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阿明看起來年紀不大，甚至可以說，稚氣未脫。一張白凈的娃娃臉上，混雜著既成熟又稚嫩的氣息，而且，行事風格非常老道，有著和他這個年齡不相稱的機靈。這也許，是在農村這種生活和婚姻的雙重壓力之下，催生出來的特有氣質吧。但無論如何，他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檔口了。


  到了飯店，阿明搶先一步下車，恭恭敬敬的為孫金生打開了車門，等孫金生下車之後，快速地給計程車司機付了錢之後，又搶先一步推開飯店的門，將孫金生和田驢兒領進了飯店走廊環境優雅的一個包間里。


  「叔，今天想喝點啥？」


  阿明拿過飯店的酒水牌，雙手恭恭敬敬的遞給孫金生，孫金生看都不看，直接說道。


  「怎麼還說這話？都來了多少趟了，你不知道我喜歡喝什麼？」


  「是是是，叔說的是，但是今天我想著叔身邊有個貴客，所以這不是再徵求一下叔的意思嘛，免得再出了差錯，惹叔不高興的話，那我就太不會辦事了」


  「嗯，你還算不錯，挺好的，我最看好你了」


  「好，有叔這句話，我心裡就踏實多了，那叔你們先聊著，我去讓服務員泡一壺上好的鐵觀音，然後給叔端過來」


  孫金生點了點頭，阿明又旋風一般拉開門，出去泡茶了。


  田驢兒可以說，被阿明滴水不漏的交際功夫給折服了，等阿明一走出飯店包間，就急忙問孫金生道。「金生叔，這個阿明，這麼會來事兒，年齡到底多大啊？」


  孫金生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田驢兒，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猜……應該剛剛二十齣頭吧」


  「嗯，有眼力！算起來，虛歲十八，但是是後半年生的，所以，實際年齡也就是十七」


  十七，對於生日在前半年的田驢兒來說，和自己當年離開田莊的年紀差不了多少。八年前，有個十六七的少年離開了村莊，八年後，有個十六七的少年要娶媳婦。這片土地沒有變化，但早已經是今非昔比了。如果和阿明相比的話，算起來，田驢兒是浪費了整整八年的時光啊，要是年年到人市尋找機會，相親的話，也相了八回了。


