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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林銳的哭聲漸漸停止了。何志軍的聲音洪亮起來:「君不見,豎儒蜂起壯士死,神州從此誇仁義。一朝虜夷亂中原,士子豕奔懦民泣。我欲學古風,重振雄豪氣。名聲同糞土,不屑仁者譏。身佩削鐵劍,一怒即殺人。割股相下酒,談笑鬼神驚。千里殺仇人,願費十周星。專諸田光儔,與結冥冥情。朝出西門去,暮提人頭回。神倦唯思睡,戰號驀然吹。西門別母去,母悲兒不悲。身許汗青事,男兒長不歸。殺斗天地間,慘烈驚陰庭。三步殺一人,心停手不停。血流萬里浪,屍枕千尋山。壯士征戰罷,倦枕敵屍眠。夢中猶殺人,笑靨映素輝。女兒莫相問,男兒凶何甚?古來仁德專害人,道義從來無一真!」


  林銳的眼淚停止了。何志軍的眼睛閃閃發光:「君不見,獅虎獵物獲威名,可憐麋鹿有誰憐?世間從來強食弱,縱使有理也枉然。君休問,男兒自有男兒行。男兒行,當暴戾。事與仁,兩不立。男兒事在殺斗場,膽似熊羆目如狼。生若為男即殺人,不教男軀裹女心。男兒從來不恤身,縱死敵手笑相承。仇場戰場一百處,處處願與野草青。男兒莫戰慄,有歌與君聽:殺一是為罪,屠萬是為雄。屠得九百萬,即為雄中雄。」


  林銳慢慢站起來。何志軍看著他的眼睛:「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義名,但使今生逞雄風。美名不愛愛惡名,殺人百萬心不懲。寧教萬人切齒恨,不教無有罵我人。放眼世界五千年,何處英雄不殺人!」


  林銳看著自己的大隊長,臉上還掛著淚花,還有孩子的稚氣。何志軍拍拍他的肩膀:「這是戰士最好的歸宿!田大牛是真正的戰士,真正的戰士是不會甘心老死在床上的!」林銳看著何志軍的黑臉,鄭重點頭。何志軍緩緩地說:「站直了!田大牛是不會想看見你這副哭哭啼啼的樣子的!」林銳立正。「向右——轉!」——林銳向右轉。何志軍高喊:「聽我口令!——敬禮!」兩人敬禮,對去往天國的田大牛敬禮。


  7

  何小雨趕到醫院后,第一個看到的人是何志軍和林秋葉。林秋葉是被何小雨電話叫來的。但何志軍怎麼來了,何小雨不知道。但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張雷和方子君現在都怎麼樣了。還有就是有沒有劉曉飛的消息。但看見父母站在一起,她還是愣住了,因為很久沒看見他們在一起了。


  何小雨風風火火地進來:「爸!媽!你們怎麼也在這兒?子君姐呢?」林秋葉說:「她打了鎮靜劑,已經睡著了。」


  何小雨鬆了口氣:「張雷呢?張雷怎麼樣了?」


  「還在搶救!」林秋葉說。何小雨喘著氣:「爸,你怎麼也在這兒?」「我的一個兵,在執行任務中犧牲了。」何志軍低沉地說。「啊?!」何小雨急了,「什麼任務?是不是跟劉曉飛在一起?!」「劉曉飛?」何志軍想著,「哪個劉曉飛?」「就是陸院的劉曉飛!劉凱叔叔的兒子!」何小雨快急哭了。「哦,你是說他啊!」何志軍恍然大悟。


  「到底在不在一起啊?!」「我,我不知道啊!」何志軍說,他是真的不知道。何小雨一推他山一樣的身軀:「你這人!不知道就不知道,還跟我吊胃口!讓開!別擋道!」何志軍趕緊讓開,何小雨風一樣噌噌噌跑過去了。何志軍看著女兒的背影沒想明白:「劉曉飛?劉曉飛?劉曉飛是不是去執行任務和她什麼關係?她著急什麼啊?」林秋葉哀怨地看著他,不說話。何志軍明白過來了:「壞了!壞了壞了壞了!」林秋葉看著他,苦笑,心說你剛知道。何志軍痛心疾首:「壞了!怎麼,怎麼她,怎麼她跟劉曉飛……」林秋葉苦笑點頭:「女兒長大了。」何志軍張著嘴悵然若失:「長大了?怎麼就長大了呢?」林秋葉問:「馬上就20了,你說呢?」何志軍張著嘴還是悵然若失:「女兒長大了?小雨長大了?」林秋葉又來氣了,一捶他:「你這是當的什麼爹啊?女兒多大,你自己都不知道了?」


  何志軍反應過來,眨巴眨巴眼,自己念叨:「劉曉飛,陸院偵察指揮,陸軍學院——是陸軍,不是空降兵,不是海軍陸戰隊!好,是陸軍就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女兒要嫁,就嫁給陸軍!」


