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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楚則居幫忙把裙擺按下去,拔蘿蔔似地把齊田從地上扯起來。


  發現成了這個樣子了,齊田還一臉鎮定,她努力衣裳理正,小聲問他「我頭冠歪了沒有?」大典上失禮,要被朝臣有得念。也怕有人借故生事。


  楚則居低頭看了看「沒有。」


  齊田費力挪了幾步,離楚則居近一點,被袖子遮住的手,緊緊拽著楚則居。


  楚則居面向群臣迎風站著,感覺自己衣領子都要被扯歪了,忍不住「你別扯我的袖子!」


  齊田與他一樣,表情淡定朝向群臣,面上不動聲色,私下連忙鬆開他的袖子,改而抓緊他大袖子下頭的右手。


  她手冰涼的,一點熱氣也沒有,手指頭纖長,手心潮濕得很,抓他的手時,抓了兩下都滑走用不到力,汗全蹭在他袖子上。楚則居僵了僵,沒有回握,但也沒有動,任她就那樣拽著自己的手腕。


  檯子下頭的官員們正驚惶,就看到高台上兩個人又回來了。慌忙又都重新跪伏下,摟袍子的摟袍子,整衣冠的整衣冠。


  人都跪完,監禮這才開始念禱文。


  齊田站在台上,看到監禮里的那一長卷,再考慮到他的語速,心都冷了。


  果然,這一念,就足足念了半個時辰。


  高台之上兩個人,衣裳被吹得像旗子一樣亂飛,遠看是有氣勢,不知道近處的內侍官和宮人心都懸到了嗓子——台頂統過只有那麼一丁點大,四周只掛了祈福的黃符紙,沒有欄杆。站了兩個穿大衣裳后寬半米的人就沒多在的空了,剛才齊田多虧是摔得正好,摔得不好就滾下去了。


  可偏內侍官和宮人站哪裡都有定製,即不能離開自己的位子,又不敢上台。只能幹瞪眼。


  長貴站在台階下頭,覺得自己這一會兒功夫就老了好幾歲。生怕自己倒霉,遇上頭一個在大典上拉著皇帝一起從祭天台上摔死的皇后。


  最後上告天地,受完百官朝拜,便算禮成。


  百官起身。


  人人都鬆了口氣。


  齊田卻深深明白了『上山容易下山難』這句俗語。下台階的時候,人完全看不到自己腳下。別說裙子太蓬,就算是裙子不蓬,她頭也太重,不能低。有了前車之鑒,生怕一低頭就跟車軲轆似地滾到底。


  而宮人跟內侍官已經按禮制先下去開道了。只留下『新帝』和『新后』。


  兩個人,沒有你扶我、我扶你的相濡以沫,只有一個想大步下台去,一個緊緊拽著人不肯撒手的你拉我扯。


  「你撒手!」


  「裙子太大我看不見腳下!你快扶著我。」


  「我也看不見。你撒手讓我先下去」他的頭冠也重,衣服也沉,只想趕緊找個地方歇一歇。


  「不行。按制我們得一塊下去。我們現在是一夥的了——伉儷情深。」


  這成語不知道她是怎麼學的,能這麼用?但最後楚則居無奈停下步子——齊田抓著他的那隻手實在是太勒,只要他敢硬走,她就敢在百官面前把他袖子扯下來,可她臉上的表情平靜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鎮定,站著的姿態有一國皇后的嫻雅庄端。


  這個人啊。楚則居莫明想笑。看著這個表裡不一的人,心裡突然有一種別樣的情緒。


  他是個不婚主義者,在人生規劃里也沒有『結婚』和『太太』這兩個詞。


  他面前這個人,在他看來實在沒有什麼特別,容貌沒有過份美麗,也沒有什麼過人的才華,看上去只是一個長得整齊,五官都在該在的地方長著的小姑娘。遇到她的那天沒有任何預示,沒有覺得天氣特別好,天空也沒有特別藍,


  可這個人,現在成了他『太太』他的『皇后』。


  未來甚至可能要共度餘生。


  有老婆的感覺很奇怪。這個人,不怕他,也不受他控制,覺得自己跟他是站在同等的地位,說話的時候即不拘束,又有一種別樣的親近——她跟別人都端著,但跟他不。好像他在她心裡,並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或者了不得的集團決策者,只是跟她一樣打著荷葉,蹲在池邊的另一個人。跟她是『一夥兒』的。


