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諾言
裴氏的侍女給觀若送了晚膳過來。
今夜的夜宴應該也會持續很久,她和穆猶知的床榻在廂房的兩側,她可以先行休息,而不用擔心會被打擾。
送晚膳過來的侍女已經告知過觀若去何處取熱水,今夜她想要沐發,更要早一些開始清洗,才能準時入睡。
木盆中已經放滿了熱水,水汽氤氳在燭光之中。
觀若要先沐發,脫去了她的外衫,將它掛在了屏風之上,恰好遮住了楊妃的臉。
只剩下楊妃拈著荔枝的纖纖玉手,被屏風之後的燭光點亮。
她將綰髮的木簪取下,放下了自己的長發。
先用木梳將它都梳順了,才試了試水溫,浸了一半的頭髮進去。
身後的燭火卻莫名的晃了晃,幾乎有了要熄滅的態勢。
觀若下意識地回過了頭,警惕地望了望四周。
這耳房的窗戶是很高的,那燭台雖然放在靠近窗戶的一側,也應當不會被風吹動才對。
觀若迅速的將自己的頭髮擰的半干,重新穿上了那件外衫。
就算是疑神疑鬼也好,不是沒有人曾經闖到她的房中來過。
她拿著那盞燭台,慢慢的走到了廊下,夜影鬼魅,她壯著膽子伸手向前探。
廊下不過種著幾株山茶而已。此時還沒有到它們開花的季節,雖然枝葉繁茂,也並沒有什麼可賞的。
而且它們生的並不高,遠遠沒有到可以藏匿人的地步。
觀若還是和這些山茶僵持了一會兒,她的濕發貼著她的外衫,就是裡面的小衣,幾乎也要濕透了。
也許今日的確只是她多心而已。觀若這樣想著,轉身推開了耳室的門,打算繼續清洗她的長發。
她手中的燭台尚未放下,那楊妃的屏風之後,便轉出來一個少年,「阿若,我們又見面了。」
是裴俶。燈影詭譎,少年唇邊含著笑意,彷彿是從那畫卷中走出來的一般。
觀若飛快的吹熄了她手中的燭火。
她的長發尚且還在向地面滴著水,沾濕了她的衣裳,這成為了她的弱勢。裴俶不會即刻便走的,她不能在燈光下與他相對。
上一次見他,是在昏暗的月色之下。少年劍眉星眸,一雙眼睛,是室內最明亮瀲灧之處。
偏偏又膚色雪白,在同樣清冷的月色之下,幾乎妖異的不似人。
而今夜在燭光中片刻相對,燭火給他鍍上的輪廓是暖的,他好似也被微微拉回塵世中些許。
只是他同她說話,一笑之間邪氣漸生。
還是個妖物。
耳房的窗戶很高,月色入戶,也只能斜斜地照亮室內的高處,窗上精緻的雕花,在牆面上匯聚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貴妃的容顏也被照亮了,那隻黑貓卻隱於黑暗之中,化成了人形,又過來尋她了。
今日觀若又被他冒犯,語氣很不好,「我已經說過了,不要叫我『阿若』。」
那月光只照亮了裴俶的下半張臉,也照亮了他胸前衣襟上的獅紋,和今日白日觀若所見,裴倦身上的是一樣的。
看來他沒有騙她,他的確是裴沽的兒子。
裴俶似乎並不在乎觀若說什麼,目光下移,望著地面上的一灘積水。
「我應該早些想到你此時應該在沐浴的。阿若,你要相信我,我還沒有浪蕩到這種地步。」
「我沒有在沐浴。」
明明這也不是最重要的,自己不應該被他牽著鼻子走,還是早些將他打發走才好。
「裴郎君是來取回昨夜放在我這裡的東西的么,請你在這裡略等片刻。」
觀若轉身欲走,裴俶卻很快跟了上來。
「還是我和你一起去,我並不喜歡等待別人的感覺。」
所以就想什麼時候過來,就什麼時候過來;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裴家的人,實在是不討喜。
觀若也就不再理會他,在迴廊上走的飛快,很快進了自己的房間,從床頭的櫃中取出了裴俶的東西。
這一次他倒是老老實實的等在門口,也同時將那支銀簪遞給了她。
「阿若,這是你的銀簪,你收好了。」
觀若很快伸手接了過來,她方才就沒有出房門,此時更是打算直接將房門掩上。
裴俶察覺到了她的意圖,伸手抵住了門。
他看起來輕輕鬆鬆,可觀若卻是再用了全身的力氣,也並沒有能夠將門順利關上。
既然關不上,觀若干脆也就不再做些無用功了,她望著裴俶。
「裴郎君還想做什麼,今夜你父親在花園中設宴,你不去作陪,又來做這梁上君子,難道這便是你裴家的家教不成?」
裴俶滿不在乎的笑了笑,「他在園中設宴,與我有什麼關係?我自然也有我的客人要陪。『梁上君子』?太文雅了些。」
「他從沒有教我做過君子,我既沒有這樣的機會,也從沒有想過要做君子。」
夜色漸深了,觀若的濕發還披散著,夜風吹過來,她感覺到了微微的涼意。
她並沒有興趣聽裴俶在這裡陳述他和他父親之間的事,這和她全然沒有關係。
「裴郎君的東西,我已經還給你了。裴郎君也信守諾言,將我的銀簪還給我。你我之間便算是兩清了,請裴郎君儘快離開。」
裴俶在廊上坐下,側過身子,背靠著廊柱,一條腿支撐著身體,一條腿彎曲著踏在廊上。
借著月光,細細地察看著觀若方才交還到他手上的東西,見那東西完好無誤,忽而嘆道:「阿若是信守諾言之人,我卻不是。」
他說的應當是觀若歸還了他的東西,又不曾將他曾經潛入她房間的事情告訴晏既。「
「而他沒有信守諾言,說的是什麼?
觀若不明白他的意思,正在疑惑見,他又望了觀若一眼,笑著道:「或許阿若也是捨不得我?」
明明是有些輕佻的話語,和李玄耀沒有什麼分別,可是他說話的時候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真誠,好像在認真地期待著觀若的回答。
其實是不那麼惹人討厭的。
不過這並不妨礙觀若全然失去對他的耐心,她不再想弄清楚他話中的意思了。
「我同裴郎君之間沒有什麼承諾,更沒有什麼不舍,只是還在心中掂量,自己能不能有把握一舉將裴郎君扳倒罷了。」
裴俶看來並不以為忤,將那東西竹制的一頭放到了唇邊,微微勾起了唇角。
「看來阿若此時還沒有把握。將來有把握的時候,不妨再試試看。」
他已經不再抵著觀若的房門了,她不欲再理會他,很快關上了房門。
卻並不敢走遠,仍然站在門后。
裴俶沒有上前來叩門,門外傳來了一陣樂聲,是她沒有聽過的曲調。
即便是在寂靜的月色之下,這聲音也並不擾人,彷彿是鳥雀呼晴或是蟲鳴螽躍一般,是與清風明月相伴相生的。
原來她不認得的這東西,居然是一件樂器。
觀若重新打開了門,樂聲消散在了夜風中,那少年又化作了黑貓,躍上了屋檐,消失在了院牆之後,如同從未來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