  「你這是什麼邏輯!」林秋葉恨不得一腳踢死何志軍。何小雨風一樣飛到手術室門口,呼哧帶喘地問:「張雷怎麼樣了?」張雷的隊長說:「還在搶救。」


  「劉曉飛沒事兒吧?」何小雨抓住他。隊長想想,搖頭。何小雨鬆口氣,又抓住隊長:「我姐姐呢?」


  方子君還在睡,但是睡得不沉。何小雨一進去,她的眼睛就微微睜開了,眼淚滑過潔白如玉的臉頰。何小雨抱住方子君,眼淚流了下來:「姐姐!」


  「小雨,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啊……」方子君用她細若遊絲的聲音說。小雨抱著方子君:「姐姐!你別多想,沒事的!張雷一定會挺過來的!」兩人抱著哭成一團。


  「手術中」的燈滅了,大家都起身。張雷的父母站在門口,著急地期待著。院長疲憊地走出來,摘下口罩。張雷的母親著急地問:「怎麼樣?院長?」


  「你別嚷嚷!」張師長呵斥她,「讓院長慢慢說!」「他很強壯。」院長說,「非常非常強壯……」大家都等著他說下面的。他接著說,「他的生命力,是我見過最頑強的!他活過來了。」


  這一片耀眼的白色,是到天堂了嗎?如果不是,怎麼還有那麼多星星?張雷微微睜開眼睛,感覺到自己渾身無力,猶如在空中飛行。


  「他醒了!快快快!他醒了!」一個護士高喊。張雷感覺到自己身上很痛,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方子君跑進病房,看見張雷醒了,腳步卻慢了下來。張雷看著她美麗的臉,露出笑容。方子君站在原地,就那麼看著他……張雲血肉模糊,從嗓子眼兒裡面擠出:「煙……」——方子君回神過來,對著奇怪看著她的張雷露出笑容:「你醒了?」


  張雷臉上綻出孩子一樣的笑容,卻說不出話,他無力地抬起自己的手。方子君看到這隻手,有些頭暈目眩。就在張雷的手慢慢放下時,方子君一步衝過去,抓住了他的手。張雷笑了,眼神明亮。方子君說:「你會好起來的。」她故意不去看張雷張開的嘴唇。張雷沒覺得失望,因為這是他的奢望,方子君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吻他呢?

  醫生們走進來,圍住了張雷。方子君悄悄退了出來。她是真的感覺頭暈目眩,無力地坐下了。護士好奇地問:「方大夫,你怎麼了?你該高興才對啊!」方子君無力地笑:「我是很高興。」


  「沒想到啊,這個學員真有本事啊!」護士開玩笑地說,「我們醫院最漂亮的冷美人,多少優秀軍官朝思暮想的夢中情人,居然被這個學員拿下了!」


  方子君笑了一下,撐著椅子站起來:「我要去休息一下。」「方大夫,你沒事兒吧?」「我沒事,可能太高興了。」方子君走出去,關上病房的門。她靠在牆上,兩張相似的臉交織著。睜開眼睛,淚流滿面。她擦擦眼淚,獨自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8

  「準備格鬥!」「哈——」何小雨站在排頭兵位置,剛剛馬步沖拳,嘴巴就張著不動了,似是被定格了一般。軍體教員怒吼:「何小雨!你幹什麼呢?!」劉芳芳在何小雨旁邊,她順著何小雨的視線看去,看到不遠處停著一輛吉普車,車旁站著一個男學員,她眼睛也一亮。「啊!」何小雨忽然高叫一聲,軍體教員嚇了一跳。接著,何小雨就朝吉普車那邊沖了過去。劉曉飛看著她過來,沒有動作。經歷過生死的他已經沉默多了。何小雨一下子飛到他的身上:「啊——」後面半聲啊帶著哭腔。劉曉飛抱住她,點點頭。何小雨撲在他的身上,一口咬住他的肩膀。劉曉飛倒吸冷氣:「我回來了。」


  「我知道你回來了!」何小雨抬起頭大呼一口氣,「再讓我咬一口!」「咱不帶咬人行不行——」劉曉飛忍著疼又倒吸一口涼氣。「何小雨!」軍體教員怒吼,「我處分你!」車上下來劉曉飛的隊長,他伸手招呼軍體教員過來。他的軍銜比軍體院剛剛畢業的教員要高,所以軍體教員不能不過去。隊長對軍體教員低聲說了幾句,軍體教員看看劉曉飛,點點頭:「行,我知道了。」他回到隊伍前面,對著目瞪口呆的姑娘們喊:「看什麼看?!

