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他的死不是意外
你失去過心愛的人嗎?
我握著手機,腦子亂成一團,我本能地找出種種疑點,不肯接受這個現實,可是新聞上的每一字都在清晰地告訴我:喬昱非出事了,他死了!
這些天來,喬昱非為什麽沒有跟我聯絡?喬繼琛和他兩父子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回去美國?他們的車怎麽會出事……人人都說喬昱非麵相好,是個福壽雙全的人,他為人良善,怎會遇上這樣的事?
眼淚無聲地湧了滿臉。
愧疚,自責,絕望,心痛……這些情緒像細絲一樣緊勒著我的心。
笑容如冬日暖陽一般的喬昱非……
兩邊臉頰有深深酒窩的喬昱非……
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沉重而絕望,我透不過氣來,憋悶得隻想流淚。
為何唯有失去的時候,才知道他在我心裏有多重要?他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守在我身邊,可是我給他的回報是什麽?對白寂雲的無限留戀?
……直到在得知他死訊這一刻,我竟然還跟白寂雲在一起!
悔痛如海,將我深深淹沒。
……喬昱非死了?我不相信!我不可以相信!我衝過去拿起白寂雲放在木凳上的車鑰匙,往他的車子跑去。
白寂雲攔住我,聲音略帶沙啞,“那墨,你冷靜點!”
我怎麽冷靜?我欠喬昱非那麽多!我對不起他!
我甩開白寂雲的手,一言不發地坐上駕駛位。
他死死抓著我的手臂,把我從車上拽了下來,“那墨,你要去哪兒?”
“我要去事發地點!我不相信喬昱非會出事!我就是不信!”我拚命扯開他的手,“白寂雲你別管我!”
他環住我的腰,把我整個人從地上抱起來,任我踢打掙紮,像棵大樹一般紋絲不動。
我和他力量懸殊,拗不過他,心裏像有一團火在燒,如籠中困獸,“白寂雲你放開我!你想幹什麽?你有什麽資格管我的事?你看我這樣是不是覺得很開心啊?喬昱非死了,你再也不用對我假惺惺地裝留戀了,我再也不可能幸福了,你滿意了!”
白寂雲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雙臂有力,牢牢鉗住我,聲音裏似有苦澀,繚繞在我耳邊,“你喝了酒,不能開車,冷靜下來之前,你哪裏也不許去!”
我又掙了掙,他宛如落地生根,巋然不動。我滿心悲愴,雙手抱住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了下去。
我咬得很用力,他卻一聲不吭,直到傷口流血……我的眼淚滴在上麵,衝淡了血液的暗紅,融合成一種與朝霞相近的緋紅色。
……我終於不再掙紮,整個人像被抽幹了氣力,白寂雲一鬆開我,我就跌到了地上。
我把他的車鑰匙狠狠擲在地上。
“你走,我不想看見你!”我像個瘋子一樣無力地嘶喊,“你快走啊!我跟你有什麽關係?這裏沒有別人,你不用虛情假意地關心我!要是沒有你白寂雲,我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嗎?你滾!再也不要在我麵前出現!”
我指著遠處,色厲內荏地瞪著他。
淚水模糊了視線,無限地委屈,悔痛湧上心頭。
白寂雲是個很驕傲的人,我說了這樣的話,我以為他一定會拂袖而去。
……可是他沒有,他隻是站在不遠處,沉默地看著我。
“你知道嗎?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想著你……他以為他有足夠的時間等我,我以為我有足夠的時間回報他……喬昱非在我最痛苦的時候陪在我身邊,我卻不知廉恥不知悔改,讓他給我時間忘記你……我真是賤!”
我咬牙切齒地恨著自己……因為我愧對喬昱非。
白寂雲低頭看我,眼神充滿痛感,依然不言不語。
我們總以為有大把時間修正錯誤,以為人生總是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卻忘了有那麽多來不及的事,隨時有可能讓你遺憾終生。
七年前,美國。
那時我的腿傷已經痊愈很久,因為跟老喬匯報他行蹤的緣故,喬昱非對我又冷落起來。
不過我已經跟喬昱非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彼此多少有了些默契。雖然他還是把我當成保姆和秘書來使喚,但對我的態度已經好很多了。
有一天夜裏,有人按門鈴,我不敢去開門,跑到喬昱非臥室裏叫醒他,兩個人一起看門口的監控視頻。
——
來者竟是老喬。
喬昱非與他一向不睦,轉身躺下,打發我去開門。
監控畫麵上,老喬麵無表情,眼睛裏卻透著焦慮,我說,“還是你自己去吧,沒準他有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喬昱非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披上衣服下樓去了。
我回房間換掉睡衣,理了理頭發才往樓下走去。
“喬叔叔好。”我像從前一樣禮貌地跟老喬打招呼,可是一走進客廳我就察覺氣氛不對。
喬昱非眼神空洞,怔怔地望著老喬,手上捏著一張報紙,不住流淚。
我望一眼老喬,隻見他表情陰鬱,走過去拍了拍喬昱非的肩膀。
“你別碰我!”喬昱非像觸電了一樣,反應很大,好像又變回我第一次見他時的那個暴力少年,“你一定是騙我的!你不願我再找我媽媽,派人偽造了這張訃告!”
