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尖叫聲如同一道不和諧的音符一樣，劃破了髮廊的曖昧，衝進了田驢兒的耳朵，差點震破了他的耳膜。那些剛才還在嘻嘻哈哈的仙女們，也被這一聲尖叫聲嚇壞了，幾乎是驚呆了，瞬間，這間髮廊的空氣也凝固了，誰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一聲尖叫。


  而田驢兒，也幾乎是一下子被尖叫聲震驚的從凳子上站了起來，然後，猶豫了兩秒鐘之後，如同是本能一樣，快速地朝裡屋的小門，沖了進去。


  邁過那一道小門的門檻，田驢兒才看清眼前的世界，真的是別有洞天，不是仙境勝似仙境。可憐那沒見過世面的田驢兒，哪裡形容的出來這裡的好這裡的妙啊，只能用眼花繚亂目瞪口呆來形容。而且這裡，比起髮廊的門廳，更加的香氣繚繞，熏陶的讓人有些眩暈迷醉了。粗粗的看去，眼前，是一道幽長的長廊，看不清它到底通向哪裡，只見長廊上布滿了繁花和星星般的彩燈，果然是只有仙女們才能呆的地方啊，如幻如影。長廊的兩側，是一道道一模一樣的掛著飄逸的紫色紗簾的小門，也大概只有這樣溫馨的門后，才能關的住令人慾仙欲醉的春宵吧。長廊的頂上，張貼著一張巨型美女像，可奇怪的是，那個美女並沒有穿什麼衣服，田驢兒不敢太多的凝視那衣衫不整的被掛在頭頂上的女子，只好慌忙的去踩腳底下的紅毯，但是差點兩腿一軟跪在地上，因為眼前的紅毯實在是太柔軟了，柔軟的就像是一塊軟綿綿的棉花糖，踩上去，就讓人兩腿發軟，兩眼發傻，昏昏欲睡了。


  天啊，這可真不是窮人能呆的地方，就算是要睡覺，這到處充斥著刺鼻的香水味的地方，可實在是比不上曾經自己的那破破爛爛的三片木板兩摞磚湊成的硬板床，又香又奇怪不說，而且，在這裡睡一晚，得要多少錢啊？但眼下，並不是少見多怪的田驢兒盤算這些的時候，最要緊的是，弄明白阿霞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霞？」


  不敢在柔軟的地毯上行走，也不敢隨便亂闖任何一間春宵屋的田驢兒，只好對著周圍胡亂的喊了一聲阿霞的名字。


  奇怪的是，這條幽長的長廊竟然像是一頭怪獸，吸走了田驢兒的聲音，沒有了任何的反應。再也沒有尖叫聲，也不見阿霞的身影，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是啊，人心難測，你田驢兒是什麼人，也敢亂闖這種地方？在這個崇尚自私自利的生活哲學的世界上，即便是遇見了麻煩事，不應該明哲保身拔腿就跑嗎？更何況，一聲女子的尖叫聲，於這花花世界中，定是有千萬種解釋的理由，是風情是騙局誰也說不準，怎麼單單就你田驢兒認定是不好的尖叫而愣頭愣腦的沖了進來呢？

  所謂后怕，就是這種於茫然之中的胡思亂想之後才會有的懦夫行為，但想多了的田驢兒依然在腦海里閃過了一絲后怕，但隨即又自嘲式的笑了笑，田驢兒啊田驢兒，你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既然一腳踏進了這個門，那就探個究竟！如果要逃跑，那也應該在聽到阿霞的那一聲尖叫之後，毫不猶豫的轉身逃走，而不是現在。想到這裡，田驢兒又壓下了心中的忐忑喊了一聲阿霞的名字。


  「阿霞！」


  依然沒有任何的回應，這就更加奇怪了！剛剛平靜的內心又要開始打鼓，可真是讓人捉摸不透啊。到底該一間間地推開屋子去尋找，還是繼續在這裡呼喚阿霞的名字？為什麼自己每走一步都是這樣舉步維艱，不知道該是前進還是後退？人生的路，對於田驢兒來說，難道步步都是十字路口嗎？正當田驢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一臉慌張的阿霞從長廊後端右側的一間屋子裡閃出身來。她聲音有些異樣，似乎是在發抖，低低的回應了一聲。


