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35

  35 

  明天對於微里而言,無異於世界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為了結束這場戰爭,聯合軍隊突襲德國,連夜地登陸作戰,作戰名是d-day。決戰日準備是需要縝密的戰略,要準確知道對手的位置,理解對手的狀況,要會讀懂對手的心,不能一味以為有準備就掉以輕心,也不能留下空襲,因為這個日子只會有兩個結果——勝利或者失敗。明天就是理論考試日,一年的準備,明天結束一切。 

  一整天,她更加飄忽,無視周圍的任何事情,任何聲音話語,心裡空空地,什麼都裝不下。她甚至對著潘表示,不要試圖告訴她任何別人的瑣事以期她找到類比而稀釋她的緊張不安。她對別人的事沒有興趣,無數個「考試順利"不會讓她認為會有佳績出現。今天她只做一件事,上完最後一堂理論課,實際上也就是動員打氣,翻來覆去那麼點知識,江瑞豹今天應該不會繼續照本宣科吧。 

  這樣厭世地想著,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地就飄進江瑞豹家。 

  鐵門跟大門一反常態打開著。其餘六個人沒到,就有一個男同學在沙發上玩手機,江夏在客廳和走廊里走來走去。有個不認識的男孩坐在了微里平常固定坐的位置上。她只好別處坐,看著窗外,做她最擅長的事情,發獃。 

  男孩隨身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削鉛筆的小刀,把hb的鉛筆頭斜放在桌上,開始削鉛筆。由於使勁過大,小刀劃到厚實的原木桌上,好像重物打擊著桌子。微里回頭看了一眼男孩,平靜地說道:「那個,你這樣會把桌子削壞的,」 

  男孩也沒有繼續在桌上削鉛筆,而是抬起來,用食指一頭抵著鉛筆頭,小刀在他手指頭上方的筆芯兒上划動著,岌岌可危,隨時就要削到手指頭。 

  男孩:「喂,你知道柳甦去哪了嗎?」 

  微里沒有看他,繼續看著窗外。:「不知道!」 

  男孩:「去年有個女孩約我,她就是耍我的。所以我帶兩塊磚,追著她跑,一口氣跑了好幾公里,最後一扔,磚頭可瞄得真准,她就那麼一下倒去。在醫院躺了幾個月。呵呵,當然,我也在黑屋子裡關了好幾個月。「 

  男孩提高聲調:「喂,你知道柳甦去哪裡了嗎?「 

  微里沒有說話,她的腦子裡突然出現對面陽台男孩的樣子,跟眼前胡言亂語的男孩算是對上號。這個時間,柳甦剛剛跨步,只差一步就要進門。一直坐在沙發上沉默著玩手機的男孩幸災樂禍。 

  玩手機的男孩大叫:「你的柳甦來了——「 

  柳甦一見男孩,立馬轉身就跑。 

  男孩像扔飛鏢一樣,一個橫著的弧線從微里的耳朵邊滑過去,「啪」地一聲帶著彈簧的響聲,小刀插進門裡。男孩起身追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削鉛筆的刀。 

  從房間里聽到喊聲,走出來的江瑞豹一看不對勁,也跟著追出去。 

  樓梯間里就這麼「咚咚咚咚咚」一竄竄腳步聲,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房間里的幾人都豎耳傾聽,好像光聽著聲音就能看一場你追我趕的大戲。 

  房間里的時鐘滴答滴地轉動著,五六個學生圍在圓桌前,眼巴巴地看著門口。 

  潘:「要不,我們也走吧。都一個多小時了,江瑞豹大叔都沒有回來!「 

  男生:「那傢伙,帶著小刀的,要不然我們報警?「 

  女生:「我緊張,明天要考試了,可別耽誤我們,有這等的功夫,還不如讓我們回家睡覺。「 

  微里沒說話。 

  樓道里再次傳來腳步聲,不是那麼輕快,「咚-咚咚-咚」,好像是單腳跳著上樓的聲音。大家都傾長著脖子看向門口,江瑞豹跟沒事人一樣走進來,大家靜頓下來,低頭拿書打開。微里用餘光瞥著他,他左腿的褲腿線上有一點淺淺的血跡,褲子是深色的,所以不是特別仔細根本看不出來,他走向他們的身後,身體的重心很不平衡,右邊傾斜,好像怕用著左腿使勁。他轉身去擦白板,突然注意到自己不能轉身,馬上找了個位置坐下,坐在微里身邊的空位置。 

