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弦外音
昭聖二十二年,仲春時分,臨近酉時。
乾安宮內燭影斑駁,袁公公侍立一旁,神態擔憂且焦急。方太醫正為聖淵帝診脈,老先生面露不解之色,道,「陛下脈象尚穩健但凌亂,外盛卻中虛,微臣暫且也不曉得個中緣由,微臣先開副方子,待回醫館再加尋解。」
聖淵帝閉眼長嗯了一聲,道:「你去吧。今晚的事,你們切勿對其他人提起。」
「喏。」二人齊應道。方太醫當下離了殿去。
這位方太醫已年近花甲,入宮多年,深得皇帝信任。當年太子剛滿十歲時,染怪病高燒乾咳不止,身子日漸虛弱,宮中太醫皆束手無策,無奈發詔書求天下神醫。方太醫便是此時入宮,不日便穩定住太子病勢,幾日後太子恢復如初,皇帝大喜,將其留在宮中,並親賜一座醫館。近些年皇帝偶感身體不適,也均傳方太醫診治,皇帝身體也一直都算康健。
只是今日,很是意外。
平常偶爾眩暈心悶,也不時就緩解了。今日自從下了朝,便故病又犯,且一直氣虛發熱,傍晚更是於殿中嘔出一口鮮血,嚇壞了身邊的袁公公,便趕忙召了方太醫過來。現下服了臨時藥方,暫且有所緩和。
皇帝終於嘆了一口氣,「袁襄,傳藍司首來。」
袁公公趕忙答應,「喏,奴才這就去。」
「避人耳目,快去快回。」
「奴才明白。」
藍月霜,玄武司代司首。這聖淵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大皇屬勢力,青龍司分內外兩部,內青龍司負責宮廷護衛,外青龍司負責都城治安及維護,護衛長分別為桓明,秦長風;白虎軍為北方駐軍,主帥為連煜將軍;朱雀軍為南方駐軍,主帥為墨傾將軍;玄武司總部於天衡城內,全境暗樁廣布,司情報,直從皇命,現任代司首為藍月霜,是前任司首檀凜夫人,檀凜於十七年前出宮后不知去向。這四象未全承星宿方位,據說是早代昆吾皇族建朝後,想以四大神獸之名建立統籌全聖淵的皇權隸屬勢力,但西方為山,東方為海,國土安然,無需設軍,先代皇族以皇權為尊,皇帝便自定了這現今之定局。
一炷香過後,袁公公步履匆匆地趕回,身後跟著一位衣著純玄的女官,健步如風。
「陛下,藍司首到。」
「進來吧。袁襄,你在外面侯著,任何人不準入內。」
「喏。」語罷開了殿門請藍司首進殿。
藍司首入殿,袁公公鞠身關了殿門。藍司首步伐依舊輕健,燭火輝映下,一張冷峻且看透世事的臉更加顯了歲月的痕迹,烏髮高挽,纏墨色紗帶,一身玄色束腰玄衣,腳踏玄色長靴,腰間兩把玄黑短劍,襯得秀氣利落,凌厲果決。
這玄武司直聽皇命,按聖淵制,司首可佩兵器面聖。
藍司首單膝下跪,敬以臣禮。
「你起身吧。」
動作仍是穩健。
「傳國玉璽的消息,你打探如何了,可有進展?」
「回陛下,臣料到陛下是要問及此事。這幾年,宮內、皇城皆已秘密查遍,無任何下落,此前已告知陛下。臣後來亦親去江湖打探,也無所收穫。」
「這些年辛苦你們母女了,事關國本,朕不能派人助你。」
「聖淵國事為重,此乃臣分內之事。此前臣密探江湖,除幾方大派,皆已探查。臣下一步設計打探打探這幾方勢力,若有線索,快馬回報。再說,臣……有人要找。」
皇帝眼神幽幽,像是看到了很久很遠的往事。
「好。」
緩了緩,皇帝又道,「藍月霜,你女兒檀冰近些年頗有你的氣度,聰明冷靜又果斷,朕都看在眼裡。這些年你們聚少離多,你也盡量多陪陪她吧。接下來的事怎麼安排,交給你們母女決定。唯一切記的,想必朕也不必再加囑託了。切勿走漏風聲,一旦有線索,萬速速告知朕。」
「臣明白!」
「那你去辦吧。」
「臣告退。」
