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七章 銅鏡
觀若送完伏珺,再折返回來,晏既已經站在了芙蓉花樹下。夕陽西下,金光褪盡,月光尚未灑落下來,那芙蓉花卻先被鍍上了一層冷色。
冷暖皆宜,它仍然是美麗的。
晏既手中拿著一朵剛剛才被折下的芙蓉花,低頭把玩著,對觀若道:「我忽然想起來,你方才那種行為,是不是就叫做『吃醋』?」
「何為『吃醋』?不過白問問罷了。」觀若走到他身旁,也學著他的厚臉皮。
那芙蓉花樹太高,她便是伸出手,也不能折下一朵。而晏既遠比她要高大許多,伸手摺落花枝,不過是舉手之勞。
「莫不是將軍真的同那李六小姐有什麼,所以才這樣說。若是真有什麼,不如還是早些坦白,不要等到人都來了,再叫我知道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也許晏既和李六小姐都沒有這樣的心思,可是她一個閨閣中的弱質女流,忽而要往前線來,總是有些說不通的。
李玄耀可是曾經有這樣的意思的。
在晏既削了他的手指之後,李家人心中也許會怨憤晏既,也或許仍然覺得他奇貨可居,要用更多的東西將他綁在自己身旁。
晏既便站直了,「她只是我的一個並不算太熟悉的表妹而已,多年不曾見過了,能有什麼?」
他站到了觀若身後去,將這朵花小心翼翼地簪在了她的鬢邊,「艷麗的花朵也襯你。」
清麗相宜,穠麗也相宜。她在他眼中,總是怎樣都好。
觀若亦不再想說李六小姐的事情了。人家也是清清白白一個女兒家,不該為了她一時的小肚雞腸損傷了名聲。
「伏大人方才說的宴會,是什麼宴會?你不該早些過去么?」
一場大戰方才結束,他們終於可以喘一口氣。犒賞三軍,與他身邊的將士同樂,是應做之事。
晏既牽起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
「自然是我與你的宴會了,婚禮都已經開始叫琢石準備,卻還沒有認真地、莊重地同他們交代過。」
觀若望著他,忍不住微笑起來。
但是很快又覺得不對,「可是我還沒有好好整理過我自己。」
不要說衣裳了,便是頭髮,也只是方才隨手用木簪綰起來的而已。
晏既望著她,笑意溫柔,「所以還有時間,不必著急。喚兩個侍女進來,叫她們來替你梳妝,我等著你。」
觀若便點了點頭,同他在一起,她總是什麼都不必自己思慮。
晏既很快喚進了門外的親衛來,讓他們重新去將那兩個侍女喚了過來。
她們捧進來的衣衫,觀若輕輕觸碰著,「彷彿和上一次眉姑娘所穿的差不多。」
是她們剛入裴府,眉瑾出席裴沽的晚宴,所穿的那一件綉海棠紋的。只不過這一件繡的亦是芍藥紋。
柳綠色的輕紗外衫,綉著一叢又一從的芍藥。枝葉比輕紗的色澤要更深一些,不知是怎樣綉成的,那樣的綠,彷彿是流動的一般。
「就知道你會記得。這件衣裳和眉瑾那件就是一起叫人做的。那時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隨口吩咐了一句。」
總覺得她有一日會用得上,卻又不知道這一日究竟什麼時候才會來。
他站在那隨風搖曳的芙蓉花枝下笑起來,「幸而還不算太晚,還是能穿這件衣裳的時候。」
觀若靜靜地聽完了,她心中亦如有千言萬語。
她知道他這一個微笑之中蘊藏的是怎樣的情緒,他從一開始,便是盼著她的。
只要她心中明白就好。
觀若進了屋子,換過了衣衫,坐在銅鏡前,任由那兩個手巧的侍女為她梳妝。
上一次她這樣坐在銅鏡前,還是在青華山的時候了。一個俘虜不需要華麗的妝容,亦不能與金縷玉衣相配。
她靜靜地望著銅鏡中一點一點明艷起來的女子,恍然間覺得她所有的美麗,原來都是為了他。
觀若微微偏了一分,銅鏡里現出了晏既的身形。
他坐在她身後不遠處,拿著桌上的一個小擺件在把玩,蹺著二郎腿,神情十分愜意。好像他們就只是這凡塵俗世間的一對普通夫妻,將要一起出門,丈夫等著妻子梳妝。
等得實在無聊,又不捨得埋怨,只好隨手撿了一些玩物,聊以打發時間。
偶爾抬頭望一望她,發覺彼此能在銅鏡中對視,便歡悅地揚起了一個笑來。
觀若也笑,一個侍女便提醒她,「請姑娘不要有什麼太大的表情,若是這一筆走歪,怕是也要耽誤時間了。」
觀若只好立刻回恢復了方才的神情,不敢笑,亦不再敢亂動。只盼著著妝容能早一些化完,她就能早些與他挽手並肩,去往他們所要去的地方。
待到這妝容與髮髻終於都完成的時候,大約也就到了開宴的時候。
觀若特意取出了那支紅寶石髮釵來,與那朵白色芍藥花簪在一起。今夜於她而言是很重要的,她也知道文嘉皇後於晏既有多重要。
所有的重要都添在一起,他所有的親人都不能在場,這一支發簪,便代表著她對文嘉皇后的敬重。
晏既站起來,朝著她伸出了手,
他們並肩出了門,晏既便取下了自己的披風,自然而然地披在了她身上。
「秋夜風重,珍重添衣。」
觀若在披風之下重又握著他的手,她笑著埋怨他,「不是你自己叫我穿這件衣裳的,此時倒是又要來做好人,說什麼『珍重添衣』。」
晏既牽著她的手,昂首闊步,朝前走。他們已經不必再遮遮掩掩的了,可以行走在天地的光亮之下,可以行走在世人的眼光之中。
「是怕你覺得今日不夠莊重,將來想起來,會有遺憾。」
每一個女子都盼望著自己在生命中重要的場合里會是美麗的,叫人驚艷難忘的。她自然也不會是例外。
儘管她總是素容待人,她眼中瀲灧的光芒,在他心中亦早已經遠勝西子。
今夜在宴會上的人,遠比他很多血脈相連的親人更重要。她做他的妻子不會容易,他只想為她思慮的多一些,再多一些。
讓他們之間的遺憾更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