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一一九章 天邊的光①
?疏雲灣,京城以北三百三十一公裡外的一個臨海旅遊景點,顧沉舟曾去去過一次,但因為到那個地方的有一片路段非常難走也不好修整,因此並沒有被怎麼開發。他上次去的時候是趕在旅遊旺季,但那裡的人很少,他除了在沙灘上看海之外,就是到漁村裡去吃一些漁民打撈上來自己烹飪的海鮮。味道不怎麼樣,但確實很新鮮。
剛剛的一通電話,賀海樓在電話里跟顧沉舟說的就是這個地點,除了這個地點之外,他還多說了「南崖」兩個字,這個地方顧沉舟就不知道的,只能一邊開車一邊用手機連上網,查找有關疏雲灣的資料——而且他也就順路去過一次,現在路線怎麼開都忘得差不多了。
一邊查找資料,顧沉舟和衛祥錦的電話也沒有停止:「你現在到天香山庄了沒有?」
「到了,正進門。」那邊說了一句,又「卧槽」了一聲,「那隻猴子你放家裡養著?我剛才差點被嚇到!」
「前幾天把猴子帶進來就忘記帶出去了,」顧沉舟說,「它沒有把裡頭弄得一團亂吧?亂了你也別管,自己找個地方早點休息吧,我估計明天上午就回去了。」
衛祥錦說:「總算沒有一進門就看見一地的猴子大便……它又拿水果丟我!老虎不發威總是被當做病貓看!——你到底是去幹什麼的?什麼事不能緩一天?現在是大年夜啊,要是顧伯伯問我,你叫我怎麼回答……」
「大年夜我爸應該在家裡看春晚。」顧沉舟說,「如果他真的打電話問你,你就直接賣了我吧,我不會怪你的。」
「我還什麼都不知道,賣你什麼?」衛祥錦鬱悶地說。
顧沉舟已經開車上了高速公路,他抽時間看了兩眼手機搜索出來的頁面,對電話一陣輕笑。
那頭的衛祥錦也反應過來了,說:「操,難怪你什麼都不告訴我!」
「這樣有什麼事也怪不到你頭上,你最多就是幫我扯個謊讓我出去……」
「你到底出去幹什麼?」衛祥錦打斷顧沉舟的話。
顧沉舟也沒有非要隱瞞:「賀海樓那頭的事,賀海樓剛剛打電話過來給我,他可能喝醉了,我過去看看。」
「他在哪裡喝醉了?」衛祥錦問。
「疏雲灣那邊。」顧沉舟說。
那個地方衛祥錦也去過,事實上上一次顧沉舟去的時候就是跟衛祥錦一起去的:「那個地方……開車三個小時,路上再爬一個小時,操,你到那邊就天亮了,賀海樓不會是耍你吧?」
「不會的。」顧沉舟笑了笑,「他知道耍我的結果,我和他玩得正好,沒事找事鬧出這些事敗興幹什麼?」
衛祥錦在電話里吐出了一口濁氣:「我困得不行了,你現在在哪裡?」
「剛上高速,要到疏雲灣那邊還早著。」顧沉舟說。
「行,你要開車我就不說了,找到了人打個電話跟我說一下。在那之前如果顧伯伯問,我會假裝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衛祥錦說。
「辛苦你了。」顧沉舟帶著點歉意說。
衛祥錦哼了一聲,嘴上佔便宜說:「早就習慣了!我真是命中帶煞有你這個弟弟!」
顧沉舟忍不住笑起來,他的興緻突然起來了,用唱戲劇的手法,一折三轉,一唱三嘆:「衛——哥——哥,不見你一日如三秋——」
衛祥錦手一抖,電話啪地掛斷了!
這邊開車的顧沉舟笑到不行,拿下了塞進耳朵里的耳機,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最後一劃,疏雲灣南崖的資料就出現在視線里。
距離海面十米。
山崖下面有暗礁。
水流湍急。
是疏雲灣景點之一。
顧沉舟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20:27分。
這邊的顧沉舟專心開車,另一頭,掛了顧沉舟電話,坐在天香山庄客廳里的衛祥錦一陣無聊。他靠在沙發上,慢吞吞地躲著縮在壁掛電視旁邊的猴子丟過來的果核,從茶几上拿了一個蘋果掂兩下,反手就朝猴子腦袋砸去!
