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師生踏青尋大道,嬰靈託夢救娘親(四)
漆黑的烏雲好似一塊染黑的畫布,慢慢遮住了空中那枚皎潔的玉鉤,陣陣陰風席捲大地,惡作劇一般地搖晃著一棵棵剛剛吐出新芽的樹,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
不知是寒冬的冷意還未退去,還是初春的陽光不夠溫暖,只要一入夜,空氣中那不知是露水還是冰霧的某些看不清也說不清的東西,稍微一觸碰到皮膚,就會激起一陣細小的雞皮疙瘩。
此時此刻,海長青大睜著眼睛,呼吸因為恐懼而變得急促而渾濁。左右看了看,這裡既沒有街道,也沒有房屋,就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有的只是一處處東倒西歪的墳包。
許是多年不曾有人祭拜過的關係,不要說填土修繕,光是那密密麻麻的雜草,就把大半的墳改了個嚴嚴實實。
有些被蛇蟲鼠蟻拱出的一個個洞,再被大雨淋一淋沖一衝,便露出了下面不甘被埋沒的腐屍。有的被野狗老鼠之類的啃得千瘡百孔,大到頭骨小到指骨,好像亂扔的垃圾一樣撒得到處都是。
一陣陰風掠過臉龐,緊接著身後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裡面還夾雜著一陣陣慘叫般的呻吟聲。青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回頭一看,原來是圍繞在墳地附近,那幾棵歪七扭八的歪脖樹。
扭曲的枝幹,詭異的紋路,在這朦朧的夜色中,彷彿化作了一個個張牙舞爪的萬魂。肩頭上那一隻只黑漆漆的老鴉,好似他們的冤魂所化,痛苦地訴說著他們的冤屈與不甘。
他有些不知所措,自己剛剛明明正在卧室準備上床休息,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就突然被冷風一吹,清醒過來時就發現自己竟然不知怎麼的來到了這裡。在他的面前,一個渾身漆黑的嬰孩,正睜著一雙全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
「咕嘟!」海長青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問道:「小……小朋友……請問你是……」
嬰孩沒有說話,而是默默抬起了一隻漆黑的小手,除食指以外的其他四根手指略顯笨拙地彎曲起來,指向了身邊一個半人高的石碑。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心底湧起,海長青僵硬地脈動腳步,想要湊近看仔細一點。
「大哥!大哥你怎麼了?快醒醒!大哥……」
突然,耳邊傳來一陣陣熟悉的聲音,混沌的腦子猛然間一陣清明,海長青大叫一聲坐了起來。
墳地不見了,歪脖樹、老鴉也不見了,只有一條在自己身上的花綉被,還有頭頂上那熟悉的青色床帳。
「大哥,你怎麼了?剛剛你的臉好痛苦的樣子,做噩夢了嗎?」
「東……東青?」海長青這才反應過來,妻子不在,他怕弟弟再出事,就把這小小子叫到大卧室休息了,「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
海東青眨巴眨巴大眼睛,伸手摸摸自家大哥的額頭,確認他沒有發燒,這才鬆了一口氣,「大哥,別擔心,我們一定能找到嫂子的。實在不行,我去求千秋導師幫忙,她人那麼好,一定不會坐視不理的。」
「不妥不妥!」海長青連忙擺手,「這是咱們的家事,咱們自己解決。」
「大哥!」海東青激動地站起來,聲音不由自主拔高了幾分,「你難道不想快點找到大嫂嗎?大嫂的肚子里可還有我未出生的小侄兒啊!」
一提到自己那還為出身的孩兒,海長青也動容了。弟弟的想法他是知道的,林氏每失蹤一天,母子倆就多幾分的風險,這麼簡單的道理,軍人出身的他如何不懂?可是……
「可是大哥……」海東青還想說什麼,被自家大哥抬手打斷。
少年氣鼓鼓低下了頭,眼睛里浮起了一層委屈的淚水。儘管他咬著牙,拚命想要忍住,聲音里還是帶上了哭腔,「嗚……我從來沒有見過爹娘,大哥你又經常不在家,一直都是大嫂照顧我。半夜裡我一個人睡很害怕,就躲到大嫂的被窩裡,大嫂給我講故事,抱著我入睡。
沒有爹娘,那些壞傢伙就肆無忌憚地欺負我,我每天回來身上都帶著傷,衣服也破了。大嫂不但不怪我,還給我上藥,幫我縫補衣服。
還有一次你不在家,我著了涼,燒得不省人事,大嫂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我一天一宿。
我……」
說著說著,小少年再也忍不住,兩行清淚嘩啦一下滾了出來,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的小臉,在淚水的浸泡下更加的讓人心疼。
看著面前聲淚俱下的弟弟,海長青的心裡微微一酸:是的!在弟弟剛出生沒多久,爹娘就沒了,他的妻子也才剛過門,他不得不扛起這個家。
長兄如父,長嫂如母。這麼多年,別的不說,如果沒有妻子林氏在內操持家務,還開了一家小店補貼家用,他們根本不可能有如今的生活,更別說還要供弟弟去上學。整整十載的夫妻之情,他如何能不著急?
