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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齊田回答不出這個問題。


  對他招招手「我帶你去問關先生。」牽著他往裡面去。


  小孩手冰冷的,沒有半點熱乎氣。跟著齊田走進學館的時候,很緊張。


  門口童子不認得齊田,但認得椿。看到她,歡天喜地地對著裡面叫「椿姑姑來啦。椿姑姑來啦。」


  好多學童跑出來,圍著椿嘰嘰喳喳地說話,也有年紀稍長的少年們在,他們遠遠站著對椿行禮。


  齊田讓椿過去,自己跟關姜一道往後面的書廬走。


  迴廊下的梅花開了,被積雪壓著,露出點點紅色。飛雪紛紛揚揚地下。


  小孩好奇地張望。


  看著那些比自己大,或者自己一般大的學子們。


  他之前是向童子借音書來抄錄,從沒有進到裡面來過。進來才發現,裡面的人穿的衣服或華貴或樸素或奇怪,各不相同。有人扎了滿頭的辮子,有人只有頭頂巴掌大的地方有頭髮,有人只穿一半袖子。有大一些的,在教小一些的認字,也有年紀相仿的跪坐在梅樹下的亭中圍爐清談,辯論著他聽不懂的話題。


  齊田也覺得新奇。看樣子這些人好像是從各地來的。口音也天差地別。


  學館建立以來,她還從來沒有來過,雖然從椿嘴裡聽了不少,到沒有親眼看到的驚奇。


  幾人臨近書廬時,遠遠就聽到陣陣歡呼。


  有人呼嘯著跑過去,風把大衣大袖吹得鼓鼓得,大聲叫「辛游的木鳶飛起來啦。辛游的木鳶飛起來啦。」許多人蜂擁而去。


  齊田順著人流走,很快就看到好多人簇擁著一個少年站在書廬外的湖邊。天空有隻鳥正在飛翔。有風來,或有搖晃,下頭便一片驚呼。不過很快就不知道為什麼,一頭栽下來摔得粉碎了。眾人長吁。等人群散了,只有個少年一臉懊惱獨自收拾散落的木件。


  齊田把跳落在自己腳邊的撿起來,果真是木頭的。被削成弓形,邊緣平整。


  少年跑過來,對她禮一禮。她把東西還給少年,問他「你怎麼想到這個?」


  少年說「照藏書樓里魯姓工匠所書造來的。不過書冊記載不全,不能像他那樣飛三天不落地。更不能像他的木鳶,飛著把人駝到異鄉去。」說著也是納悶「怎麼卻不能行呢?」拿著那些碎了的零件,嘟嘟囔囔著回去了。


  關姜好笑「這可真是胡鬧。木頭怎麼能把人駝著飛走呢?」


  齊田到沒有評價。


  兩個人到書廬時,關先生正在松地,不知道是挖來做什麼的。他旁邊幾個少年在激烈地辯論著什麼。一邊三四人,另一方只有一個,雖然只有一個人,卻明顯是佔了上風。笑嘻嘻侃侃而談,對面幾個被他說得臉都紅了。


  關先生見齊田來,對她笑一笑,並沒有馬上出來,叫關姜搬椅子來,示意她先坐一坐。


  齊田站在籬笆邊,聽那幾個少年辯論。說的是順城的媳婦兒殺公公的案子。


  平城有個姓張的小娘子,名美在外,被順城武氏聘為小兒媳婦,嫁過去幾天,公公就想扒灰。張氏不從,告訴給了自己夫君知道,但夫君雖然與她情誼相投,卻異常懦弱,不敢出面維護。婆婆以為夫大於天,更不敢阻擾。張氏憤慨,想逃回家卻不能出門,每天提心弔膽地防備,等到娘家胞弟成婚時才終於有了機會。


  張氏回到娘家,不肯再回武家去。想帶著夫君在娘家長住,但她父母卻不肯收留。張氏便與夫君商量,把嫁妝變賣了,一起逃走,但沒想到被娘家人發現了,一向疼愛孫女兒的祖母都跟著追過去,與她母親一起,抱著她哭,叫她不要跑,不然武家要跟張家打官司要人,張家能從哪裡變出兩個活人來?讓她回去只需忍耐,沒有什麼不能過的。


