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誘惑
十惡,是自古以來最特別的十種罪,犯了這等罪狀,哪怕遇到皇帝大赦天下,也是不能赦免的,所以才叫不赦。周小白這一次犯的罪狀,正是《大明律》十惡中第六條大不敬罪。
所謂大不敬,可以理解為侵犯了皇帝人身、尊嚴或者是他的權力的一種罪名。周小白夜宿皇宮,這就侵犯了皇帝的權力,嫖宿宮女,這就侵犯了皇帝的尊嚴。按《大明律》,平民犯了此罪應該是斬立決,但是周小白是官,所以罪加一等,應判為斬刑中的梟首之刑。
雖然都是被砍腦袋,但是又有不同,斬立決就是立刻砍腦袋,砍了就算完了,家人可以收屍。梟首不同,犯此罪者,被砍了腦袋以後,人頭會被掛在刑場的柱子上示眾,三日後才可取下來。
就在太皇太后張氏處置的建議出來沒多久,第一時間得到消息的首輔楊士奇,便急匆匆的去找太皇太後去了。誰知,太皇太后沒有見自己,於是他連忙找來了刑部尚書魏源,刑部侍郎丁鉉去自己的住處商議此事。
魏源見楊士奇顯得有些著急,他倒是不急,還喝了口茶才唏噓道:「閣老,太皇太后沒有召見你,你又何必心急?我這腿腳一向不好,卻被你硬生生給拉了來。」
楊士奇道:「文淵(魏源字),你是知道的,這些年來我一直保護著如錫(黃福)他這弟子,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我等這把老骨頭去了,還有人可以輔佐當今陛下。現在可好,王振那廝卻是要連根拔起,這讓老夫如何能不心急?」
魏源聽了這話,笑了笑沒有說話。反倒是丁鉉說話了:「閣老不必著急,您這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啊。」
楊士奇聽了,忽然笑道:「用濟(丁鉉字),你倒是說起老夫來了,你想到了什麼?」
丁鉉拱了拱手道:「太皇太后是何等聖明?她將周小白交由我刑部處置,已經是想到要留他一條性命了。」
楊士奇笑道:「說下去。」
丁鉉道:「這刑部,閣老經營多年,誰人不知我等這些人都是王振那廝的眼中釘、肉中刺啊,太皇太后既然讓我等查問此案,豈非明擺著告訴我等要留周小白的性命么?」
楊士奇嘆了口氣道:「只怕不僅僅如此啊。太皇太后聖明,洞察秋毫。老夫想她之所以還是要問周小白的罪,這其中一定會有深意。」
魏源道:「不過皇家之事,不便外傳而已,把這周小白先關起來,也是為了讓他少說些話罷了。」
丁鉉道:「魏大人說的對啊,周小白不是瘋了么,太皇太后這麼做也是為了皇家的顏面。」
楊士奇道:「真是如此,那老夫便可高枕無憂啊。」
話雖然這麼說,楊士奇還是覺得太皇太后這麼做,似乎是有了些敲打自己的意思:莫非老夫授意周小白裝瘋,被太皇太后看出來不成?
正在諸位大人商議此事的時候,一個太監來到了刑部大牢里,說是要探望周小白。這太監,正是伺候太皇太后的興安。
興安到了大牢之中,斥退了眾人,只留下自己隔著牢門問道:「咱家這一次來,乃是奉了太皇太后的旨意,要問你一句話。」
周小白的頭雖然還是很痛,卻是聽得懂人話了,他看了看興安說到:「臣不知太皇太后要問什麼?」
興安聞言,哈哈一笑道:「周小白啊,周小白,不出太皇太后所料,你果然是裝瘋的。」
周小白嘆了口氣道:「不知為何,我記不得這許多日的事情,這段時間仿如置身夢境,不能自己。」
興安道:「咱家不管你講的是這是假,既然你在咱家面前沒有裝瘋賣傻,這便是好的。太皇太后讓我問你: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作何解釋?」
周小白現在腦袋有些疼痛,一時想不起來這話出自哪裡,但是太皇太后既然問自己,自己只能跪拜答覆道:「君子不畏禍,乃君子坦蕩蕩耳,君子不喜福,乃君子有別於小人,小人常戚戚耳。」
興安聽了,笑道:「好一張巧嘴。」說罷自顧自走了出去。
太皇太后之所以問周小白這句話,是為了告訴他現在的處境雖然危險,但是也不需要害怕,另一方面也是在告誡他:做人不可以得意忘形。
興安自去回稟太皇太后不提。晚上的時候周小白的牢里竟然來了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來的還帶來了一個精緻食盒。
這個女人周小白印象很深,正是自己昨夜同床共枕的宮女蕊伊。
周小白見了她頗有些不好意思,蕊伊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最後還是蕊伊說到:「你我明日就要死了,所以太皇太后恩典,讓我過來伺候大人,明日一早便要上路了。」
