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信陵君愛色而賤士,豎子也
在無忌看來,那個瘸子是沒什麼大本事的。
但凡大才名士,多是心胸豁達,不太會執著於細枝末節。
歷史上有范雎因為「睚眥必報」而飽受詬病,也有被人潑了一身髒水、被污衊為「殺妻求將」、「刻暴少恩」,但自己卻絲毫不在乎的吳起。
換句接地氣的話來說,老子整天想著國家大事、憂國憂民,哪有心思計較這些小家子氣的東西?
就因為被妹子笑了兩聲,這瘸子懷恨在心,還要求平原君殺了她們,至少在無忌看來,是很過分的。
所以無忌才能通過模仿瘸子走路、來一個場景重現,以此來告訴眾人,瘸子做得太過了。
然而瘸子做得太過,並不等於平原君就沒什麼問題了。
此時瘸子冷笑道:「信陵君巧舌如簧,果然能言善辯。可是,公道自在人心,我要取這兩個女人的頭,的確是我心胸狹隘,但平原君答應我的事,又怎麼算?平原君若是不願,為何當日不拒絕我?他不是一向號稱言出必踐嗎,他一個月前答應給我她們兩人的人頭,但現在呢,人頭何在?」
瘸子果然是個聰明人,一下子把話題重新帶回到「平原君承諾過」,從而把無忌剛才所做的努力全都消解於無形了。
眾人都是陷入思索,很快就有人說道:「不就是兩個女人嘛,用得著大動肝火,這麼置氣?依我看,還是殺了好了,信陵君還有這位大哥,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還是別吵了罷。」
「對對對,不就是兩個女人嘛……」已是有不少人附和道。
無忌心裡一沉,忍不住望向不遠處跪著的阿朱和阿紫,看見她們倆肩並肩跪倒在石磚鋪就的地板上,正不住地瑟瑟發抖。
失算了啊……本以為能夠救她們,但是,這個時代,就算是有宣太后那樣的女強人出現,普通人還是不把女人當人看啊。
瘸子看到了無忌臉上的無奈,輕輕地吁了口氣,卻是不敢掉以輕心。
果然,無忌很快又道:「女人怎麼了,女人不是人嗎?誰不是媽生的?你們都告訴我,你們的母親,究竟重要不重要?女人為什麼要被你們如此輕賤,是她們天生命賤嗎,還是你們全都是賤女人生的?」
無忌這兩句話說得極重,已經跟潑婦罵人一樣地難聽,眾人的臉色都變得很難看,卻是沒有辦法來反駁,因為誰也不想承認自己的母親天生命賤,那不就等於說自己天生命賤嗎。
瘸子微微一笑,顛著步子來到無忌身側,伸出了一隻手道:「信陵君的佩劍,似乎很不錯。」
「這是孔氏獻給我的青冥古劍,殺人不見血,當然很不錯!」
「如此甚好,請借劍一用。」
「你可別妄想著在我眼皮子殺了她們。」
無忌覺得有北郭惇在側,不虞有他,遂將長劍抽出遞了過去。
瘸子伸手一彈劍身,長劍嗡嗡震響,他的那張醜臉上也有了喜色:「這劍果然不錯。」
然後他面向眾人,正色道:「我心胸狹隘,誤以為兩位美人嘲笑我,因而向平原君提出過分的要求,這的確是我的過錯。」
無忌聽得高興,心道這瘸子肯低頭認錯,倒也不枉他如此多費口舌。
「因此,我打算以死謝罪,以雪邯鄲士人心胸狹隘之恥!我希望用我的死,告訴信陵君,也告訴平原君,我們邯鄲士人,並不是心胸狹隘之輩。」
他說完之後,立刻橫劍自刎,快得連北郭惇都沒來得及阻止。
無忌愣了,心也慌了。
這瘸子,還真是高啊!
他這一手玩得是太漂亮了,用自己的「以死謝罪」,把無忌和平原君逼上了絕境,如此一來,平原君還怎麼能不殺掉阿朱阿紫?
無忌已經被眾人憤怒的聲浪給淹沒了:
「信陵君,是你逼死了他!」
「還他一個公道!」
「還邯鄲士人一個公道……」
瘸子成功地用自己的死,激發起了在場士人們的同仇敵愾之心,就連一直木頭臉的北郭惇都不禁為之動容。
然而,眾人所謂的「公道」又是什麼?
