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情願
「將軍方才望著我,是在想什麼?」
蔣掣的話說完,眉瑾很快借口要休息,先行離開了。重新等到蔣掣睡著,觀若和晏既才輕手輕腳地離開了他的營帳。
夜已深沉,人間萬千燈火,幾乎都已經滅的盡了。塵空天幕,銀潢斗轉,仍有無數星光。
晏既又牽起了她的手,沒有再藏進他的衣袖中。
「我在想,人世間陰差陽錯的事情實在太多了,我卻還能握住這隻手,是多麼大的幸運。」
他是在為眉瑾和蔣掣的事情感慨,亦是為了前生的他與觀若。
前生他離開雲蔚山,始終在為她對他的殺意,還有她已經離開了人世間這兩件事痛苦,沒有一日能稍加忘懷。
而那些原本美好的回憶亦日日都折磨著他,到後來,他日日都只能靠著安神葯來入眠。
甚至到今生他醒過來,最開始的那段時間,在他仍然迷茫的時候,他也是日日都無法入眠的。
前世今生他心中的恨都實在太多了,對梁帝的恨,對晏清與晏溫,甚至是他父親的恨。
他就是靠著這些恨意來撥雲散霧,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的。
可就算是有這麼多的恨意交織在一起,他還是清楚的明白,他心中對於觀若的恨,才是最有力量的,最龐大的,壓的他喘不過氣來。
是因為他付出了最多的愛意,亦最不能理解這種傷害。
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他選擇了那樣對待觀若。
好在中秋的月色照亮了他的心,讓他明白過來,他還是要伸出手去,觸碰他最想要觸碰的那個人。
天氣寒涼的時候,每到夜間,觀若的手腳總是冰冷的。
她的手被晏既握住,晏既的體溫在溫暖著她,好像她自己的身體也重新有了鬥志,令她的另一隻手,亦有了同樣的溫度。
觀若知道她不應該破壞此時的氣氛的,但是在這裡她最心疼的人,好像總是眉瑾。
她忘不了前世眉瑾一個人坐在一群流離失所的孩子中間,將手中的饢餅一小塊一小塊地分給他們的時候。
那時眉瑾眼中閃爍的同情和失落,令她覺得又悲傷又動人。
眉瑾和這些孩子經歷過一樣的傷痛,或許還要更慘烈一些。
而今生她並沒有流離失所,可是她的生活,又過得能比前世快活多少呢。
「將軍難道不知馮副將的心思么?」
晏既今日在一個愛慕他的人面前說出這樣的話,其實是很傷人的。更何況還有她在場。
晏既握著觀若的手更緊了一些,彷彿是怕她走散了。
「我不能回應她的心意,就像她不能回應風馳的心意一樣。我並非察覺不到,可是我們之間,已經沒法把這些話說穿了。」
「我從來對眉瑾無意,當年救她到太原,有一部分是因為我和她同病相憐,還有一部分,便是我在高世如之事上對她的愧疚。」
這件事,晏既也已經和她說過了。
「我在長安的時候,也曾經在一些場合上為她說過話。怕她誤會什麼,她到晏家的第一日,我就和她說明白了。」
那時眉瑾恐怕是他在長安除了觀若與伏珺之外唯一不厭惡的女子。
可越是有作為朋友的好感,就越是應該早些把話說的清楚明白。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他對眉瑾的好,只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應當這樣做,是出於朋友道義,可惜她到底是在這點點滴滴中對他生了不該有的情。
眉瑾只知道他當年常去城西,那裡恐怕有他心愛的姑娘,卻不知道他心愛的姑娘,如今兜兜轉轉,又在他身邊了。
「眉瑾看得明白風馳的心意,或許也看得明白我的心意。」
「可是我想,若是我從未在這件事上表態,她恐怕總是會帶了一點點僥倖。」
她會期待城西的那個女子再不會出現,人生兜兜轉轉,最後還是一直並肩作戰的他們終成眷屬。
今夜結束以後,縱然傷心,她應該不會再有旁的想法了。潁川馮氏之女,不會是如此看不開之人。
她亦不會因此而傷害和憎惡他喜愛的女子,所以從一開始,他就是放心把觀若交給她的。
觀若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無論是馮副將,還是蔣副將,都太不容易了。」
她低頭笑了笑,「將軍也不容易。」
她亦不容易。
他們的地位相差的實在太懸殊了,他握住她的手,哪怕再緊,將來有一日,他們也總是要分開的。
他說的「朝朝暮暮」,終會有一日變成「曾經擁有」的。
就是沒有前生的事情,她也實在是沒有信心,能一直陪著他走下去。
光光是河東之地,先是裴凝,再是高世如。想爭天下的世家或許沒有晏既這樣的少年將軍,可是誰家沒有幾個碧玉年華的女兒。
三年的梁帝珩妃已經不知道要為她帶來多少不幸了,若她成為晏既的妻子,便能一生平安喜樂,快活無憂么?
晏既並不明白她說的話,他微微偏過頭,碰了碰她的,「那你覺得我應當如何,你要將我拱手相讓么?」
觀若搖了搖頭,「這不是我說一聲『讓』,將軍便能轉頭與馮副將在一起的事。」
「這是不尊重馮副將,亦不尊重將軍自己。將軍這個玩笑,開的並不好笑。」
晏既停下了腳步,語氣漸漸鄭重起來。
「其實我就是想聽你說一聲『不讓』,我想要知道,你也是會如我喜愛你一般,同樣喜愛著我的,哪怕不是今日。」
他的手輕輕拂過觀若的臉龐,像是夜風一樣溫和。
他記得前生他年少時他總想牽著她的手,在上元或是七夕的時候,一起光明正大的,以未婚夫妻的身份去看一場燈會。
而今日人間沒有星橋火樹,夜空中卻有耿耿銀潢,他亦要將想說的話說出口,「阿若,我希望我能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一天。」
觀若握住了他拂過她面頰的手,她又莫名地有了些淚意。
他要她心甘情願地同他在一起,可她此時的放棄,難道就是心甘情願的么?
今日晏既給她的擁抱,實在給了她太多的動容,也給了她太多的矛盾,又讓她不情願地開始遊走在離開與留下的兩極。
「將軍的心意,永不會改變么?」她還是問出口了。人們總是太渴望永恆,又太害怕短暫了。
晏既望著她,目光中有動人的真摯,他將觀若的手放在他的心口,「無論有多少世,你都會是我唯一的妻子。」
觀若數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終於有一次她有勇氣回答他了,「好,那就從今日起,我同將軍一起等待那一日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