  「那……叔，這是阿明第一次相親嗎？」


  孫金生搖了搖頭，伸出了兩個指頭。


  「第二次？」


  「不，是第三次」


  說著，孫金生又加上了一根手指頭。


  「那，阿明十五歲就開始上人市上來了？」


  「不，是十六歲，第一年是香餑餑，所以一連相了兩個，今年是第三次，已經不如第一年了」


  「哦，那女方呢？女孩子一般都是幾歲上人市？」


  「女的沒有年齡限制，大小都行，而且任何時候都比男方搶手」


  說話間，阿明和一個飯店服務員一前一後的走了進來，服務員手裡端著一壺泡好的鐵觀音，而阿明，則腋下夾著一條價格不菲的中南海香煙，雙手遞了上來。


  「叔，剛才人多，沒有來得及給叔發煙，剛剛我出去買了一條，希望叔笑納」


  孫金生接過香煙，在手中掂了掂量，臉上明顯有了笑意，對阿明說道。


  「我說呢，你這泡壺茶的時間可有點太長了啊」


  「嗯嗯，我的錯，讓叔久等了，那咱們開始點菜吧，叔，您看您和您的朋友想吃點什麼？」


  「不急，不急……咱們先說會兒話」


  這當然是客氣話，孫金生嘴巴上的推辭，其實是想阿明自己做主，如果此時換成別人，木訥地認為真的可以不用著急的話，那麼就壞事了。好在阿明心領神會，接著說道。


  「沒事，咱們先點菜，然後一邊吃一邊聊」


  「那也好」


  「那我就點了啊」


  說著，阿明一伸手，身後的服務員就走了過來，阿明快速地點了飯店裡最好的菜品，同時，還要了一瓶昂貴的白酒，遭到了孫金生的制止。


  「瞎鬧，阿明，你知道我不喝酒的，要酒幹什麼？」


  「叔，酒能助興，少喝點，意思意思，我也是希望叔今天能吃好喝好」


  「那酒還能誤事呢，服務員，這酒不要上」


  身後的服務員看了一眼阿明，阿明說道「那就聽我叔的，換成你們店的特色湯品吧」


  服務員二話不說，劃去了點菜單子上的白酒，換成了湯品，然後附身在阿明身邊，聽了幾句阿明的吩咐之後，轉身出了包間。


  不一會兒的功夫，三人面前就擺滿了豐盛美味的午餐。那美食，田驢兒幾乎沒有見過，更別說吃過了，每一道菜都是山珍海味，都色香味俱全，光是聞一聞，就叫人流口水了。雞鴨魚肉，時令鮮蔬，特色加工，新鮮做法，什麼蒸的炒的煮的燉的，樣樣精美，對於田驢兒來說，無異於一桌滿漢全席，但是看看孫金生，似乎吃慣了精美食物，對這些東西毫不在意，根本不急於動筷子。再看看阿明，更是恭恭敬敬地一遍遍給孫金生斟茶，點煙。這場面，這氛圍，在田驢兒的人生里不多見，也實在是讓他有些看不懂，他不明白這虛情假意地端著架子的兩人為什麼在一桌子美食麵前能無動於衷，而自己的肚裡早已經像是養了七八隻餓貓和饞貓那樣，抓撓的他無比難受，但是他也只能偷偷的吞咽下幾大口唾液，來安撫一下自己的胃，因為這地方，不比田莊，更不比孫金生家裡，所以，不能貿然在這種場合顯示百萬富翁的氣派，只能靜觀其變。只是，這個阿明，看起來既懂事又大方，似乎不在乎錢，也似乎有很多錢的樣子，至少，他的出手闊綽，讓田驢兒認定他一定是個有錢人，或者至少家裡是家境富裕的。他花錢如流水般在孫金生面前不斷地鋪排著，好煙好酒好菜品，還生怕不合孫金生的口味。


  「叔，我點了幾個家常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希望叔今天無論如何都要給我面子啊」


  「哎呀，隨便吃一口就好了，你知道我這人不在乎這個，也不在乎什麼形式的，就你們這一代年輕人，總是喜歡鋪張浪費，你看我都沒注意，你點了這麼多，下回可不能這樣了」


  聽了孫金生的這句話，田驢兒喝進口裡的一口鐵觀音差點噴了出來，他還是第一次品嘗鐵觀音，而且，還沒有品出味道來，就急忙和著自己的口水囫圇吞下。再看看一本正經地虛情假意的孫金生，真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啊，比起那些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的**們，更加的可惡，更加的冷酷，更加的無情。分明，是這個內心骯髒，表面慈祥的孫金生，想要拿了乾的拿濕的，貪得無厭才會有今天的局面，但是話鋒一轉，卻成了阿明的錯，都是因為阿明的喜歡鋪張浪費所致！這一方畸形的由媒人組局形成的有關買方和賣方的天地，真的是讓田驢兒感嘆，也讓田驢兒無奈啊，而且，此刻，田驢兒必須重新審視孫金生了，雖然他很了解孫金生那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兩面性，但是也不得不對他隨時轉換無縫銜接的語言藝術，佩服的五體投地了。


  「是是，叔說的對，我以後一定注意」阿明一個勁兒地點頭，像個真的犯了什麼錯誤的孩子一樣。


  「那是必須要注意的，你說你馬上就是要娶媳婦的人了，以後花錢可不能再這麼大手大腳了啊，咱們今天啊，重要的是說事，你看你的情況我也了解，來一趟也不容易，所以，我想今天就給你個答覆」


  「那太好了，叔，你說我今年有希望嗎？」


  「嗯……希望還是有的，就看你有沒有運氣，其實說運氣，也是說緣分，如果你緣分沒到，也是干著急，就比如那個鄭廣海，你也是知道的」


  「是是，我知道」


  「鄭廣海那個小夥子，人長得精神，討喜，算是他的好運氣，是老天給的一個好皮囊，但是，他就一直沒有婚緣，你看他從二十歲開始相親，到現在三十歲，都相了十年了，還是娶不到一個媳婦，現在，是好賴娶不到了，這，只能歸結為他命里沒有媳婦咯」


  「嗯，有好運，但是也得有個好媒人給他介紹才行，我想他要是早點找到叔跟前來的話，也不至於到今天還是老光棍一個」阿明趁機巴結孫金生，連別人找不到媳婦的理由都統一歸結為是沒有請孫金生為他們做媒。可謂是聰明之極啊。


  「算了，人各有命，咱們不說他。」


  「好，好，叔，吃菜，咱們邊吃邊聊，不然飯菜涼了不好吃」


  說著，阿明先用自己的乾淨筷子，夾了幾樣可口的飯菜，然後又將筷子放下，似乎，他的筷子是專門等著用來為孫金生夾菜的，不是用來吃飯的。


  孫金生拿起筷子，然後扭頭對田驢兒說道。


  「三軍侄啊，今天我公事繁忙，冷落了你，可千萬不要介意啊」


  「哪裡啊，金生叔，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那好，你吃菜，吃菜……」


  說著，孫金生用自己的筷子，又給田驢兒夾了幾樣可口的飯菜。


  終於可以動筷子，田驢兒內心無比的歡欣，但是猝不及防又被阿明打斷，田驢兒只能端著飯碗在內心裡感嘆，原來場面飯，真的不好吃啊！


  「叔，我一直不敢問，今天陪著您的這位，到底是……？」


  「哎，阿明，話說反了，今天，是我陪著他，你要問他是誰啊，我勸你最好是不要問，他可和你不一樣」


  「嗯嗯，叔，我看出來了，所以沒敢多問，但是叔，你就簡單介紹一下吧，免得我冷落了貴客，到時候，也讓你不高興，畢竟我看他也是您很看重的人」


  「嗯，是啊，我很看重他，第一，是因為他是我的侄子，比親侄子還要親的親人，第二，是因為他有能力，在外頭髮了財，還不忘回鄉看看我，所以，我很欣慰啊，既然你問了，那我也就不妨告訴你吧，他，大名田三軍，可是我們田莊赫赫有名的百萬富翁！」


