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凋謝的百合
災后歷327年七月,四葉星,楓葉大陸,響沙港。
響沙港的天氣,永遠都是這麼晴朗,海灘上的細沙,在海風的吹拂下,發出一陣陣嘩啦啦的脆響,每天清晨,獨特的響沙聲都會準時響起,就像勤勞的鬧鐘一樣,為響沙港的居民們喚醒新的一天。
聽著響沙清脆的音樂,百合小心翼翼的關上了旅館房間的屋門,沿著響沙港鎮的石板街道,一路走出了小鎮。
百合是個很美麗的女人,二十四五歲的年紀,長長的銀色長發在頭頂盤成髮髻,讓她看上去利落幹練,堅挺而筆直的鼻樑,代表著她內心的堅韌和剛毅,微微上翹的嘴角,無論何時都像是噙著一絲微笑,白皙的耳垂豐滿圓潤,上面還帶著兩枚百合圖案的白色耳釘,修長的脖子如同天鵝版高貴優雅,纖細的身材隨著腳步而搖曳,就像風中搖擺的白色百合。她的身上,穿著一套讓她看起來很中性化的白色西裝,緊緊包裹著下身的長褲和銀色的高跟鞋,使雙腿顯得更加修長。百合的手裡握著一根銀色的手杖,行走間,手杖隨意點在地面上,動作就像桃葉大陸古老紳士那樣自然。
百合看似只是在隨意漫步,但實際上她的速度很快,從港口鎮走陸路到海邊,常人可能需要半小時的時間,而百合只隨意的走了五分鐘,五分鐘之後,帶著腥氣的海風撲鼻而來,視野的盡頭,已被漫無邊際的海水佔據,在海上,橫亘著一道巨大的黑影,很顯然,那是一艘巨型海船,只不過誰也不知道為什麼它沒有停入港口,反而停到了海中心距離沙灘還有上百米的位置。
當然,百合知道,因為那就是她停的,看到停泊在海上的巨艦,百合淡雅的笑了笑,滿意的點點頭,漫步走到沙灘上,雙手在身前拄著手掌,遠遠的眺望著海里的大船,看了好一會,才輕輕嘆了口氣,帶著幾分遺憾說道,「我曾經做過很多猜測,但是怎麼也沒能想到,居然是你在這裡等著我。」
「人這一生,總要有些意料之外的事發生,才會更加有趣,不是嗎?」一個胖乎乎的男人,從不遠處一塊礁石後轉出,男人穿著一身楓葉大陸傳統樣式的布袍,滿臉胡茬沒有刮,亂蓬蓬的短髮洗的倒是很乾凈,就是堅決不肯梳理整齊,至於他的腳上根本就沒有穿鞋,赤著腳踩在沙灘上,倒也沒什麼違和感。奇怪的男人慢悠悠的走到百合身旁,拍著突出的小肚腩,和她一起觀賞大船,「這就是那艘因為一個名字,引的海神龍九先生和雲先生,白先生,應先生激戰了一天一夜,差點摧毀了兩座城市的龍王號嗎?為了這種事死斗,嘿,他們四個還真是任性。」
「呵呵,龍王雲先生稱雄一世,怎麼能容忍自己的稱號用在一條船上,打起來一點也不奇怪。」百合側頭看著男人笑了笑,搖頭道,「不過,這只是我按照記載仿造的贗品而已。你說的那些,可都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再結實的龍王號,也不可能過了三百年還像新的一樣啊,再說了,龍王號早已經和海神一起消失在大海深處,怎麼也不會出現在這裡。唔,你既然出現在這,說明你肯定到過那個地方,唯一可能再見到龍王號的地方,也就只有那裡,怎麼,沒見到嗎?」
「沒見到。」胖乎乎的男人並沒有否認自己去過那個地方,只是搖頭道,「那裡什麼也沒有。」
「並不是什麼也沒有。」百合調皮的晃動著手指說道,「至少還有一扇門。」
「是啊。」男人很不情願的說道,「至少還有一扇門。」
兩人忽然沉默了,肩並肩看著大船,誰也不肯說話,直到連響沙聲都漸漸停歇,男人才嘆了口氣,低聲道,「回頭吧,把那裡忘掉,不要再想著去打開那扇門了。」
「你一定要阻止我嗎?」百合皺了皺眉,「花先生,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曾經的確是朋友。」花先生苦笑道,「如果你能忘掉那裡,今後只要你肯接受,依然會是朋友。」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百合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無奈,「門的背後到底是什麼?難道真和我想的一樣嗎」
「是另一扇門。」花先生輕聲道,「第二扇門背後的東西你已經猜到了,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會改變整個世界命運的真相。」
「你看到了?」百合的眼睛眯了起來,聲音里也帶上了期待。
「讓你失望了,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因為我沒有勇氣親眼目睹世界的真相。」花先生搖頭道,「站在門前,我根本不敢再去推開第二扇門,我直到那時才明白,一旦打開了那扇門,就再也沒有路可以回頭了,而這份改變世界的責任,可不是我這種凡人能夠承受的。」