  看著鼻尖上都冒了汗的齊田,他心裡便軟了一軟。示意齊田側身雙手伸給自己「你扶著我」


  台下眾臣看到檯子上頭帝后『相互扶持』表情甚慰。


  台上兩個人,一步一步邊用腳摸著台階往下,邊『吵架』。


  楚則居才走了幾步,那一片心就硬下去,火又上來了。壓低了聲音「我給你扶可以,但你別往後扯我行不行!」


  「你別往下扯我,我就不往後扯你了。你扯得我都要摔下去了。」


  「我不扯你你走更慢。天都要黑的!後頭我還要見朝臣,你要見內外命婦。一堆事兒。」


  ……


  好容易安全落地,內侍官與宮人一擁而上。


  接下來齊田要去拜見兩位太后,楚則居要去前殿。


  兩位太后一位是原皇后,聖母太后。一位是九王的生母,母后太后。


  兩位太后不肯同處一室,便得往兩宮朝拜。聖母太后還是第一次見齊田,微微打量幾眼,說了幾句面子上的話便算過了,不過要提一提皇帝後宮人丁不興旺的事,又說起自己家幾個侄女兒的好。


  從聖母太后那裡出來,到母后太后那裡卻是耽誤了不少時候。賜了百合蓮子粥,要她吃完,又講了一大堆自己以前生九王時受了多少苦楚。怕是聽說聖母太后那裡想叫自己家的侄女兒入宮的事,立刻提了自己家的侄女也不比人差。


  從兩宮太后那裡出來,椿便有些生氣。皇后也才剛剛大嫁,迎著臉便說這個,竟然一刻也不能等的。可身邊人多到也不開口說什麼。但見齊田無動於衷,心裡也是納悶。


  見完兩宮太后,齊田便要回長寧宮受內外命婦朝拜。


  阿桃跟在齊田身邊,比她還要緊張,去的路上,時不時就要看看她衣服是不是有亂了,頭髮有沒有不服貼。


  先前齊田摔了跤,頭冠上摔鬆了兩顆珠子,她生怕會掉了,時不時就要分神打量。偏偏又不能左右張望,怕顯出輕浮被人挑出毛病來,就只能用瞟的。畢竟齊田身邊的女官不少。她是宮外頭進來的,不能給家裡丟人。


  齊田身後這些人裡頭女官有四人,與阿桃並列的是椿,算作大宮人,不在女官份列。第二排是關姜其它三位宮人出身的。這幾個人身後浩浩蕩蕩,共有宮人六人,宮仆十六人。這些還只是近身的。往長寧宮去,遠遠就看到宮仆跪了一地。全是服侍皇后的

  本朝長寧宮為皇后寢宮,但也並不是所有的皇后都住過,妃嬪晉皇后是不住長寧宮的,王妃晉皇后也不住。這麼一算,就是好多年沒有住過人,只有宮人時常過來打掃,這次新皇登基,新立皇后,才匆匆忙忙把這邊收拾出來,因為時間不夠,還只收拾了主殿。


  齊田路雖然是坐攆來的,可也累得夠嗆,下攆往正殿去,那衣擺拖了足有四五米長,一開始有力氣的時候還好,可整個大典下來,熬了這麼長時間之後,現在每走一步都像在拉縴。


  椿和阿桃上前,一邊一個,半扶半拖。還有兩個宮人幫忙托著後頭的衣裳。進了正殿也還不能把這身行頭換下來。快快地整整妝容,命婦們就要覲見皇后了。


  打頭進來的,便是四姓。徐錚和宋怡在其中。三個人也不能親近,打個照面,說些場面話而已。


  田氏來時,眼睛都是紅的,齊田想起身,田氏就在殿上跪伏了下去了,拉著阿丑與皇後行禮。


  阿丑跪下來,扁著嘴就大哭起來。田氏勸也不管用,不理母親,自己從地上爬起來就往齊田走,拉著她的袖子非叫她家去。


  先頭幾天齊田在家裡鑄金人,他還高高興興的。


  可齊田一走,她的院子就被封上了,裡頭她用過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哪怕是田氏也落了好幾場淚,何況是他呢。一路從齊田院子回去都在嚎「我不要阿姐做皇后了。把阿姐還來吧……」一路嚎回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任誰笑他『堂堂男兒,怎麼能落淚』也不管用。


  現在委屈地站在齊田面前,怕眼淚被看見阿姐要笑自己,拉袖子彆扭地捂著臉。嘴裡嘀咕那些人憑甚麼把阿姐的院子封了?阿姐的東西為什麼都要放到庫房裡去?