猴子一見蘋果飛來,不止不逃,反而幾下躥上前去把蘋果攬在懷裡,用力啃了一口。
這是肉包子打狗?衛祥錦嘴角剛一扯,沙發上的手機就響了,他也沒多看,直接接起來說:「喂?」
「祥錦,幫我叫一下你爸爸。」
衛祥錦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呃,呃……是顧伯伯啊,我現在不在家裡,和小舟在外面呢!」
「哦?」顧新軍說,「那幫我叫一下小舟。」
「他現在——」衛祥錦的舌頭有點打結,「剛才離開了一下——」
「他去哪裡了?」電話那頭,顧新軍的聲音平心靜氣。
「去衛生間……」
「去找賀海樓了?」顧新軍淡淡說。
衛祥錦真的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他連忙說:「顧伯伯你誤會了!就是賀海樓喝醉了酒,小舟過去看一看而已。」
「是這樣?」顧新軍說,然後又忽然說,「你覺得我誤會了什麼?」
衛祥錦:「……」
顧新軍也沒有在這件事上糾纏多久:「行了,你別在外面晃蕩了,先回家去,大年夜不跟家人過自己一個人跑到外面像什麼樣。」
衛祥錦不敢不答應,含糊地應了一聲,對面的人就扣了電話。
正德園中,鄭月琳正好端著茶走進房間,她看見顧新軍坐在床頭邊上,手還握在話筒上,一邊將手中的茶盤放下來,一邊問:「跟誰打電話?」
「沒跟誰。」顧新軍說,放開了手中的電話聽筒。
鄭月琳也沒有多問,只是說:「大過年的,小舟和祥錦出去幹什麼?」
顧新軍淡淡哼了一聲:「你管他,誰知道那個小兔崽子在想什麼?」
鄭月琳瞟了顧新軍一眼:「他是小兔崽子,你是什麼?」
顧新軍噎了噎,不高興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他老子!」
冬天時候,最不該選擇的旅遊地點除了北方之外,就是北方的海邊。
顧沉舟將車子停在疏雲灣外地小鎮下,在小鎮的銀行里取了足球的現金,又在小超市裡買了支手電筒,足足爬了半個多小時的山,才快爬過橫在小鎮和疏雲灣之間的山丘頂端。
山上的風是從海邊吹來的,冷得刺骨,半個多小時的徒步運動,不止沒有讓顧沉舟的身體暖和起來,反而讓他不停歇地打著噴嚏,雙手僵得都有點拿不住手電筒。
真是天氣太冷取暖靠抖……
前兩天才說過猴子的顧沉舟又把這句話安到自己身上。他彎腰閃過一叢伸到石階中央的樹梢,黑暗裡,彎彎扭扭的樹枝就像一條浮在半空中的蛇,冷不丁看見的時候還挺嚇人的。
跨過了通往最高點的最後一截石梯,就是一處二三十平房米的開闊平台。平台並不全是平整的,山石和天然形成的階梯還保存著,邊沿被成人腰部高的鐵欄杆粗粗地圍住,就是欄杆本身也不結實,一直在風裡「咔咔」地響著。
顧沉舟走到下山的台階前,先打著手電筒朝前方照射了片刻,在夜晚微弱的光線下分辨出沙灘和大海,還有海邊高高的山崖及建立在背風處的漁村之後,才向面前下山的台階走去。
一邊走,他一邊轉動手電筒照亮自己手腕上的手錶。
00:43分。
馬上就要凌晨一點了。
呼——呼——
嘩啦——嘩啦——
呼——嘩啦——呼——
「撲通!」重物落水的聲音,隔著十數米的高度,遠遠地傳來。
顧沉舟找到賀海樓的時候,時間已經逼近凌晨兩點了。
對方裹著大衣坐在山崖邊,旁邊擺了一圈十三瓶啤酒,其中有一半是喝光的空瓶子,另一半是還沒有開蓋子的啤酒瓶。還放著一隻大手電筒,給本來陰森黑暗的地方帶來一點光亮。
他走到賀海樓身旁,踢開那位圍著賀海樓擺放的空瓶子,也沒說話,先伸手摸了摸對方手上的溫度。
居然非常暖和!
倒是他自己的手,僵得跟冰塊一樣。
顧沉舟收回了手,從崖邊的地上找到開瓶器,也開了一瓶啤酒喝:「半夜叫我過來幹什麼?」
賀海樓呵呵笑了一聲,反手握住顧沉舟手,先用自己掌心的熱度溫暖,到了後面索性把對方的手拉到嘴唇邊,先咬了一下,再輕輕呵氣:「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過來看我跳崖。」
「你沒喝醉吧?」顧沉舟說,言下之意是沒喝醉就別說醉話了。
「幾瓶啤酒還喝不醉。」賀海樓漫不經心地說,「倒是你要再遲來一點,還真看不見我跳了。」
「哦?」
「有人等得不耐煩了。」賀海樓說,他還在顧沉舟的手捧在唇邊,說話間呼出的白氣一大半噴在顧沉舟的手上,很暖。但暖和之後,又是另一種的濕涼,「我也等得不耐煩了——」
顧沉舟沒有說話。但這一次,他仔仔細細地看賀海樓。
手電筒的光在山崖上,微弱又昏沉,似乎再來一陣強風,就能把這點細微的光線吹滅,賀海樓的面容在黑暗中若隱若現,這讓他似乎同時間有了兩張臉,一張臉在微笑,一張臉在冷笑。
「顧沉舟,如果有什麼陰魂不散的東西非要你做什麼事,你知道最好的方法是什麼嗎?」
「我在聽。」顧沉舟不動聲色地說,「你繼續。」
「聽它們的,」賀海樓的聲音很纏綿,細細的,一縷一縷的,就像蜘蛛的絲那樣,「然後,像撕紙片一樣,把它們撕得到處都是——」
賀海樓忽的停頓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
「我跳下去,你跳不跳?」
跳字剛剛出口,顧沉舟猛地伸手一撈,結果只抓住了對方的軍外衣袖子——賀海樓剛才居然只套了一隻胳膊,要跳的時候手臂猛地一縮,他下意識地抓住袖子,結果反而幫了賀海樓一把,讓他直接把外套甩下來往下跳!
重物落水的聲音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來。
顧沉舟下意識地朝前傾了傾身,又去拿手電筒往下照——
什麼都沒有看見。
他深吸一口氣,扯下脖子上的圍巾跟身上的外套,後退兩步,跟著猛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