周小白聞言一愣,頓時有些害怕,指了指那食盒道:「這莫非就是斷頭飯么?」
蕊伊道:「正是。」說著將食盒打開,裡面乃是一碟紅燒肉,一碟燒豆腐,一碟青菜和兩碗白飯,旁邊尚有兩個酒杯和一壺酒。
蕊伊將酒菜和飯都拿了出來,放到牢房中的矮桌上,又倒了兩杯酒,微微笑了一下:「周大人,不如同飲一杯?」蕊伊今日過來穿的乃是一層薄衣,她本頗有顏色,這樣子更是誘人。
周小白聞言嘆了口氣,盤腿坐了下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蕊伊道:「周大人何不與我碰一碰杯?反正明日都是要死,不如再喝一杯酒?」說罷,有意無意的走到周小白身後,身子緊緊貼著他的後背,給他倒了一杯酒。
周小白又是喝了一杯,卻沒有再說什麼。
蕊伊道:「周大人可是嫌棄我么?唉,你本是要做郡馬的人,卻是看不上我的。」話語中,暗自有些凄苦。
周小白嘆了口氣道:「你我都是被冤枉的,如今都是階下囚,又何分彼此?」
蕊伊忽然道:「你家中還有什麼人?」
周小白笑了笑:「家中有我母親,大哥,還有一個乾妹妹。」
蕊伊聽了,嘆了口氣:「我也有一個妹妹,家中也有爹娘,我們姐妹相依為命,自幼被選為了宮女,如今進宮也有五年了。」
周小白好奇道:「你們姐妹青春幾何?」
蕊伊道:「我今年十六歲,妹妹十四歲。」說罷,微笑著問道:「周大人呢?」
周小白道:「慚愧,虛度一十八載春秋。」說罷,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好像過去了很久了。忽然,他猛然想到一個問題,自己昨天還是跟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睡在一起,不禁有些悵然:自己這麼禽獸?
想到這裡,周小白道:「唉,昨夜我實在想不來什麼,莫非真的冒犯了姑娘?如此,明日死的也算不冤。」
周小白想說的意思,本是一句想要表示歉意的話,蕊伊聽了,卻是面色一紅。
周小白也意識到這話不妥,他忽然站起身來,行了一禮道:「我無意冒犯姑娘,姑娘可否告知昨夜發生的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
蕊伊想了想,還是沒有做聲。
周小白嘆了口氣,心道:看來我害人不淺。想了想,鄭重道:「姑娘,雖然明日就要去死,但我這人做事但求無愧於心,若是真有冒犯之處,還望姑娘海涵。今夜我便修書一封,你可託人交給你那妹妹,拿到我家去。我家尚有些薄財,或可幫助一二。」
蕊伊聽了這話,搖了搖頭,眉目之前透著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忽然憤然道:「你有錢便可為所欲為?哼,我還真是不要你的錢。」
周小白立時知道她誤會了自己的想法,連忙道:「我自知罪孽深重,只是想補償一下姑娘。唉,卻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蕊伊見他神色不似作偽,嘆了口氣道:「昨夜,昨夜其實你我也並沒發生什麼,只是有人要害你罷了。」這本是一個秘密,蕊伊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將它說出來,但是說了出來以後,她自己總算也是舒了口氣。
周小白道:「你如何能說出來?也不怕隔牆有耳?」說著指了指隔壁。
蕊伊這才意識到什麼,竟一時呆住了。
周小白笑道:「其實你的來意我自深知,無非是有人讓你來套我的話,我周小白不怕什麼,死便死了,何懼之有?」
蕊伊頓時又是一驚。的確,她確實是奉了那人意思來這裡的,但本意只是想試探一下周小白,誰知他竟然早就看破了。
周小白又道:「無論何人吩咐你來,你自告訴他去,他這伎倆未免太過,讓人一眼就能看穿,又何能瞞得了我?」周小白以為她是陷害自己的人派來的,所以說話並不客氣。
蕊伊忽然笑道:「不錯,我確實有人派來的,但並非是要陷害與你,反而是要救你的。」
見周小白滿臉不信,蕊伊道:「其實你只需要將所有事情推在我的身上,你自然可保平安,我早已是一個死人,對你,又何必惺惺作態呢?」
蕊伊說的沒錯,她總歸是要死的人,在這世界上,她本是一個最無辜的人,卻是被兩方都當做了一個犧牲品而已。
有時,女人確實就是如此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