“……她嫁了一個酒鬼,喝多了就打她……她在躲避的時候從樓上摔了下去……”老喬此刻的眼神算不上沉痛,但也十分哀傷,“當時我給了她一大筆錢,足夠她無憂無慮地度過一生,我沒想到會是今天這個結果……”
喬昱非扭頭跑上樓去,我看見地板上他的淚水。
我與老喬的對視一眼,他漸漸收起悲傷的表情。
“好好陪陪他。”老喬吩咐我道,“這孩子重感情,雖然她母親沒有一天盡到責任,但終歸是他媽媽。”
“這件事是真的?”跟老喬說話,我總是單刀直入,他也是一樣。
“我沒必要造假。”老喬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她本來就是個舞女,命能有多金貴?當年她既然能為了錢把喬昱非賣給我,他日再相見也不過是想再要點錢而已。”
我沉默下來。
……我忽然想到沈細眉。
沈細眉與喬昱非的媽媽一樣,從未有一天盡到過做母親的責任,可是她如果……我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也忽然明白了喬昱非的痛苦。
血濃於水,可能是每個人的天性。
老喬公務繁忙,沒多久就告辭了。我守在喬昱非的臥室門口,聽見裏麵傳來陣陣壓低了的嗚咽聲。
我想他這個時候一定想一個人呆著,就沒有去打擾他,隻是定時把水和食物放到他門前。大概過了兩天的時間,我才敢去敲他的門。
喬昱非倚著門框站著,滿臉青色的胡茬,他好像不想在我麵前表露太多情緒,甚至故意想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隻可惜他臉上的憔悴和淚痕都深深地出賣了他。
“洗洗臉,上學去吧。”我端著餐盤走到他房間裏,“你都落下好幾堂課了,而且也該出去走走。”
他仰麵翻倒在床上,沒有說話。
我走到他身邊坐下,“人都是會死的。終有一天,你跟我也會死。”
他斜眼看我。
我又說,“夏蟲不可以語冰,人類短短百年的壽命,跟樹木,岩石,滄海,星辰比起來又算什麽呢?……我們的一生,可能隻是他們眼中的一夕,反正大家都活不長,還有什麽好計較的呢?”
有些話,安慰別人的時候說出來很容易。有很多道理婦孺皆知,可是誰又能安安穩穩地度過一生?
喬昱非從床上坐起來,怔怔地看著我。
“那墨,你說完那些話,我覺得更難過了。”他輕輕抱住我,像個嬰兒一樣,“既然這樣,我們生存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在人間裏走一遭,酸甜苦辣全嚐過……就像旅遊一樣,總算是經曆過一回。”
喬昱非鬆開我,與我麵麵相覷。
我有些不好意思,“這些心靈雞湯全都是我瞎編的,其實我這人目光短淺。沒什麽思想境界……”
然後我聽見他說,“那墨,在我最痛苦的時候,我知道你就在我門外……
你在我身邊……是有意義的。”
我跟白寂雲正在路邊拉扯,忽有一輛黑色賓利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沈細眉從車上下來,身邊跟著杜衡。他臉色不太好,透出暗黃的顏色。
杜衡走過來問我,“那墨,你需要幫忙嗎?”然後他頗為警惕地看了白寂雲一眼。
“送我回家!”我掙開白寂雲,跑到杜衡身後,與沈細眉對視一眼,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
杜衡把我護在身後,雖然麵露防備,可他依然是個親和敦厚的人,他對白寂雲說“我認得你,你是白家長孫。……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什麽誤會,不過請你放心把那墨交給我吧。我是她的老師。”
白寂雲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杜老師與我爺爺是忘年交,自然是值得信任的人。……那墨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您陪陪她吧。”
我頭也不回地坐上了沈細眉的車。
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那墨,白萬秋要跟喬昱文合作了,這件事你知道嗎?……喬昱非的死,恐怕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