無忌又看了看阿朱和阿紫,心中實在不忍,又扭頭看了看平原君,發現平原君已經是黑著一張臉,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兩女身前。
平原君倏然拔出腰間長劍,一聲清亮的振音頓時迴響在院落里,一口白森森的三尺長劍頓時光芒大盛。
他高聲道:「一個月前,我答應他將此二婢處死,但我食言了,我做錯了,很對不起大家。但是今天,我要還這位先生、還諸位一個公道!我趙勝,依然言出必踐,再不會對你們食言!」
平原君舉劍就要刺下,無忌喊了一聲「停手」,但平原君根本不為所動,長劍所到處,已是將阿朱刺了個對穿。
阿朱連慘叫都沒有發出來,就這麼無聲地癱軟下去,鮮血不住地從她身上的傷口湧出來,在她身下積成了大大的一灘,紅得刺眼。
「我讓你停手啊傻|逼!」無忌終於衝到,一腳飛踹蹬在平原君的腰間,把他踹地踉蹌倒下,無忌則是手持青冥劍護在阿紫的身前喊道,「她們是我的人,你們誰也沒有資格殺她!」
平原君本就心情不好,此刻被無忌當眾打臉,更是怒火熊熊,他站起身來,也顧不上以往的翩翩風度,沉聲喝道:「魏無忌,在我府中,你不要給臉不要臉!」
「你忘了嗎?一個月前,你已經把她們給休了!她們已經與我有過魚水之歡、床笫之樂,你早就把她們都賞給了我,怎麼今天倒忘了!」
平原君板著臉,手中長劍一抖:「你說的什麼鬼話!」
「你是真的忘了。不過你忘了沒關係,你夫人也知道這件事的,她可以作證!」
「她作證又如何?你究竟想要幹什麼。」
「我不想幹嘛,我只想救我的女人,她不應該死於這種展開!阿朱和阿紫都是我的人,你沒資格殺她們!」
直到此時,平原君終於稍稍冷靜下來,開始理解無忌的苦心。
可以說,從一開始,無忌就是站在他這邊的,無忌是不想讓阿朱阿紫死的。因此,也可以說他們在某些程度上是相同的立場,但是,從瘸子「以死謝罪」的那一刻起,兩人就已經佔到了邯鄲士人的對立面。
魏無忌仍然想要救人,可他趙勝,已經不能再堅持下去。
他必須殺了那兩個女人。
想到這裡,平原君佯作狂怒,劍指無忌道:「魏無忌,你從趙奢之事開始,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趙勝今天要與你斷交!」
無忌亦是抽出青冥長劍,用力地插進地上的青磚里:「斷交就斷交!我魏無忌也不屑與你這種沽名釣譽之徒為伍!阿紫我必須帶走,你已經不再具有處置她的資格!」
平原君冷笑:「就憑你的謊言?你口口聲聲說我休了她,證據何在,休書何在?」
無忌道:「休書在我姐那裡,不在我身上。」
「喔?」平原君佯作驚訝,「馮忌,還不快去『請』夫人來此?」
他在「請」字上重讀,馮忌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無忌卻是心裡一沉。
按平原君的這個請法,魏不疑估計是別想著出房門了。
「不用請了,我來了。」
魏不疑在幾個侍女的簇擁下款款而來,她手裡握著一卷竹簡,對著眾人舉了起來:「這是休書,阿朱和阿紫的確是從一個月前,就已經送給了信陵君,兩人任憑信陵君生殺予奪,平原君不再擁有處置她們的權力。」
無忌舒了口氣,一邊把阿紫扶起來,一邊對眾人道:「怎麼樣,現在該相信了吧,阿紫不是你們想殺就能殺的人!」
平原君看看魏不疑,又看看無忌,怒道:「你們姐弟倆做的好事!」
魏不疑輕輕一笑,頓時艷驚四座,她道:「夫君大人,當日不是你嬉笑無忌加冠兩年還沒有娶妻納妾,這才把阿朱和阿紫送給他的么?」
圍觀的門客們都有點懵逼,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誰能想到,瘸子和阿朱阿紫的一點糾紛,竟然會導致平原君和信陵君關係破裂,更讓平原君和他的夫人夫妻不睦?
更不用說,信陵君身上還帶著為魏國求援的使命,他這麼開罪了平原君,邦交斡旋的事,還有戲嗎?
眾人的關注點一變再變,從「平原君輕慢士人」到「信陵君面責瘸子心胸狹隘」,再到「瘸子以死謝罪」,到「平原君與信陵君斷交」,他們已經紛紛開始猜測,這場鬧劇究竟要以怎樣的結局收場?
此時,馮忌來到無忌身前道:「信陵君,你難道真要為了一個女人,與整個邯鄲士林為敵?」
無忌「呸」了一口,直接唾在了馮忌的臉上,怒道:「你們邯鄲士林,難道真的不能放過一個女人?」
「都特么給老子讓開!」
無忌從地上抱起阿朱的屍體,一隻手緊緊握著阿紫的手,牽著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一步一個血印地走出了平原君府的大門。
翌日,魏無忌沉迷美色、輕慢士人的名聲傳遍了整個邯鄲,世人謂之曰:
「信陵君愛色而賤士,豎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