  在祖母的拖延之下,武家的人追來,把兩個人抓了回去。回去之後,她夫君被公公趕出了家門,在婆婆協助之下,張氏被公公施奸,張氏憤恨不已,在被奸時將公公殺死。


  案子報到治官那裡,判了張氏斬立決。


  這幾個學子,學成兩派,一派以為治官以據法典判案,並無不對。一方以為,法理不外乎人情,當酌情輕判,並追責婆婆與娘家人對公公惡行知情不報,助紂為孽。


  這樣一說,便又說到孝字頭上。


  按此時法典,親親得相首匿。有祖皇帝詔「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雖有患禍,猶蒙死而存之。誠愛結於心,仁厚之至也,豈能違之哉」


  除非謀反這樣的大罪,為人子者不可以告父母,為人婦者不可告丈夫。直系三代血親,有罪可相互包庇隱瞞,律法不能追究其罪名。


  人數多的那幾個,深以為治官不妥,律法有失。站在他們對面的那個卻以為,當遵先祖之令,奉行法典。


  關先生從田裡出來,洗了手上的泥。那幾個少年明顯早就習慣他會離開,並不被他打斷,還在據理力爭。他走到齊田身邊。和齊田一道,望著少年們。


  那些少年,一邊雖然人數多,可言辭不如對面一個人機敏。一時被他說得無言以對。個個不服氣。最後氣餒,說「誰也講不過你。」


  那一個不免得意。他也未必覺得自己主張的就是對的,不過以辯才出名,格外好勝。又因為出身好,要比這些學識不如他淵博的人更會引經據典。所以不論什麼,一定要站在於別人對立的那一面,顯得自己與眾不同。


  意氣奮發走到關先生面前,問「先生以為如何?」洋洋自得。這個學館就沒有說得過他的人。他覺得就算自己站在朝堂之上,也能把別人說得啞口無言。想想可真是爽快。


  關先生往齊田看「小娘子以為如何?」


  那一個少年真奇怪,為什麼先生要聽一個小娘子的意見。好奇地打量她。


  齊田問他「你叫什麼名字?」


  「蘇任」


  「你可曾聽過白馬非馬嗎?」


  蘇任點頭「公孫龍以其白馬非馬之辯,讓諸多大儒無言以對。」兩眼發光。


  「白馬非馬讓他揚名,後世無人不知,他也確實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但他並不是因為這一件事,才會名揚千古。還利用自己的才能,做了許多造福於民的事。」齊田說「你有他那樣的才華,隨便給你一個話題,你也能立於不敗之地,也許有機會做出比他更大成就,但你現在只知道玩弄技巧,這樣下去,對世人對自己有什麼益處呢?」


  蘇任愕然。不服道「我贏了,便證明了自己的本事。」


  齊田說「學子之間的辯論,當以真實展現自己所思所想為準則,傳揚自己認為正確的道理,並在與雙方對話之中完善、改正自己,修正錯誤,以求得到真理。而不是向別人證明自己有說話的本事。就像你的同伴所做的那樣,他們雖然敗給你,但會從與你的對話中,找到自已所相信的道理之中的不足之處,明白籍典與舊例對這種新思想的評判,知道如果推行自己的想法,將遇到一些什麼樣的阻礙,而你除了沾沾自喜又得到了什麼?」技巧只是工具,就像人手裡的筆和紙,拿它去傳播什麼達成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蘇任沒有說話。


  關先生笑一笑,擺擺手「好了。你們去罷。」


  其它學子一擁而上,笑著把蘇任拉走了。


  齊田對關先生說「先生見笑。」她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有失偏頗。但形勢逼人。


  關先生並不十分維護蘇任「打擊打擊他也好,以後不一定怎麼樣,也許辯論之才也有用武之地,但從現在就開始只沉溺於輸贏,總歸是有點本末倒置。」


  兩個人進書廬后,關先生有些感慨。之前兩個人坐在一起,齊田還只是周氏阿芒而已,而現在,她已經皇后了。於是不肯上座,齊田扶他說「不論是那個時候,還是這個時候,我都是先生的弟子。」