  「我在這兒……快，快來幫幫我……」


  「你沒事吧？」


  田驢兒應聲跑到阿霞身邊，雖然第一次走紅毯有些費勁，但是看到發出尖叫聲的阿霞完好無損的站在那裡，田驢兒莫名的鬆了一口氣。但，眼前的情景，卻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看到，眼前地上，躺著一個滿頭油膩衣衫不整的肥胖的中年男人，一動不動，不知死活。那男人的旁邊不遠處地上，癱坐著一個一臉驚恐哭哭啼啼的年輕女子。雖然她哭的梨花帶雨妝容慘不忍睹，但是看得出來，她也是這裡仙女們的其中一個。


  「這，這……是怎麼回事？」


  「不，不……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


  阿霞結結巴巴的，說起話來，上下兩排的牙關像是在打仗，聽起來莫名的好笑，但是田驢兒不敢笑，也忘記了笑，同樣一臉驚懼與疑惑地指著地上的那個男人接著問阿霞道。


  「那他怎麼了？」


  「他死了」


  「啊？」


  阿霞的回答，讓田驢兒之前倒吸進去的那口涼氣，直接將他從頭涼到了腳。難以置信的田驢兒急忙蹲了下來，摸了一把地上的胖男子，才發現早已經沒有了脈搏和氣息，他真的死了。一旁的阿霞依舊在恐懼地顫慄著，身後，原來那些發廳里窩在沙發上嘻嘻哈哈的仙女們，不知什麼時候也來到了這裡，紛紛驚叫了起來。


  「啊，不好了，死人了……」


  「太可怕了，怎麼辦，怎麼辦吶……」


  見過風月，但是沒有見過多少生死的仙女們，一個個尖叫著跑開了。


  說實話，田驢兒也想逃跑，在他田驢兒簡單粗獷的生命里，見過死貓死狗，甚至農村一些體格較大的家畜的死屍，但是也還沒有這麼近距離的看過一個死去的活人。面對屍體，那種頭皮發麻的恐懼著實讓人無法承受！田驢兒的胃似乎要翻江倒海起來了，他只好強忍著內心的嘔吐感，拚命的咽了一口唾沫，一邊摸索屍體，一邊抬頭問阿霞道。


  「他是怎麼死的？」


  田驢兒摸索了一遍屍體，渾身上下，那個胖男人沒有一點傷口和血跡，看起來死的真是太奇怪了，於是詫異地繼續問道「也不像是受了傷，是不是有什麼病？」


  此時的阿霞，像是聽不見田驢兒的話一樣，毫無反應。她倚在了門上，看起來像是極度的恐懼和疲憊，她的手裡，也好像是握著什麼東西，像是個錢包，但是田驢兒一時之間看不清，只好再次問道。


  「阿霞，你怎麼了？快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


  「啊……」回過神來的阿霞說起話來依然有些打結「不…..不…..不知道，我進來的時候就這樣了，她……」阿霞指了指旁邊還在抽泣的女子，繼續說道「阿雲說好像是病死的，這個人本來就有心臟病的」


  那個被阿霞稱作阿雲的女子，由於過度的驚嚇導致開始打嗝，一邊啜泣一邊打嗝，戰戰兢兢的說道「嗯……嗝……他……嗝……他就是那樣的，我什麼也沒做，他就開始犯病了……嗝……剛開始還抽搐了幾下，然後就倒下不動了，阿霞姐，怎麼辦？我害怕，我不想坐牢，我沒有殺人啊，嗚嗚嗚……」


  一臉稚嫩的阿雲看起來早已經是魂飛魄散，六神無主了，身體除了不停地篩糠之外，動也動不了了。阿霞看了一眼阿雲，說道「別哭了，我們想辦法將屍體趕緊處理一下，哭有什麼用」說著，阿霞離開門邊，來到田驢兒身旁，對田驢兒說道「你幫我一把，我們把屍體抬到床上吧」。


  聽到阿霞說要處理屍體，田驢兒不由得渾身哆嗦了一下，腦海里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小時候老爹給自己講過的水滸傳里孫二娘開黑店的故事，動不動就殺人處理屍體，難道阿霞也是一個隱性的江湖殺手？要拿這個油膩肥胖的中年男人的屍體蒸人肉包子？這麼想著，田驢兒弱弱地問阿霞道。


