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車隊走了半個多月才快到都城。
齊田看到外面的風景漸漸熟悉起來。但還是對一邊的侍女問東問西。
侍女到不至於對她太過敷衍,畢竟也感覺到了皇帝對她的不同。自然有問必答。
不一會兒齊田就敢對人號稱自己是都城通了。
還硬叫侍女內侍們考她。
一開始還有些錯漏,後來還真是硬背得無所不知似的。
侍女覺得奇怪「小娘子背這個做甚麼呢?」
「等我死了去地府,也敢冒充自己是都城人氏。」她起興問「你們說,閻君會不會真以為自己搞錯了?不判我下刀山?」
內侍好笑,原來她還記得自己殺了人,要下十八層地獄去的。
「那必不能。他即是閻王怎麼能不知道你長什麼模樣?」
「名冊上未必還畫了我的像不成?」
侍女真對她無言,說:「他是亡者地府的君王,自有神力,怎麼能看不破你是誰。」
她便嘆氣,失落地趴在車窗不說話了。
一會兒起興,又要去騎衛軍的馬。
衛軍為難,往前頭瞄。前頭有徐鱗在,他身為統領是這些人頂頭上司。她可不管,拽著衛軍的袍角硬把人拉了下來。
衛軍實在也搞不清楚,皇帝對她到底是個什麼態度。要說不當一回事,可又常常見她,兩個人說說話。可要說當一回事,其它時候也並不十分照顧。所以也不敢貿然斥責。只好順勢下馬,一副自己是被迫下來的樣子。小跑著往前頭徐鱗那裡去告備。
徐鱗走在皇帝車駕邊,聽了他說話,便要回頭去後面。
楚則居卻在車中說「不必理會。」
過了一會兒,後面就有慘叫傳來。
楚則居使人回頭去看,原來是『阿壽』不會騎,才爬上馬就被馬給顛了下來,還是臉先著地,摔在地上就沒了動靜,內侍嚇了一跳,跑過去把她翻過來一看,滿臉是血,大概以為她是摔死了。
後來搞清楚,只是鼻子摔破了,臉上有些擦傷而已,人摔懵了而已。
這次侍女也看不下去,邊找衣服來與她換上邊怨「小娘子能不能別折騰。你自己弄成這個樣子,我們這些人也跟著擔驚受怕。」她到底是被安排來服侍的人,萬一她有個好歹,難免要受其牽連。
可人家理也不理。
侍女急了「你不過區區重犯!怎麼半點不知自省,不肯謹言慎行!還當自己是貴客不曾?」
「身上即無枷,我就動得、走得,車門上既然沒有鎖,我就出來得。」反正一副命是白撿回來的樣子「你們關著我嘛,就關著。不關著我嘛,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要不高興,來關我嘛。」
她這是沒有翅膀,有翅膀不給她剪了,她就上天去。
侍女氣得胸悶。想來這女子的身世還不如她呢,卻比她還過得自在些。可偏偏不得上令,還真不能拿她如何,只往內侍那裡去訴苦。
「竟然有這樣無法無天的人!」
內侍想想也沒法子,勸道「皇帝陛下雖然沒有明言,但顯然是喜歡與她說話的,我們便要恭敬幾分。你便想想,就算是宮裡那些娘娘,難道是因為自身多麼尊貴才受我們侍奉嗎?還不是因為皇帝喜歡她們偏重她們。」對方是什麼人,出身是好是壞,犯了什麼惡行都好,這沒有什麼要緊,最重要的是天子喜好。
侍女一腔不甘,也無法。
內侍報到楚則居那裡去,說到『阿壽』摔傷了臉,提心弔膽,辯解「想必她家世不堪,雖然見過馬卻摸也沒摸過,才會這樣。她自己也說是自己前一世短短,只白受了一世的苦,現在再活了不能什麼也沒試過,非騎不可。勸也勸不住。才把臉摔成那幅模樣。」說完跪稱「奴下服侍不當,萬死。」
楚則居這一向以來心情都不大好。但這時候竟然也沒有怪罪,只隨口說「人撿一條命來,但在這世間又甚麼值得珍視的東西在,自然便無所畏懼。別說不聽你們的,便是我這個皇帝又怎麼樣?大不了一條命來。」有些調侃的語氣。
可說話音落下,卻默默出神。
他一早活過來,也是沒什麼好珍視的。
被齊田拖著走時,心裡並沒有半點動力。覺得反正這條命是白撿的,既然已經身負重傷,之前一生也白忙活了,自己在這世界活著意義實在也不甚大,有一瞬間覺得不如就這樣算了吧。可後來看著一個人為他這樣努力前進,又使得他有些觸動。覺得自己要振作起來。
然後他看中了皇位,有了動力。漸漸地,擁有的東西多了,才正視起這段人生。
他驀然覺得,說到底自己與這個小姑娘是沒有差別的。
可想到了齊田,再想到現代的刑沉心這麼長時間以來一直沒有跟自己聯繫,哪怕是他,心情也免不得有些躁動起來。不想流露出什麼情緒,站起了身,下車往後面去。
『阿壽』坐在車沿上甩著腿吃果子。侍女在一邊一臉怨氣拿葯給她抹臉。
白葯在臉上糊得東一塊西一塊,不說妃嬪,這樣的事情要放在隨便哪個小娘子身上,死也不會叫皇帝看到自己這種模樣,可她不,仰一張花臉看他「甚麼時候到大廟?我腚都坐疼了。」
她對皇帝這個樣子。現在卻連內侍都懶得說她了。
你說她,她總歸是那一句「那怎麼地?你殺了我呀。快誅我九族嘛。我可擎等著呢。」
這樣的潑賴!