  關先生這才與她一起坐到上座,不過見到有個小孩跟著她,便問「這是?」


  齊田把小孩帶到關先生面前。


  關先生知道他是想進學,並不因為他看上去寒苦,就立刻答應。而是問他「你為什麼要進學呢?」


  小孩有上些怯怯,卻還是鼓起勇氣大聲說:「我阿爹說,只要不懶惰,總是能有好日子過的。可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卻仍不得溫飽,生病了卻請不起大夫,病死於塌。我想請問先生,這是為什麼?」


  關先生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他「你憎恨富有的人嗎?」


  小孩點頭又搖頭「我不知道。之前好多人打他們,把他們的房子砸了,但我們家租來的地,阿爹說主家對我們並不刻薄。既然阿爹這麼說,我以為富有大概也不是罪過吧,但無論怎麼努力都吃不飽飯的人又錯在哪裡呢?先生,一年到頭都在種地的人,卻沒有飯吃。是為什麼呢?」眼睛里沒有半點雜質。


  關先生長長嘆了口氣「我現在也不能回答你。等有一天你來告訴我為什麼罷。」叫小童過來,找個地方讓他安頓下來。


  小孩被小童帶出去,才知道原來這樣就是自己已經入了學館的意思,在門外對著書廬實實在在地磕了三個頭。


  關先生目送她走,突然問齊田「娘娘初時讓我設立學館,大約只是為了在陛下手裡保住世族性命而已,現在見到這 些學子們,又作何感想呢?」


  這些人,來歷不同,身份不同,有些根本不是寧國人,而是從遙遠的別處來到這裡的,有些甚至是蠻荒之地的人,很多人,很多習俗,有些聽來匪夷所思,甚至有一個人,在他的老家,人活到四十歲,就會被子女送到山裡的某個地方去,不能再回家了。送去那裡的人,多半都不能依靠自己的能力活下來,最後葬身於野獸腹中。而這些山民,又是以獵殺野獸為生計的。


  各式各樣的習俗,都聚集在這樣一個地方。


  這些年輕人在一起,討論各自家鄉的故事,有一種奇異而不真實的感覺。不由得漸漸開始質疑,是不是拘束著自己小半人生的『種種習俗』,真的那麼神聖不可侵犯。


  貧困的山地人問較為富足的都城人:活到四十歲的老人,是不是非得死不可?

  如果這個人是你的阿公是你的親人呢?

  被禮制束縛的都城人問剛烈的蠻荒人:為自保而殺了公公的婦人是不是真的該死?

  如果這個人,是從狼嘴裡保護過你的母親,是牽著你學過走路的姐妹呢?


  每個地方的習俗,在另一個地方人眼中都是天方夜譚。在這種相互否定之中,產生了很多新奇的想法,對於這個社會,對於整個國家,對於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對於人存於世要遵循的那些『道德』,以及『神聖不可侵犯的規矩』的對錯。


  有時候,他們這些並沒有讀太多書的人所表現出來的思想,會讓關先生這個自詡不流於俗的人都感到驚訝。


  他對齊田說「我不知道這天下,最後會變成什麼模樣。」但是他坐在這個書廬裡面,看著來來往往那些打扮各異的少年,有一種奇異的感覺——也許這些想法最為極端的孩子們,不會有任何成就,可其它人之中的有一些人,卻也許會把這種『大逆不道』的思想,用更隱秘的方式傳播下去。誰也不知道會在什麼時候開花結果。


  而這一切,也是齊田自己始料未及的。


  她與關先生說完話,從書廬出來。走在四處都是學子的院子里,想到高洗文帶自己去他在讀的大學時的情景。


  在這裡讀書也不再是世族子弟才享有的。經過她身邊的學子們,不論是否富足,家鄉在哪裡,裝扮是否怪異,個個目光清亮,意氣奮發。就好像隨時就要去成就一番偉業,有著初生牛犢無所畏懼的英氣。