「所以,回來以後,你就想方設法阻止任何人去打開那扇門?」百合低聲問道,「為此不惜任何手段?」
「你誤會了一件事,想要保守秘密的人里,我只是其中之一。」花先生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我既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現在保守這個秘密的人至少有五個,都是止步於第二扇門,或者先人曾經止步於第二扇門而把任務傳給後人的。」
「居然有那麼多人,我還以為只有你一個。」百合一愣,好奇的問道,「都是誰啊,誰把你們組織起來的?」
「我,地老鼠,蕭老,雪女,還有姚佩環。」花先生倒是一點也不隱瞞的說道,「就我們五個。至於組織者根本不存在,如果你能到那裡就知道了,並不需要組織者,我們都是自發的決定,阻止任何人試圖打開第二扇門。」
「你在開玩笑?姚佩環知道,她老公怎麼可能不知道。」百合哭笑不得的問道,「那就是六個人了吧。」
「呃,看來他們倆的秘密真是整個四葉星的人都知道了,就是懶得跟他們說,他倆還以為自己偽裝的很好呢。」花先生為兩夫婦默哀的一秒鐘,「不過也沒什麼,五位知情人其實有六個,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你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百合翻了個白眼,想笑一笑,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說道,「所以說,不管怎麼樣,你都要阻止我了?」
「你就不能聽我一句勸嗎?」花先生皺著眉說道,「為什麼一定要打開它呢?維持現狀才是最好的。」
「呵呵,好奇心害死的不僅是貓,也許還有百合。」百合淡然微笑道,「而且,你們沒有勇氣承擔改變世界的責任,又有什麼資格阻止我去改變?你別忘了,阻止別人改變世界,其實本身也是對世界命運的一種改變,你這種行為,本身就是自私的表現。」
「因為世界不僅是你的,也是大家的,你我都沒有權利替大家決定命運。」花先生臉上的表情漸漸消失,嚴肅的說道,「你想要打開門的選擇,又何嘗不是另一種自私呢。」
「呵呵,人嘛,都是自私的。」百合微笑著說道,「所以你看,其實說到底,咱們只不過都是秉持著自己自私的想法去行動,你認為那扇門不能被打開,然而我認為應該打開它,不牽扯整個世界,只是各自堅信著自己的理念而已。」
「呼,也許你說的對,堅守自己的信念,果然,咱們這群人,都是些固執到極點的傢伙。真諷刺,龍九先生親自封存的東西,他的後人卻千方百計想要揭開。」花先生突然倒退了兩步,雙拳握緊,體內的源能開始不停翻湧,臉色嚴峻的說道,「既然這樣,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樣才爽快,其實從你出現起,就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百合揮舞著手杖,在空中一甩,一米長的手杖順勢伸長到了兩米,手杖頂端,扁平的刀刃鏘然彈出,一秒之內,小巧的手杖便轉變為一柄巨型鐮刀。百合把鐮刀抗在肩上,纖細的身體扛著比自己還要長的鐮刀,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不過她對此顯然早已經習慣了,只是笑吟吟的說道,「到了現在,語言已經是多餘的了,還是用源能來說話吧。不過,根本沒有戰意的你,真的有用源能說話的能力嗎?」
「銀色的死神啊。」花先生看著眼前的倩影,臉上陰沉的像是要滴出水來,兩隻拳頭不停張握,手指骨節發出一連串爆鳴,響聲持續了很久,最終他卻用力哼了一聲,腳掌在沙地上重重一踏,下一刻身影已經出現在百米之外,再一步踏出,便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海灘的盡頭。
「所以說,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百合哭笑不得的看著花先生消失的方向說道,「就是想走個過場,展現一下存在感嗎?」
「在我們六個人里,他保守秘密的決心是最不堅定的一個。」在百合背後不遠處,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位鬚髮皆白滿臉皺紋,一身普普通通休閑裝的老人,老人拄著長長的拐杖,佝僂著脊背站在那裡,看上去一副很疲憊的樣子,喘息著說道,「而且他又和你是朋友,所以他提不起戰意,沒法和你交手,我一點也不意外。」