楚則居看著她,良久,『哧』地笑了一聲。
他也好久沒見過這樣嘴上沒柵欄的賴皮人。
車隊過了三五天,才到都城,進城門的時候也是十分低調。不過未入宮中去,簡直就往大廟去了。
大廟早得了信,大開山門來迎。
楚則居先是跟主持說了一會兒話,又往後面出了家的先皇帝那裡去了。
侍女陪著齊田站在外面院子里看花。遠處的高台上有個小和尚在扎風箏。
齊田看住了。
這裡她原先來過。大廟還未破時,她在這台上帶著阿弟放過風箏。
那時候阿丑怎麼也放不上去,跑得直喘氣。
檯子上小和尚跑得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齊田過去,看到地上的風箏不禁莞爾「這風箏你哪裡來的?」分明是以前她扎給阿丑的,樹枝上面還有阿丑刻著歪歪扭扭的字。就這麼個飛不上天的爛風箏竟然還在。雖然十分意動,臉上卻並不十分在意。
小和尚說「大師傅給的。」
「你大師傅在哪兒?」
小和尚回頭指指觀子後面那一排長道與禪房。但指完,想起來什麼,改手又指指天上「成佛去了。」過了一會兒又說「跟我表叔一道成佛去了。」不過到並不十分難過的樣子,大概不太知道生死的事,認真對齊田說「等我把風箏放到天上去,就能見到大師傅和表叔。」
正說著話,便有稍大些的和尚跑來,罵他「柴火都劈完了?」揪著耳朵把人帶走了。
齊田卻沒有走,又在台上站了一會兒。
侍女站在她身後,對她的一舉一動都十分在意。順著她的目光看,從這裡能遙望下面整個都城。街市縱橫如棋盤,人小如螻蟻。
也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大概是小地方來的,看個稀奇吧。
不一會兒便有內侍來叫「陛下喚你去。」
兩個人被引著往後面去。
快走到的時候,正遇到一群人從另一個方向來。男女有五六個,有老有少。身邊跟著十多個衛軍。在路口碰到了,與齊田打了個照面,齊田只是看了他們一眼,好像不認識似的就走開了。
陪同這群人的內侍等齊田走過去,立刻就從側門往裡頭去。報給皇帝知道「看著竟然不像認識的。只看了他們一眼就走了。」
楚則居坐在上坐,擺擺手只叫內侍下去了,並不露出什麼來。
不一會兒齊田就進來了。
楚則居看著漸漸走近的身影。
齊田在他的注意中神色自若,走上堂,看看四周那些衛軍,再往桌上看看,有地方坐就坐,有吃的就吃。
不一會兒那些外頭與她相遇的人都進來了,她也並沒有見到仇家的眥目欲裂恨之入骨。
打頭的那個老人給楚則居行過禮,得了示意,便問齊田「你可知道我是誰?」
齊田說「我不認得你。」
他當首就往堂上一跪,大呼「陛下可看清楚了,這人再不是我族女阿壽了。她可是連我這個叔伯都認不得的!分明是遊魂野鬼冒做人形,污衊我一族純良之輩。」
楚則居向『阿壽』看,但她臉上也並沒有半點惶恐。
她原本是吃著東西,現在笑個不停「我認得的叔伯當是個人。可你為了維護自己偏親的人,罔顧我阿爹之死,已經連人都不是了,還有臉在這裡叫我來認你?你不如把人皮脫了,我興許還認得快一些。」
老人氣得臉通紅「你少狡辯。」
可他說一句,她便拿吃的砸他一次,調侃「狗東西張嘴」
弄得他竟不好開口,上頭有皇帝在,東西砸過來他躲也不是,被硬得滿臉都是殘渣。其它人本來有許多『好話』要說,但現在攝於皇威,竟然也不敢幫腔。
這樣一場鬧劇下去,皇帝也並沒有責罰誰。
內侍把齊田拉走,她還邊嚼著東西,邊對著這些人笑。
最後壽家的人也一齊被帶了下去。