  她沒有想過,自己在做的是一件什麼樣的事。


  只是想從楚則居手裡保下親人。可現在,她站在這裡,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即高興,自己讓這個世界似乎往好的方面產生了一點點的變化,又擔心這些人能不能挺過必然會遭受到的風雨。她覺得,自己肩膀上負有更多的責任。不只是對親人而已——雖然她也還不能完全明白那是什麼。


  齊田在迴廊下面站了好一會兒。等椿回來,一起往外走,從書廬出去時,蘇任追上來。他跑了老遠,大喘氣,攔在齊田面前「你是皇后!」


  椿斥道「大膽!」


  齊田擺擺手,椿退下來。齊田對蘇任說:「我是。」


  蘇任愣愣看著她,回過神才立刻跪伏下來。


  站起來不知道要說什麼。紅著臉,禮一禮轉身又跑了。


  關姜看著他的背影噗嗤笑。


  回去的路上,齊田話很少。她從挑起來的簾縫裡凝視著外面街市上的人來人往。


  椿問她「娘娘,怎麼了?」


  齊田說「我是皇后。」聲音即平淡,又好像為這件事感到驚訝。好像頭一次,知道這個事實。


  椿莫明「對呀。您是皇后。」不知道齊田這是怎麼了。


  關姜卻並不訝異,對齊田說「您是一國之母了。」


  齊田少有地忐忑起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得好。


  回宮之後,已經是吃晚飯的時間,楚則居照例是到長寧殿用晚膳。


  齊田回來,就看到他站在院子里,望著雪景出神。


  他看上去並不是一個咄咄逼人的人。特別是安靜不說話的時候。


  聽到殿門那邊的響動,回頭看到齊田回來,問她「你大兄婚宴如何?」


  「孝期不能熱鬧。」


  「冷不冷?」看到齊田臉頰被吹得通紅,他也有幾分關切。


  兩個人看上去,與一般的夫妻並沒有二樣。


  齊田搖頭,走到他面前,猶豫了一下,仰頭看他,認真問「不殺世族行不行?」關姜臉色一下就變了,想攔但也來不及。椿站在一邊,全身因為緊張而繃緊。


  楚則居表情並沒有太多波瀾,還笑了笑「怎麼問這個?」


  「你母親是世族之女,我弟弟,身上也有世族的血,舅舅,外婆,母親的外婆,太婆,叔爺。」


  楚則居笑得溫和,擺手叫宮人都下去。椿不敢抬頭看她,拉關姜一起退走。


  不一會兒,宮人侍立的庭院就只剩下帝后兩人。


  「他們不是你真的親人。你忘了嗎?」楚則居反問她。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這些人,哪怕真的存在於史實之中,對於後世來的兩個人來說,也已經死了幾百年,早化為枯骨。


  齊田固執地問「你是不是非殺光世族不可?」


  楚則居沒有承認,但也沒有搖頭。他只是冷淡地說道「我獨自帶兵,從都城出,於順城附近,迎擊陳王奴軍萬人。身陷包圍被困摔馬坡,關氏小將反叛,不遵上令,不肯出兵救援。后營中四姓聯合,陷我於池川,整整三十天,軍士餓死過半,你猜另一半怎麼活下來,我又怎麼活下來的?你以為,這個兵權我是輕輕鬆鬆拿到手裡嗎?回都城之前,我在軍中親手斬了三千八百四十七人,不問身世,不問來歷,不問親眷何人,不問被何人所舉薦,凡違令者,皆斬於刀下。刀都砍卷刃上百把。這些事,世族之中沒有提起吧?你外家,你母親的外公有提起嗎?他們不敢。我現在動不了他們畢竟代價太高,他們現在也動不了我。但這份對我的恨是半點也不會少的。我的刀已經亮出來,也沾了血,就要砍到底。否則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哪怕日後有半點機會,你以為我下場如何?」


  他問齊田「你想我死嗎?」


  「你背著我,走過那麼多道路,經過那麼多風雪,你想我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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