  宮人想攔,被齊田掃了一眼,連忙退回去。


  齊田低聲對阿丑說了什麼,他才漸漸不哭,乖乖跟著田氏下去。


  一直到傍晚的時候,齊田才把人才見完。越是親近的,到是越說得不多,只是打了個照面。


  這些命婦裡頭,哪一個是哪家的,家裡夫君是什麼官職,官聲怎麼樣。人進來之前,關姜都在旁邊低聲提幾句,怕齊田忘了。


  對哪些人要客氣,哪些人要和氣,跟哪幾個說話要顯得親近,哪個最近在前朝是受了斥責的,得安撫幾句,哪些是世族出身,哪些是寒門出身,一個也不能錯。


  見完了都沒許家的人,齊田奇怪「許閣老家呢?」


  關姜小聲說「先頭許閣老請辭,後頭事態平息便又回到都城來了,仍往朝上去。皇帝到也沒有多說什麼。不過日前許家幫著關家與宋家爭巡監,皇帝不受用,便譏諷了幾句,說是自己說不做官,如今又沒有人請,竟還有自己回來的,即捨不得權勢,又講什麼骨頭硬的話呢?許閣老面子上過不去,當即就告病了。」


  齊田想想低聲吩咐了幾句。


  關姜退出去,立刻便與椿一道往許家去了。


  許家正是愁雲慘霧,老太太一聽皇后遣人來,親自迎出大門。


  關姜著的是大宮人服飾,代表皇后說話「娘娘與老夫人也是有些淵源的,今日不見老夫人,便差我來看看是不是身子有甚麼不好?」


  許老夫人意外,於是也不提受皇帝斥責的事,只說是小病在身,怕壞了喜氣。


  關姜回去,便帶著許家八娘代許老夫人與皇后見禮。


  關姜一走,許老夫人便鬆了口氣。家裡的郎君們臉疼不上得朝,還好后宅女人能見得皇后。外頭但有胡說的,也會收斂一些,不然真要被人笑死了。又恨兒子不爭氣。即然立了一回骨氣,全族人都辭了官,怎麼卻又不能立到底呢?皇帝沒有動作,自己卻沉不住氣又回來了。受了皇帝一通譏諷,她都羞得不敢見人。


  齊田那邊見完內外命婦,天都暗了。


  因為與皇帝是分宮而居,接下來也就沒有別的活動。把頭冠取下來,衣裳換了,整個人都輕鬆,歪在美人靠上再不想動的。阿桃拿了梳子給她理頭髮,看著她懶散的樣子臉上也帶著笑。


  椿把大衣裳拿了下去,又吩咐備熱水。回來見沒有旁人,省不得想多說幾句。就聽到外頭傳,陛下來了。


  楚則居大衣裳也換了,穿了個袍子,一看齊田歪著舒服,在她旁邊坐下。問「太后說了納妃的事?」


  齊田點頭,坐起來「可舉薦了不少人。」


  椿出去再進來,就見到兩個人和樂融融在商討選妃事宜。


  不知道中間說到什麼事,兩個人頭抵著頭,你看我我看你悶聲竊笑。


  椿奉完茶下去,臉色便不好。阿桃問她「才進來便在哪裡受了氣?」


  椿搖頭,站在殿門外的迴廊下頭,看著外頭秋葉飛舞,竟有些傷感起來「尋常人家,到頂也不過姬妾十來人。可這宮裡多大啊,你說,要裝多少女人?」後頭沒說的話是,那麼多女的,就是把皇帝片成片都不夠分。


  阿桃也沉默。


  關姜從外頭回來,身後宮人奉著好些東西。都是太后賞來的,聽見兩人感慨,便說「尋常夫妻嫁娶,那是成家。皇室以天下為家,不好拿尋常人家來比。」


  阿桃茫然「啊?」


  關姜拿手指點她鼻子,輕飄飄地說「草色遙看近卻無。咱們皇后啊,從今以後就是個沒有家的人了。」


  阿桃生氣「你胡說什麼!」


  關姜只是笑,拿了東西就去側殿了。


  這時候下頭宮人來說羹湯好了,阿桃氣呼呼往殿里送湯去。生來也不是能掩飾的人,走到內殿時臉上的怒氣也沒消。殿里兩個人都散著頭髮穿著褻衣,正在商議著什麼,邊討論,邊拿筆地紙上寫寫劃劃。


  楚則天抬頭,就看到阿桃一臉的氣,笑問「這是怎麼了,才將將進宮,就有這副臉出來。」


  阿桃氣得狠,素來又是個直性,便說「都是關姜,關姜說娘娘以後就是沒有家的人了。」


  齊田聽了不看她,手上的筆在紙上落了下幾「明日要賞下去的東西你都備好了?」


  阿桃吃了一驚,連忙告退下去了。


  楚則居問「關姜?是不是關先生的女兒?」


  齊田點頭「我要她來的。宮裡的事我懂得不多。她過目不忘,學識也高,我需得有個這樣的人在身邊。」關姜也是自願來的。齊田一向覺得她大大咧咧,沒有心事,受不得拘束。卻沒有想到她會肯來。