內侍小心翼翼問楚則居「陛下您看?……」
這裡話音還沒落下,就聽到外面人有大叫「殺人啦!」一陣喧鬧。
內侍嚇了一跳,連忙叫旁邊衛軍護駕,自己跑了出去。
一看,好嘛,滿地都是血。但兩邊的人都被衛軍制住了。
內侍問清楚這邊的事,連忙跑回去稟報。
原來是因為『阿壽』看到了壽家的人後,表現得太過正常鎮定,把這兩邊的人一起帶下去的時候,衛軍便有些掉以輕心了,並沒有把人嚴防死守。
結果沒想到她趁人不備搶了衛軍的佩劍,衝過去就砍。雖然沒有半點章法,但勝在動作勇猛,老頭當胸就中了一劍,還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來。甚至其它人,好在有侍女反應快,立刻死死抱住了人往後扯,又有衛軍衝上來制止,這才沒有大礙。
內侍說著,十分悔恨「原來一早就是看有衛軍才,知道自己動不得手,才假作那模樣出來的。」跪稱「奴失察。」
楚則居卻只是吐了一口氣,沒有多說。走出去,『阿壽』仍然沒有放棄,她大概知道今天之後自己是再沒機會了,雖然被控制住動都動不了,卻還在向那幾個人吐著口水咒罵。完全跟潑賴似的。
「成什麼樣子。」楚則居斥道。
她也不理。罵得可起勁了。什麼人皮豬身狼心,什麼生兒子滿身屁?眼,什麼下輩子投成十張嘴沒腚的人。
聽得人哭笑不得,楚則居對內侍道:「你們還愣著?」
內侍連忙衝上去把她嘴捂了,她可才消停。不過一直瞪著那一群人。
楚則居看著她,她扭頭卻又對他笑。
剛剛才拿劍把戳得半死,現在還笑?!內侍真是無奈,你說這個人有沒有臉皮!
這要放在街上,也就是個潑婦。
那邊壽家的人簇擁著老頭哭嚎「阿壽不是這樣兇惡的人。素來再沉靜不過的。」哭著請皇帝做主。又說「我們家本來是受過皇帝封賞的,這些邪鬼去這樣污衊,豈不是對皇帝陛下不敬嗎?」咬死了自己家無罪,邪鬼說的話半句也不能信,全是污言。
『阿壽』掙扎罵「對一世傻了受你們白欺負還不夠,世世都不改才好呢。」
吵得不可開交。大多數都是阿壽在鬼叫。
楚則居也沒有多言。只說要去看皇后,此事之後再議。就走了。
等人一走,內侍留在這兒處置後繼,免不得要去長貴那裡探聽「大公公以為壽家這次是凶是吉呀?」
長貴剛剛下值,聽著說「依我看是不活不成了。」
內侍不解「陛下便是這樣喜歡這個阿壽嗎?」
長貴真要笑了「他們錯就錯在不該說最後那句話。要沒有那句話,這罪未必會定。可是他們自己的罪過,偏要把皇帝也綁上來。卻不知道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他要怎麼辦,都是他自己看著辦,你卻偏要迫使他?豈不是找死嗎。便是受過獎賞又如何?翻手雲覆手雨,便是帝王。
長貴說出來的話還沒有冷,下午的時候果然旨意就傳了下去。壽家矇騙聖聽坑害族親,先是去了他兒子的官,又把一家人都鎖了,發往本地治官查辦。
風言風語傳出去,只說皇帝英明,一下便識破了這些人的詭計。沒有哪一個提他前頭錯賞罪人的事。
內侍得了信,只是感嘆。
大公公果然厲害呀。
轉頭便往『阿壽』那裡去報信。
回過頭又往皇帝那裡去。
皇帝在供著皇后的佛殿,聽了他說話,問「她聽了是怎麼反應?」
內侍連忙說「到也沒有什麼。哭了幾聲笑了一場,就坐在那裡動也不動。再沒有日前那麼能折騰的。」好像癟了氣,沒了精神。
不一會兒齊田被叫到皇帝面前,也確實是沒有之前那些勁頭了。好像一個人,突然之間實現了自己人生最大的願望,卻也失去了人生的目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著而茫然。