  聽到百萬富翁這幾個字，阿明的眼睛里，立刻冒出了崇敬之光，馬上站起來要以茶代水給田驢兒敬酒。田驢兒這一口飯還沒有吃上，就又要喝苦澀的茶水，早已經有些反胃了，畢竟，再好的鐵觀音，也比不上飢餓時候的一碗大米飯啊。


  「三軍哥，今天我有眼不識泰山，冷落了你，我自罰三杯」說著，阿明一連喝了三杯茶，接著，又倒上一杯，說道「這一杯，表達我最真誠的敬意，三軍哥，請你給個面子，而且吃好喝好」


  田驢兒只好放下飯碗，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和阿明幹了一杯。


  本以為這樣就可以吃飯了，沒想到阿明再次站起來，倒上了一杯酒，對田驢兒說道「三軍哥，這一杯，是我給你賠罪的」


  「賠罪？」


  田驢兒和孫金生同時愣了，並不知道阿明所謂的賠罪到底是所為何事，而且，據孫金生所知，他兩今天可是第一次見面啊，怎麼會有賠罪一說呢？所以也很疑惑地看著阿明。


  「阿明啊，這話從何說起啊？」


  「哦，叔，我說出來您可別笑話我啊」


  「不會，你說吧」


  「是這樣的，今天在人市上，您一來我就看見了，但是看您一直陪著三軍哥，我就心裡嘀咕，想著這是不是又一個我的競爭對手啊？我可很擔心三軍哥和我一起去相親啊，那任何一個女孩子，都會喜歡上有錢有才的三軍哥，可就沒我什麼事了，那樣，我不就更沒有機會了么？所以，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所以我必須給三軍哥陪個不是，這一杯，我先喝為敬！」


  啊，原來如此。


  原來人頭攢動，媒人扎堆的人市，也是一個看不見硝煙的戰場啊。可見腳下這一片土地的婚戀市場上競爭和廝殺的激烈性！而且，無形中，阿明就已經將田驢兒看成了競爭對手。這一點，可讓田驢兒自己都吃驚不小。


  「哈哈哈」


  聽完阿明的話，孫金生爽朗的笑了起來，並對阿明說道。


  「阿明啊，你放心，你這個擔心是多餘的，我三軍侄是要相的，但是我自有安排。這自古說媒啊，講究一個門當戶對，所以，你相你的，你三軍哥相他自己的，這不衝突，而且，我也不會讓你們衝突的」


  「那這麼說，三軍哥也還沒有目標咯？」


  「嗯，他回鄉也不久，今年是第一次，算是初相，不過，我相信他的問題不大，畢竟現在的社會，是有錢好辦事。咱們今天說說你，阿明啊，我看你的條件要降一降了」


  「啊？叔，還要降啊，我都沒提什麼條件啊，只要是看著過得去，心地善良，會過日子的就行啊」


  「哎，阿明，你聽我的沒錯，就剛才你的這三句話，你數數，裡邊有幾個條件？第一，你要看的過去的，那不就是要求對方長相還可以么？第二，你要心地善良的，那不就是說要老實本分的么？第三還要會過日子，你不就是要找個洗衣做飯生娃奶娃都會的么？你也不看看現在的形勢，像你這種既要人家端莊大方，又要賢良淑德，還要勤儉持家能生會養的，這條件，可不好找的，一般人，能提一個條件就不錯了，你還一口氣提了三個，所以，你這不是為難叔么？」


  「可是叔，我的條件你也是了解的……」


  「是，你的情況我很了解，家裡就你一個，要找個好姑娘來和你一起孝敬父母，可是，你也不想想，如今誰家的娃都是寶貝疙瘩，你說哪個做父母的想讓自己家的女兒嫁到別人家去當牛做馬？所以，這樣的話，你以後可千萬別說，免得傳到女方耳朵里，黃了你的親事！再說了，你說這樣的條件我都已經替你考慮了，所以，你要是把你那三個條件還不降降的話，我是真的沒法給你找啊，我看今天這頓飯也別吃了，吃了也白吃，不如回家」


  一聽孫金生放出了狠話要撂挑子，阿明急忙站起來攔住孫金生，說道。


  「叔，你別生氣，我降，我一定降」


  「這不就對了嘛，你現在的重點是相不相的上，能不能結成婚，而不是說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所以說，要抓重點，懂不懂？」


  「我懂，我懂……」


  「不說別的，就說鄭廣海吧，你也知道，他十年間差不多也相了幾十個了吧？為什麼一個個的都不成？我看還得從自己身上找毛病，所以啊，你可一定要聽我的話，可別當第二個鄭廣海」


  「好，好，我聽叔的，全聽叔的」


  「那這就好辦了，今天吃完了飯，你就回去，聽我的好消息吧」


  「嗯嗯，好」


  「你也別擔心，等人家女方從外地回來，我立馬安排你們見面」


  「好，那我就候著叔的好消息」


  孫金生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