  問起來,她說「天下豈有一個人是不受約束的?我快活了十多年,已經是前半生的福氣了。能為小娘子盡忠,也未必不是我後半身的福氣。」穿了女官的衣裳,端正肅穆竟也莫明而生。


  「那可要好好罰一罰她。」楚則居對關家沒甚麼好感。關閣老脾氣硬。


  齊田不以為然「她也沒有說錯,做甚麼要罰呢?」抬頭對他笑「我本來就已經沒有家了。」親人還在,可她出嫁的女兒,已經不再是周家的人了。以後她只得一個人,在這座這麼陌生的宮殿生存下去。身後還維繫著家人安危。


  她手裡的筆握了握緊,對楚則居重複了一遍「我已經沒有家了。」


  楚則居看著她,心裡陣陣發堵,但也說不出『這裡就是你的家』這樣的話。前朝後宮都是戰場,他都不敢把這裡當家,何惶是她這個皇后。他也早就是沒有家的人,自生來就從來沒有過。


  齊田低下頭,把紙上的名字譽了一遍,推到他面前,仿若無事問「那就是這些了?」


  楚則居沒心情細看,隨便打量了幾眼便收起來。突地問「讓你幫我擬這個,你會不會不高興?」


  奇怪,他哪裡管得別人高不高興。


  算了,不過是隨便問一句。她便是不高興,這也是她該做的。


  齊田卻意外他這麼問,到先來安慰他「這有什麼值得不高興。我都懂得的。」楚則居一時……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一種什麼感覺。


  齊田說完見他穿得少,便要他就在長寧宮睡了算了,東西叫內侍拿去令秉筆擬旨。


  但因為長寧宮許久沒有人住,別的殿地龍都沒有燒起來,只有她這裡暖和,便一個人睡裡間,一個人睡外頭長塌。中間隔了個屏風。楚則居一夜都沒睡好——齊田她打呼嚕的聲音實在是大!


  他就不明白了,小小的個子,瘦瘦的人,怎麼能打出這麼大的呼嚕來!簡直匪夷所思!還是皇后呢,你怎麼能打這麼大的呼嚕!不是先頭就派了宮人去周府嗎?不是後宮舉止言辭都不得失儀嗎。這麼大的呼嚕,那宮人就沒聽得見?又不是聾了!

  站在齊田床前,看她睡得香。楚則居用力搓了搓臉。轉身出去,打開殿門宮人和內侍都奇怪,連忙問「陛下要往哪裡去?」


  楚則居被撲面而來的寒風一吹,由皮冷到臟腑。夜裡頭降了溫,更冷了。內侍連忙說「奴與陛下拿衣裳來。」


  「算了。」這個時代連傷寒都能死人,關了門還是躺回去。第二天一大早,眼圈都是黑的,心情不妙。整個早朝都黑著臉。


  齊田心情也不妙。


  大典辦完,回到現代后,她突然想起,一直以來自己都沒想過,查查這個時代是不是真實存在。


  一天跑了好幾個圖書館,又叫張多知幫自己找了個史學大手。圖書館查到的東西不多,說到寧國,史學大手也不甚了解。說那個朝代留下來的東西不多。史料基本寥寥無幾。不過到是出過個痴情的聖宗皇帝很有名。


  據稱,聖宗很喜歡一個女子,想盡辦法把她娶到宮裡,想立做皇后,可是太后不喜歡,沒過多久就以此女不祥為由,把人家趕走了。並且另立了自己的侄女兒為皇后。


  等到太後去世,聖宗再次把那女子接到宮內,可這個女子喜歡的不是他,毒殺了好幾個妃嬪,還把人家的孩子搶來給自己做繼子。就是這樣,聖宗都容忍下來了,後來蠻族叛亂,聖宗出征,這個女子還企圖顛覆朝政。敗露之後,一不做二不休,策劃謀殺聖宗。


  至於後來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這件事還是從一本雜記里拼湊出來的。該本是遊記,多是描寫寧國地理與風情,背景提到幾件大事。史學大手把這些零星的片段拼在一起,才有這件事的全貌。


  見齊田聽完臉色不好,史學大手還問「楚太太您怎麼了?」


  齊田回過神,問「那聖宗的原皇后呢?我記得他登基的時候就成了親的。」


  「是嗎?您在哪兒知道的?」史學大手納悶「原皇后嘛,有是肯定有。既然後來不在了,那不是死了,就是廢了吧……」資料真的太少了。那一塊完全是個斷層。但皇后無非只有那兩個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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