她來只問皇帝「我既然重生,大概確實是妖邪,你又說我殺了皇后,那你要殺我嗎?」想想又說「劍利些是最好,一劍下去,痛都不知道就死了。」彷彿是反正一生也沒有憾事了。並沒有什麼留戀的表情。
楚則居沒有說話,站在皇后棺前,伸手順著棺上的花紋輕輕磨梭。
齊田悄悄摸摸走過去,伸頭看看棺木里的人。那裡頭的人保養得竟然很好。看著面色紅潤好像是個活人似的。她看著自己,一時黯然。臉上只作驚訝「這不就是那個要害我奪我身軀的人嗎!我在夢裡看過這張臉。他們把人的□□,封在紙裡面,畫得和真的一樣。」
楚則居說「那叫相片。」
「還有一樣東西,把人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是鏡子。」
「鏡子不是銅的嗎?」
「不是。」楚則居語氣平和。
身邊的小娘子嘰嘰喳喳個不停。叫他心裡許多事情也暫時拋到一邊去了。這個人啊,雖然沒什麼教養,可有時候卻又讓人覺得可喜。
「那你是不是要殺我的?」她追問。伸頭看他,臉上還有已經幹了的白色藥粉。她自己不注意養著,原本快好的,因為太癢抓了幾天,臉又有些爛了。這要放在齊田身上是不會的。
齊田大概不能理解別人,為什麼明知道抓了會不好,明明也想著要長好,卻還要抓,癢的話忍住不就好了?
就像她不能明白,明明知道努力就能過更好生活,既然也是想過好生活的人,為什麼會不努力。想躲懶的時候,叫自己不要懶起身去做不就好了?
她對自己有絕對的掌控能力,所以完全不能理解其它人。
楚則居看著自己面前的『阿壽』問「你不想活?」
阿壽很隨意的樣子「我沒有家,沒有親人,阿爹不在世了,兄長也死了,仇也報了,這世界沒有在乎我的人,我也不在乎誰。活不活著有甚麼?」
可要是齊田,肯定是不會這樣說。她會說,生命可貴,人能活著就得活。
楚則居看著棺木中的熟睡的人,笑了笑。
不知道自己心時是一種什麼情緒。
阿壽無意地似突然問他「你說的椿是誰呀?我也不認得她,你為甚麼一見面就要跟我說她死了?」
楚則居看著她,突然就完全釋然了。
身而為人,總是好奇,對於沒有來由的事,始終避而不問才叫人疑惑。
他不肯說,阿壽也不以為然「我可以去問別人。」一臉『你不說有甚了不起?』的樣子。
這時候內侍來,說周家來人了。小郎君想把皇后的舊物拿幾件回去,以作念想。
楚則居使人傳他來。
不一會兒阿丑便被人引著進殿來了。身後跟著一身素服的人不是椿又是誰。
他們一行人從『阿壽』面前走過去,阿壽不避讓地打量了半天。楚則居收回目光,問阿丑「那賴子你們可找見了嗎?」
阿丑黯然。
楚則居到也並沒有多說什麼,只叫人把皇后的東西拿來與他了。這些東西被錢得利拿走,交到了『阿壽』手上,又被治官搜走,現在物歸原位。
阿丑問「陛下要留幾件以為念想嗎?」
楚則居搖頭「不必了。」
阿丑沉默,又說「家姐已過身許久,不知道幾時安葬?」
可楚則居卻也不回答。
椿忍不住垂淚,在楚則居面前跪了下來「求陛下讓娘娘安息。」
卻也未得個話。楚則居擺擺手,兩個人黯然退出去。
轉頭就看到『阿壽』趴在棺上看著裡頭。一打眼以為她在看人,後來發現她在看人額上的寶冠。
看著突然起興,扭頭對楚則居說「我也給你做妃子吧。」穿金戴銀的日子她沒過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