藍司首旋身離開。
袁公公侍候皇帝移步寢榻,聖淵帝當今四十有五,本是英健之年,也終究逃不過「皇家」二字的消磨,滿面滄桑。
「阿珏永遠不會原諒朕吧。」皇帝幽幽道,「珩兒,你真的不在了嗎……」
袁公公一聽,忙忙安慰,「皇上休息吧,上天有靈,願您早日了了心事。」
又是一聲嘆息。
皇帝有一樁心結,或者說是心病,近些年,越來越重了。
十七年前,昭聖五年,七歲的大皇子昆吾珩身中奇毒,太醫皆搖頭請罪;恰巧同時,三歲的二皇子被宮女安排錯了相剋的食物,亦是昏迷不醒,其母蘇嫻妃驚嚇過度不省人事,蘇嫻妃身邊還有未滿周歲的公主昆吾玥。皇帝兩頭為難,終含淚趕往曦和宮看望小兒子昆吾瑀。當晚蘇嫻妃與二皇子皆醒來,容成皇后卻死於鳳儀宮,大皇子失蹤。皇帝哀痛,以皇后禮安葬容成皇后,並派人傾力尋找昆吾珩下落,但多年一直杳無音信。知曉內情的太醫均勸皇帝節哀,大皇子所中之毒他們見所未見,毒發深入血脈,已是回天乏術。
後來調查發現,當年那晚,一同不知去向的,還有玄武司司首檀凜。
歲月無聲地流走,皇室無情於故人。
昭聖八年,蘇嫻妃又生公主昆吾瑤;同年樂淑妃生小皇子昆吾璘。
昭聖十五年,立蘇氏蘇妍容為後,容成皇后容成珏封號保留。
昭聖十七年,十二年一度的立春聖辰祭天大典,祭禮前夕皇帝驚覺國璽已失蹤。聖淵傳國玉璽乃聖辰祭天大典及新帝即位時用以鎮國,為皇帝一人置於乾安宮。若用於祭天,出行前皇帝開承國陣,取國璽;若於皇帝崩,則與傳位昭書一同問世詔予新君。上次祭天大典后封於承國陣,這許多年間竟從未開啟,不想已然璽去陣空。想至十二年前祭典后當年鳳儀宮、曦和宮皆出變故,若當年國璽失蹤……難不成這國璽歸位真和國運有關?然祭天大典照常舉行,皇室宗親、朝中重臣與江湖名派掌門皆參典祈福。亦由於十二年前昭聖帝已擎璽祭天,當下除有心人發覺隱隱有異,皇帝面前也無人有言。當年仲春,為穩國運,昭聖帝立昆吾瑀為太子,入主東宮。后令玄武司藍司首及其女密查國璽一事。加之十二年前檀凜失蹤后其夫人藍月霜一直為代司首,對檀凜於當年宮內有變當日蹊蹺失蹤一事誓查水落石出,皇帝知其對聖淵忠國忠君,便在此將一應事宜交與藍司首秘密查辦。只是這近五年來,竟是毫無線索。
現下,許是年歲消逝,思舊之情日切,身體向來極佳的昭聖帝,這三四年內偶爾也體感不適。這晚尤為病重難眠,許久才終於入睡。
夜漸深。
那方太醫此時卻出現在鳳儀宮內,不遠處簾后的蘇皇後端庄華貴。
「方太醫,皇上的身體狀態交由你安排,本宮放心。這已過四年了,如今病得也合理,就按這種傾向維持下去吧,配藥之事,你也知道怎麼辦。」
聲如其人,端莊里又浸入柔媚,明艷惑心。
「皇后金安,陛下體內之毒卑職心裡有數,只是卑職還想多嘴一句。」說罷頓了頓,卻是沒繼續說下去。
「你有何話想說?」
方太醫拱手道,「皇後娘娘,卑職的確要多嘴了。卑職想提醒娘娘,您如此安排自是苦心,可萬萬莫要誤了太子的大事。」
蘇皇后微微笑了,點了點頭,「嗯,你以為,瑀兒還是少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也知。放心,這整個宮城,一絲一毫都在我們手心。」說罷張開右手,凝眸作欣賞狀。
「你走吧,莫要讓人起疑。」
「卑職告辭。」
夜更深了,皓白月光輕撫下的宮城靜謐安詳,虛偽與陰謀都被遮住,在黑暗裡生長。
宮城外,天衡熙雲街,月映雕欄,高台獨立的背影,於圓月之心,望向乾安宮的方向。
夜曲悠悠催人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