  就是轉身的兩三秒,微里看見他左邊的臀部有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浸著血。 

  江瑞豹一改往日的嚴肅,聲音無比溫和,他用手指頭敲著桌面。 

  江瑞豹:「今天大家都不用翻書了,我講幾句,大家就安心回家吃好喝好休息好,明天按時出現在考場吧。在坐的,都還很年輕,像葡萄酒一樣,陽光雨露,慢慢成熟。今天你們都還是藝術的醜小鴨,但是我相信你們每一個人都有天賦,人人都會變成天鵝——當然變不成天鵝也沒什麼,只要你繼續有所追求,完美是個夢,但是追求完美的路上你們會變得更好,更成熟的。」 

  微里因為離他太近,沒有好意思盯著他。她感覺到自己的腳背上有點熱呼呼的小水滴,很慢很慢,像慢動作一樣一滴溫熱的小水滴在她光著的腳背上化開。正值夏天,她穿的是一雙綠色的夾腳拖鞋,她略微低頭一看,江瑞豹的椅子底正往下滴著血滴,她趕緊把腳縮回來,然後她下意識地打開自己的書包,悄悄地翻著什麼。她翻出一個護墊,撕開包裝和黏紙,稀里嘩啦的聲音,打斷了江瑞豹的講話,大家都看著發出聲音的微里。 

  微里把護墊藏在手心裡。江瑞豹這次沒有白眼或者責怪微里。 

  等大家的注意力再次轉移,微里用手指頭戳了戳江瑞豹的側腰,江瑞豹沒有大動作地低頭,餘光看了看,看見了微里放在他腿上的護墊,他心領神會地把護墊塞在自己的屁股底下。裝作沒有發生任何一件事情,繼續講著明天考試的注意事項。江瑞豹繼續說著。 

  他最後還提了個問題:「對你們來說,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想一想——「 

  他一邊發問,一邊看向在座的每一個人。 

  潘:」 永遠幸福!「 

  男同學:「善良?!」 

  女同學:「信仰!?「 

  江瑞豹:「不,對現在的你們來說,要有一種強烈的渴望。渴望去一個嶄新的閃閃發光的地方。「 

  微里吃驚地看向他,他看向微里,微里收斂自己的表情,低下頭。江瑞豹很快把眼神收回去,沒有追問她,她鬆了一口氣才敢轉頭看向他。 

  他的頭髮烏黑,短短亮亮的,甚至有了種洗髮水廣告中那種一顫一顫的動感,隨著他的說話的律動。他的鼻樑堅挺高聳,睫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眼睛黑白分明,嘴唇旁邊零星地掛著幾茬鬍渣,看上去是有點扎人的。他的額頭有些微微的汗珠,鼻尖也是,她知道他現在應該很受難,同時他說【嶄新的閃閃發光的地方】好像不是說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聽的,他是帶著自己的感情說給自己聽的,他的心裡一定有一個嚮往已久的地方要去。她就偷偷地觀察著他,盡量讓人不要發現。 

  她的觀察時間裡,停留最久的應該是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向上,顏色幾乎跟膚色一樣黑,並算不得他的五官裡面好看的部分,從顏色厚度和形狀上是有點敗筆。那麼她為什麼會一直盯著呢,那一天,他大概講了十分鐘,大家匆匆散去,他也給自己呼叫了個120急救。大家才知道,他追著那個發瘋的男孩跑了二里地,在電子遊戲室被男孩捅了屁股,堅持著回來要給大家講完最後的事項。聽上去多麼滑稽好笑,像出鬧劇。 

  微里是唯一沒有嘲笑他的人。因為她盯著他的嘴唇看了很久,她想起來小時候去看電影,當演員的姐姐指著一幕電影畫面告訴她一個重要的現象。當演員表現角色動情時。她嚴厲地提醒她注意,仔細看,他們的眼睛盯在哪裡?對,那就是對方的嘴唇。嘴唇。記住,他們不僅僅是因為想親吻才看對方的嘴唇。而是,只要動情,他或她就會這麼做。 

  這種意識到「分明有什麼」的時刻,是她從那個有點好笑,全情投入的大環境里抽身出來的瞬間——有著怦怦的心跳、不穩定的呼吸頻率和眩暈感,極力進行自我辯駁而終究不得不承認。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