  「你要幹什麼？」


  「不幹什麼，快搭把手」阿霞看著呆愣又一臉疑惑的田驢兒，接著說道「放心，我不打算焚屍滅跡，只是偽裝一下，收拾收拾，就這死樣，也太難看了」


  說著，就和田驢兒費勁巴哈地，近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勁才將地上的那肥胖男人的屍體連拉帶拖的拽上了床。雖然，田驢兒之前乾的是苦力，扛得是上百斤的水泥袋子，但是這挺肥胖的死屍，也實在是太沉了啊，毫不誇張的說，眼前的這個男人就像是一座倒下的肉山，簡直比三頭豬的重量加起來還要重。累的田驢兒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直喘。


  將屍體安放在床上之後，阿霞對阿雲說道。


  「你快給他蓋上被子，然後把你自己也拾掇拾掇，今晚就買火車票回家，越快越好，記住了嗎？」


  「嗯嗯，記住了，阿霞姐」


  阿雲說著，抹了兩把淚，然後從地上的衣櫃里取出了一床被子，朝屍體身上蓋去。而阿霞，轉頭看了一眼田驢兒，便二話不說的一把拉起田驢兒，就往屋外走。


  「阿霞，你幹什麼啊？」


  「快出來，一會兒警察要來了」


  「什麼？」


  「老闆娘都跑了，剛才我看見了，而且跑之前老闆娘已經報警了，大家都跑了，你也快走」


  「什麼？都跑了？」


  「嗯！」


  阿霞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像我們這樣掛羊頭賣狗肉的髮廊，大多是非法的，不是無照經營就是有其他的生意，碰上這種客人猝死的事情，只能算是我們倒霉，誰也都承擔不了，所以，一旦出事，大家的出路都是跑路」


  「那，那你呢？」


  「不知道，也許也要跑的吧，找個地方躲一陣子，等風聲過了，再換個地方繼續工作，放心吧，我有活下去的辦法」


  說著，阿霞左右看了看，等身邊一個個仙女們都經過之後，塞給田驢兒一樣東西。


  「這是什麼？」


  田驢兒看了看手心，是一個黑色的錢包，是剛才阿霞一直拿在手裡的那樣東西。


  「噓……」


  阿霞急忙做了噓聲狀，然後壓低聲音對田驢兒說道「是那個死人的錢包，我偷偷的拿了，反正人死了，要錢也沒用，還不如留給我們這些活著的人」


  「但是……你給我幹嘛？」


  「不知道，覺得你應該需要，就當是見著有份吧，而且……」說著，阿霞莫名其妙的笑了一下，如果不是在此情此景，田驢兒會覺得阿霞的笑很迷人，很嫵媚的，但是眼下，阿霞臉上的那一抹笑，卻是無比的凄涼和滄桑。


  阿霞接著說道「我看得出來，你是個好人，和我第一次來這個城市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而且，我也知道，你真的沒有錢，所以，這點錢，你拿著吧，記住，出門之後找個地方扔了錢包，錢留下，之後，就趕緊走吧，離這裡遠遠地，快走吧」


  說著，就把田驢兒往門外推。


  「可是，可是……」


  原本，田驢兒還有很多的疑問，尤其是，對於阿霞給自己錢包的這個善良的無與倫比的天使般的舉動，一下子溫暖了他的靈魂，甚至，讓他難以置信，他都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他想好好的拉著阿霞坐下來談一談，直到確定這一切都是真的，這一切不是玩笑也不是夢，但是，沒有時間了，遠處的警車鳴著刺耳的警笛聲越來越近了。


  「你快走吧，今晚，就當是沒有來過這裡，我也不認識你」說著，阿霞將田驢兒推了出來，並「砰」的一聲關上了髮廊裡屋的門。


  「可是，阿霞……」


  不等田驢兒擔憂的話說出口，裡屋的阿霞就對田驢兒說道「別擔心我，我會從後門離開，你快走吧」


  那聲音在遠去，並且越來越遠，像是走出了夢的邊緣，幾乎要聽不見了，但是田驢兒聽得真切，甚至，站在阿霞聲音的餘味里不想離去。但，他不得不離去。


  接著，黑暗來襲，「啪」的一聲，髮廊裡邊停電了，應該是熟悉髮廊環境的阿霞拉下了整個髮廊的電閘，將一切都籠罩在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