也就有待實施。
夏天絳呢，仍舊跟著師父王子齊四處見世面，掙回來的銀子也越來越多，逐漸積累了本錢。
大概且行三歲的時候，夏天絳終於摸到了自己在機巧上的門路，將盆景，雕欄畫棟與機巧結合了起來，逐漸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知道。
夏家就在楚岳城開了一個鋪子，夏天絳也正式出師，開始自己接活。
緊接著，鄒雪的成衣鋪子也熱熱鬧鬧的開了起來，到且行五歲的時候，夏家花了萬兩，在楚岳城買了一個佔地有一百多畝的宅子。
但真正讓夏家富裕起來的原因，並不是夏天絳和鄒雪的本事。而是一件意外——
一件，他們后怕不已的意外。
這便是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