「那你們還讓他來。」百合轉過身面對老人,「單純是為了湊數嗎?」
「那還不是因為你的行動太快了。」老人沒好氣的說道,「我和他距離這邊近一點,也要日夜兼程才趕過來,其他人根本趕不上,你明顯就是故意的。」
「可惜,因為一點事,還是慢了一步。」百合矜持的輕笑著說道,「否則我昨天傍晚就該啟程了。」
「我可不覺得可惜。」老人撇撇嘴說道,「百合女士,我問你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你很想死嗎?」
「我腦子又沒病。」百合用一種看病人的眼神看著老人說道,「怎麼可能想死。」
「真巧,我也不想。」老人說道,「既然咱們都不想死,不如各自退一步,交手的時候,誰也別和誰拚命,彼此保持克制,如果結果是你輸了,那你答應我們忘掉那個地方,徹底放下打開那扇門的想法,而如果是我輸了,我就當自己哮喘發作昏倒了。」
「喂,蕭老先生。」百合翻著白眼說道,「我還以為,你和謝先生一樣有原則呢。」
「除了原則我還有哮喘呢。」老人滿不在乎的說道,「別說廢話了,這個提議你同意不同意?」
「好吧,我倒是沒什麼意見。」百合歪著頭想了想,點頭道,「反正我也不可能輸。」
「似乎被年輕人小看了呢。」老人眯起眼睛,把拐杖橫舉在胸前,「我在頂尖的位子上坐了將近五十年,是什麼給你的勇氣,讓你覺得自己不會輸?」
「因為我沒有哮喘呀。」百合笑眯眯的調侃道,「我很健康嘛。」
「哼。」老人差點沒被百合一句話噎死,下定決心不再和眼前這個可惡的女人鬥嘴,手裡的拐杖像是挑著千斤的重擔一樣,一點一點緩慢的改變著角度。
百合不再微笑,臉色嚴峻的倒退兩步,手裡的鐮刀已經舉起,遙指著對面的老人。
兩人誰也沒有進一步動作,好像只是就這麼遙遙相對的站著,但是他們體內的源能正在瘋狂的攀升,甚至連無所不在的海風,都從兩人身旁繞開,不敢進入兩人之間的戰場。不僅如此,在兩人腳下,細碎的海沙正以微不可查的速度緩慢消失,雖然慢到讓人難以發現,但的確是在消失。
世界是物質構成的,但一切物質,終究是由源能構成的,作為最頂尖的源能能力者,當他們把體內源能調動到頂點的時候,外界的物質甚至會受到影響,緩慢的轉化為純粹的源能,而他們滿負荷的攻擊,更是可以輕鬆摧毀物質,把沒有受到能量保護的物質,還原為最原始的源能。因此,當物質開始消失的時候,就意味著戰鬥進入最關鍵的階段,下一刻,隨時可能分出生死。
兩個人誰也不想死,沒有正常人想要去死,所以他們格外謹慎,全身心的投入到這場戰鬥中,在兩人意識中,世界已經消失了,沙灘,大海,船隻,所有都不復存在,甚至連戰鬥的目的都已經被遺忘了,唯一剩下的,只有面前的對手。
然而下一刻,異變突起,百合背後的沙地突然炸開,一個又矮又瘦,灰撲撲的身影從炸開的沙地中鑽出,閃電般貼著百合的背後掠過,刺耳的大笑著,轉瞬消失在視野中。
「地老鼠!」突然出現的變故,讓老人幾乎瞪裂了眼睛,咬著牙嘶聲喊道,「你居然敢做這麼下賤的事。」
「我是在幫你,老不死的。」大笑聲遠遠的傳來,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徹底消失了,「你該謝謝我才對,哈哈哈哈哈。」
老人像是突然老了幾歲,脊背彎的更厲害了,低著頭根本不敢看百合的眼睛,張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狠狠地在自己臉上抽了一巴掌,朝著地老鼠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呵呵。」從始至終,百合都一動不動,直到現在,她才發出了幾聲意義不明彷彿自嘲般的輕笑,笑聲中,一道細細的血線出現在她白皙的脖子上。血線變得越來越粗,從血線的邊緣,開始有鮮血滴下。
「唉。」百合發出最後一聲嘆息,扭過頭,想把目光投注到來時響沙港的方向。但是剛剛扭頭到一半,修長的脖子突然斷成了兩截,美麗的頭顱順著身體,滾落到了沙地上。
然而,先後四人誰也沒有注意到,在遙遠的港口小鎮某個高聳建築頂部,一位少女正懷抱著巨大的槍械,坐在牆角瑟瑟發抖。
「姐姐,姐姐,百合姐。」少女渾身打顫,臉色慘白,兩眼一片茫然,在這一刻,充斥在她眼睛里的,只有從脖子里噴湧出的鮮血,和滾落在地面的頭顱。少女的聲音,抖得猶如風中飄零的落葉,像是在對斷頭的姐姐說話,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不可以死,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就這麼死去的,絕對不會,你一定會活下去的,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