海長青嘆了口氣,伸手將弟弟抱入懷中,輕拍著小少年微微顫抖的後背柔聲道:「弟弟,這段時間,你的進步我是看得到的,那位千秋導師肯定已經耗費了不少心力與資源,這份恩情我們已經還不完了,怎麼能再去麻煩她。你說是不是?」
小少年終於止住了哭聲,海長青輕輕拍拍海東青的肩膀,道:「東青,你要記住,絕對不能把別人對你的好當成是理所當然,不然,大恩,也變成大仇了。」
少年微微點了點頭,再抬起來的一瞬間,眼中出現了一股不符合他年紀的堅毅之色,「大哥,要不這樣吧!我和你一起出去找大嫂。今天再找不到的話,我再去求導師,不管怎麼樣大嫂的安危最重要。大不了以後,我做牛做馬報答導師。」
「嗯!」海長青欣慰地點點頭。
雖然自己這弟弟還是個孩子,但他的身上已經有了身為一個男人該有的氣質,堅毅的心性,強烈的責任感,有擔當,有主見,知進退,這些都標誌著少年,已經在成長成一名真正的男人。
青年轉過頭,目光中閃動著幾點晶瑩的亮光,一雙慈祥的面容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爹,娘,你們看到了嗎?東青也長大了!」
轉頭一看,天邊那輪銀盤還高高地懸在空中,天亮還早,海長青便拍拍弟弟:「睡吧!明天還要早點起呢!」
「嗯!」海東青縮回被子里,烏溜溜的大眼睛打量了自己大哥一圈,道:「大哥,你是不是先去換身衣服啊?」
被人一提醒,海長青忽然感覺到身上傳來陣陣涼意,低頭一看才發現,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了。他只得先換了一身衣服才又睡下。
翌日,申時。
癸亥班的學生們像平時一樣,背著石塊繞學院跑了一圈,回來后齊刷刷在小院庭院里站成三排,動作整齊劃一得幾乎能媲美軍隊。
雪熒站在雪白的蓮花台上,抱著胳膊掃視一圈,滿意地點點頭:「不錯,看來你們當中有人已經找到屬於自己的道了。沒找到的也不要氣餒,自然而然就好。」
「導師,離仙法大賽開幕就只剩下兩個月的時間了,他們班可是已經有不少人已經築基了,我們真的行嗎?」李盟田舉起手,有些擔憂地問道。
「問得好!」雪熒將小手往身後一背,小腦袋一仰,朗聲道:「不要拿自己和壬子班那些已經築基的所謂的修鍊天才比,他們天賦是不錯,但你們有一點是他們比不了的。」
從入學開始,癸亥班的學生們就一直活在壬子班的陰影下,除了宇文蘭姝有嫡公主的身份庇護,其他人幾乎是壬子班想欺負就欺負。現在一聽那個班有地方不如自己,大家都忍不住豎起了耳朵,一臉期待地看向雪熒。
頓了頓,雪熒繼續道:「基礎,修鍊一道,若是沒有紮實的基礎,境界再高也不值一提。打個比方,兩棟同樣高的房子,一個地基是木頭搭的,一個是用石頭砌的,哪個更堅固一些?」
「當然是石頭砌的!」學生們異口同聲道。
「沒錯。」雪熒點了一下頭,「其實築基就好比蓋房子打地基,地基打得越堅固,以後蓋房才能蓋得又高又結實。壬子班的那些所謂的天才,十有八九都是丹藥喂出來的世家子弟,論基本功,你們有見過誰想你們這樣每天跑這麼一大圈,晚上還要加班加點修鍊的嗎?
再者,築基也有不同的方式,適合的才是最好的,那些人雖然築基成功了,但未必就是用最適合自己的方式築的基。我這樣說,可有人聽懂?」
不出所料大傢伙面面相覷,一個個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導師這套理論可謂是聞所未聞,上這麼長時間學,他們還是第一次聽說,要說一點都不懷疑,那絕對是騙人的。
「罷了!多說無益,等你們什麼時候像婉萍他們一樣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道,自然就會明白為師的意思了。」
「導師!」
就在這時,雪熒的花熒剛落,就聽門口傳來一聲嘶啞的叫聲,扭頭一看,竟是請了兩天假,白白錯過踏青的海東青。
不等大家反應過來,海東青「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雪熒的面前,腦袋重重磕在地面上,用幾乎變形了的沙啞聲音哭道:「求導師救救我家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