  繼續訓練!準備格鬥——」


  9

  林銳坐在草坪上,看著相冊發獃。打開的一頁,是全班合影。穿著迷彩服、戴著黑色貝雷帽、佩戴狼牙臂章的戰士們手持自己的武器,在隊旗前面擺成兩排,風華正茂。田大牛在最中間,露出兩排白牙笑得很開心。


  「林銳!」他沒什麼反應。「林銳!」張雷又喊了一聲。林銳回頭,看見張雷在方子君的攙扶下走過來。林銳笑笑,但是沒起身,轉過頭繼續看相冊。張雷走過來,方子君扶著他坐下。他看著相冊,拍拍林銳的肩膀:「好兄弟,他在天上會為有你這樣的弟兄自豪的。」


  林銳的眼淚都流光了,說:「不,他不會自豪,因為我還沒有做出讓他自豪的事情。」張雷拿出錢包,方子君急忙轉開臉,起身看別處。張雷說:「這是我哥哥,我親哥哥。


  他犧牲在前線,他和你的班長現在在一起。我們都應該為他們自豪,也該為他們能在一起高興。」林銳看看張雷,笑了一下:「是的,他們都是最出色的軍人。」


  劉曉飛和何小雨拉著手跑進來。劉曉飛喊:「張雷,你恢復挺快的啊!上次來你還卧床呢,這回居然來曬太陽了!不錯啊!」


  「那是!」何小雨抱住方子君,「有我姐姐照顧,能不恢復快嗎?」方子君笑笑,沒說話。


  「嘿嘿。」劉曉飛坐在他們倆跟前,「我說你們哥倆,又幹嗎呢?」他看見相冊和張雷錢包里的照片,笑容消失了。「此地別燕丹,壯士發衝冠。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張雷低沉地背誦著,大家都是久久地沉默,張雷緩緩地說:「上天將這些戰士降生在人間,現在,他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後面的戰鬥,是我們的。也許在和平年代,我們的犧牲是默默無聞,不為人知,但是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戰鬥就是我們的使命!林銳,打起精神來,我們還在一起。」


  「我們一起生死過,你是好樣的!」劉曉飛看著林銳說。林銳含淚點點頭:「我是一班的兵,我們班長說過,一班沒孬種!」


  「好了,別感慨了!」劉曉飛一拍他們倆,「走吧!我請客,想吃什麼,你們說!」「我想吃一條鯊魚,你請得起嗎?」張雷說。「好你小子!」劉曉飛倒吸一口涼氣,「我就請吃紅燒鯉魚了,你愛吃不吃!」大家鬨笑,方子君扶起張雷,劉曉飛拉起林銳。幾個年輕的軍人說著笑著,往門外走去。


  翌日,林銳就準備歸隊了。陳勇把吉普車停在停車場,看見林銳被幾個人送出來。他高喊:「林銳!婆婆媽媽幹什麼?那點兒小傷了不起了?」


  「到——」林銳高喊著提著自己的東西跑過來,「排長,他們,他們硬要送我出來。」


  陳勇沉著臉:「上車。」


  「是。」林銳上車。陳勇正要上車,突然看見那幾個人當中的方子君,呆住了。方子君發現了他的目光,覺得奇怪。陳勇大步跑過去,立正敬禮,激動不已:「方子君同志!」


  「你是?」方子君詫異地問。陳勇激動地說:「狼牙偵察大隊,陳勇!」「我認識你嗎?」方子君問。陳勇握住她的手:「您救了我!我一直想找到您,感謝您!沒想到在這裡見面了!」方子君努力回憶著,笑了:「哦,哦,是你啊?現在還好吧?」「好好!」陳勇笑著說,「我已經提幹了,當年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哪兒有今天。」「那你好好乾!」方子君的手一直被陳勇握著,不自在地說,「等你立功的喜報!」張雷忍不住笑了。陳勇看他,是個學員:「你笑什麼?」張雷看看他的手。陳勇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急忙鬆開手。劉曉飛說:「陳排長,我們一起執行過任務,你忘記了?」「記得。」陳勇說,「你們認識?」張雷故意示威似的,攬住方子君的肩膀:「我是她男朋友。」方子君急忙推他。陳勇驚訝地睜大眼睛,看看他的肩章,又看看方子君:「真的?」「還能是假的?」何小雨樂了。陳勇尷尬地笑:「方大夫,我一輩子都忘記不了你的救命之恩!歡迎去特種大隊玩,我隨時恭候!」方子君急忙說:「好的,好的,有時間我一定去。」


  「我先走了!」陳勇敬禮,轉身跑回車上,開走了。何小雨問:「姐姐,你救過他啊?」「記不清了。」方子君努力回憶半天,「前線我救過上千人,哪兒記得住所有人啊?」「我看他好像對你有意思。」張雷笑道。「張雷!」方子君厲聲道,張雷不笑了。方子君說:「我提醒你,我雖然是你的女朋友,但我不是你的戰利品!你不要隨時都要跟別人炫耀!」「我……」張雷急忙解釋。方子君轉身一插白大褂的兜兒,走了。劉曉飛看看方子君的背影,看看尷尬的張雷:「傻了吧?早告訴過你,自己家菜園子有好菜,別拿出來總顯擺,自己偷著樂就行了!去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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