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八章 和解
藺玉覓又朝著他們的方向拋過來一個枕頭,這一次也許是她留了力氣,也許是她已經沒什麼力氣,那枕頭無力地在距離觀若還有數步的地方便落了下來。
「就算我的人生不會變的更好,這也不是你欺騙我的理由。」
她又有了在青華山軍營晾衣場,仰頭質問晏既時的那種聲氣。
「我問了你那麼多次,求你去同旁人打聽一下我父親和家人的事,你都是如何回應我的?你把我當成傻子」
她的抽噎沒有停下來,斷了她的話語,令她的質問,聽起來更多了幾分滑稽。
觀若彎腰,將那個枕頭撿了起來,撣了撣沾在它上面的灰塵。而後走過去,重又在藺玉覓的床前坐下來。
藺玉覓上手推了她一把,見觀若不肯走,也就自己往床里縮了縮,算是和觀若劃清界限。
「也許你換一個角度想一想,若是你遇見了這樣的事情,在那樣艱難的情況下,你會選擇告訴我么?」
觀若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她很快縮了回去。觀若只當作沒有感受到她的抗拒之意,重又牽起了她的手。
藺玉覓沒有再將手收回去。
觀若握著她的手,看著上面那一道為她而留下的長長的疤痕,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阿尋,你那些逝去的家人,一定是盼著你好好活下去,能快活的過著你的日子的。」
她們不會願意她如此痛苦,願意她去自尋死路。
藺玉覓用力地抽回了她的手,用雙手捂住面頰,再一次開始痛哭起來。
她一邊痛哭,一面還在大聲地叫喊著,好像她身體里有什麼東西在糾纏著她,她只有這樣,才能把她心裡所有的痛苦和力氣都一起發泄掉一般。
觀若的眼眶亦忍不住紅起來,刑熾還怔怔的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
觀若還是站起來,「刑副將還是先回去吧,我和藺姑娘說話,待會兒可能還要為她上藥,你在這裡有些不方便。」
這一次刑熾沒有再堅持,「那就辛苦殷姑娘了。將軍那裡還有事,我先走了。」
沒事的是晏既,有事的也是晏既。他說完這一句話,拿他的將軍做了借口,幾乎是落荒而逃。
帳外的陽光短暫地落進來,上午時還令她覺得明媚如日光的人,此時卻成了這樣。
觀若回頭看了一眼藺玉覓,在她身邊坐下來。藺玉覓已經不再抗拒她了,觀若將她攬進了自己懷中,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
「阿尋,事情已經發生了,你也已經都知道了,哭過這一場,就不要再一直沉浸在悲傷里了。」
「你說你要去薛郡見藺士中,好,我們就是要一路往薛郡去的。你留下來,和我一起往前走,往薛郡走,直到見到他為止。」
她和藺玉覓一樣,已經不再把藺士中稱作她的父親了。
「父親」這個詞用在這樣的人身上,不過是令她覺得噁心罷了。
她繼續道:「你恨我也好,恨將軍也罷,此刻我們的目標都是一樣的,要去薛郡見我們所憎惡的人。我們先和他們算完了賬,而後再和彼此算,好不好?」
藺玉覓在觀若懷中拚命地搖起頭來,她哭的太久,幾乎有些喘不上氣來,根本就沒有辦法好好說話。
觀若靜靜等著她的氣息平復下來,聽她道:「我沒有恨你,殷姐姐。我也不會糊塗到把這一筆帳也算到那個將軍頭上。」
觀若的心更靜,她掏出手帕來,替藺玉覓將面頰上殘存的眼淚都擦乾淨了。
她知道藺玉覓的話還沒有說完,也無意打斷,她此時只是一個聆聽者。
「同樣是國破家亡,為什麼旁人沒有這樣做,只有藺士中選擇對自己的家人痛下殺手。他的所作所為,幾乎連一個人也算不上。」
她說著這些話,又開始想哭,只是死命止住了。
藺玉覓的眼神是血紅的,「我要去薛郡,我要親口問問他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要用妻女的性命來填他的前程,他……」
藺玉覓說到這裡,又開始喘不上來氣,無力地靠在了觀若懷裡。
觀若輕輕拍著她的背,她的話可以到這裡為止了。
所有不理智的情緒都已經消耗地差不多了,接下來她還需要漫長的療愈過程。
「以後不要再一個人這樣跑出去了,軍營里是很危險的,就算有我在,也不一定能保全你。」
她說著話,想起昨夜蜷縮在李玄耀營帳角落裡的穆猶知,一下子又覺得心如刀絞。
是她眼神中的絕望刺傷了她。
藺玉覓察覺到觀若的語氣不對,慢慢地鬆開了她。
她看見觀若的眼中亦有淚,自己更是忍不住落下淚來,「殷姐姐,你不要哭了,我只是一時想不明白而已。」
她的手上分明還沾著自己的淚水,卻伸出手來替觀若擦淚。
觀若望著她,一時覺得好笑,一時卻還是覺得難過,「你以後就在這裡,陪著我,好不好?」
藺玉覓的家人已經都不在了,她不過比觀若多一個枉為人的父親而已。
她們因為同樣的命運走到了一起,她們的將來,或許也已經被綁在了一起。
藺玉覓重又伸出了手,給觀若看她手上的傷疤,「我以為我將來會有機會,給我母親看我的這道傷疤,可是原來我早就已經沒有機會了。」
觀若正想安慰她,她又道:「不過沒有關係,我母親在天上會看見的。她們一定都看見了我為你擋下嚴嬛的那一刻,她們還是會為我驕傲的。」
藺玉覓望著自己的傷疤笑起來,觀若反而覺得越加心疼。戰爭不止,她們每一個人要承受的東西都太多太多了。
「我希望藺士中能好好活著,再把官位升得高一些,不要辜負了我母親,姐姐們的性命。」
「而後我要看著他狠狠地從雲端上跌落下來,成為階下之囚,感受一下我曾經感受到過的絕望。」
吳先生為藺玉覓熬好的葯已經送了過來,營帳之中,全都是這葯汁的苦澀氣息。
藺玉覓將那葯都喝完了,苦澀的味道停留在她唇齒之間。
觀若並沒有嘗到那碗葯的味道,可是她心裡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