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數不清的愛
過去，聖十字孤兒院背後，洞穴深處。
法娜揭開了掩蓋在洞穴上偽裝用的樹枝和雜草，向著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摸索了進去。她手裡握著個小小的手電筒，手電筒光像一束利劍刺進了無盡的黑暗，就像迷失在了其中。
手電筒光在洞穴底部的角落裡找到了一個將腦袋埋進了膝蓋里的孩子。
拉亞·哈達從膝蓋里抬起頭，抬起手擋住了刺眼的手電筒光。
「吃飯。」法娜說。
拉亞依舊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她噘著嘴搖了搖頭。
法娜關掉了手電筒，摸黑坐到了她身邊。
兩個女孩在黑暗中靜坐了片刻，直到拉亞打破了沉默。
「我不想回去。」她低沉地說，「我討厭那個地方，討厭所有人。」
法娜沒有說話，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我喜歡這裡。」拉亞聲音里的煩躁稍微削減了一點，「這裡很安靜。沒有那麼多討厭的人。」
這是她們的秘密據點，整座孤兒院都只有她們發現這個地方。她們小心地用樹枝和灌木把入口偽裝了起來，這樣就不會有其他孩子發現。
當然，就算不偽裝會被發現的機會也不大。整個院子里心智正常的孩子只有半數，那半數里還有不少是行動不便的。剩下為數不多的孩子里會時不時偷熘出來的基本就只有她們兩個，不會有其他人找到這裡。
拉亞抬起頭，在黑暗中看向法娜的方向：「我們會永遠是朋友的對嗎？」
「.……嗯。」
女孩輕輕撫摸她的腦袋，就像對待自己的親妹妹。
「是的。」
……
此時此刻，現在。
「我還以為你早就忘了這裡呢。」拉亞說道，「我猜猜，吉村開的那家店裡發生的事故讓你聯繫到了我對嗎？當我注意到你正巧出現在事故現場時，我就想到這種可能性了。
不過你是怎麼把我和吉村聯繫起來的？」
「鄰居。」法娜輕聲說，「看到了。」
「有鄰居看到我？我猜猜，是話特別多的那個李阿姨？」拉亞聳聳肩，「我只在吉村家呆了沒幾天，已經盡量注意沒拋頭露面，沒想到還是有人看到……」
就在今天早些時候，九處的調查員在吉村家附近調查時有鄰居提到說吉村夫婦消失前兩天家裡疑似進出過一個小女孩。而就鄰居們所知他們夫婦是沒有孩子的。
法娜聽說了這件事。她下午親自上門去問了那戶鄰居看到那孩子的外貌形象，很快聯想到了孤兒院里昔日的朋友。
所以她來到了這裡，這個她長大的地方。
「看看你，漂亮的臉蛋，精緻的衣裳，已經是個公主殿下了對么？」拉亞譏諷地說，「為了我這樣一隻臭老鼠回到這種地方，我猜對你來說肯定很不容易。」
「我沒有……」
「我打賭翟良濤那個老傢伙現在肯定對你畢恭畢敬，如果必要的話他恨不得跪下來舔你的黑絲。」
拉亞似乎完全不想聽她說話。
「因為你現在人模人樣了，你變成了白天鵝，自然不能和我們這群被遺忘的醜小鴨為伍。知道嗎？我看到過你，我見過你在外面的樣子。
在城市最繁華的中心住著獨棟的公寓，漂亮的衣裳，專車接送。以前老傢伙看我們的眼神就像在看黴菌，可現在他得把你供起來。
我打賭你現在自我感覺也好多了對吧？」
法娜：「.……」
「哈，如果你想說你一直在捐錢讓自己良心好過點，我知道。」拉亞不為所動，「我也不關心老傢伙保證說這裡未來會怎麼怎麼樣。但我們都知道那是假象。」
拉亞目光冷冰冰的。
「我知道，內心深處你自己也知道。我們都是被拋棄的人，從出生開始就是如此。
我們的生命都註定是一條形單影隻的直線，就算偶爾和什麼人出現交點，最後也只可能有再次被拋棄的命運。
因為這就是我們最真實的模樣。也許你可以用錢和地位來粉飾自己，也許別人也會假惺惺地配合你，告訴你你很重要。你也可以砸很多錢，讓這個被詛咒的地方外表更光鮮亮麗。
但不管你怎樣努力讓自己沉浸在那個假象里，你也永遠永遠沒辦法填滿自己。因為我們生來如此，我們就是帶著缺口出生的人。」
法娜短暫沉默。
「你被收養過。」她突然說，「為什麼.……」
「很高興聽你提起這件事。」拉亞笑了笑，「是的，那次經歷對我很重要。那會我確實一度天真地以為那個缺口能被填補上，我真心這麼覺得。但很快我就發現我錯了。
他們覺得被收養的我虧欠他們，而我也永遠無法滿足他們的要求。我想他們可能只是一時衝動而已，而且沒花多久就失去了最初的熱情。
我偷聽到他們認真地討論要把我送回這個地方。那時我就知道了，有些東西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就像詛咒一樣，無論你有多討厭都不可能擺脫。」
頓了頓，她話鋒一轉，稚氣未脫的臉上露出了有些滲人的笑容。
「但也就是在那個時期，我學到了更重要的一課。」她笑著說，「上天從我們這裡奪走了與生俱來的東西，我們別無選擇，只能學著自己去奪回來。
看，就像這樣。」
法娜注意到了從兩側火光的陰影里走出來的人影。
從體型依稀能看出那是一男一女兩個人，骨骼扭曲體態臃腫，眼眶裡凸出的眼球遍布血絲，模樣觸目驚心。
「來認識一下我的爸爸媽媽，喬登夫婦。」拉亞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你瞧，他們現在發自內心愛我了。」
法娜看了他們一眼。
「你做了什麼？」
拉亞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你記得嗎？以前我曾不止一次和你聊過.……我說為什麼世上有那麼那麼多的愛，大家每個人都有，偏偏只有我們沒有？
不過那都不重要了。」
女孩咧開嘴，在搖曳的火光下露出了更詭異滲人的笑容。
同時，法娜注意到洞穴四面八方的陰影里一雙雙地亮起了更多的眼睛。
體態扭曲的男男女女，有的用走有的用爬，陸續地從黑暗中走出到了火光里。無數的影子被火把投在石壁和地面上，彷佛編織成一張漆黑的網將拉亞護在了中心。
「看。」女孩的笑容更燦爛了，「現在，我有數不清的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