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生命的延續
秀光三人按照秀信畫下的路線圖,找到了距秀信的小屋大概不到一里的深山中的稀疏村落。分佈在此的人家只有大約三五戶,並且都分隔地較遠。
「是那裡吧,那個屋門前有一口井的那個。」
秀光一眼就望見了那門前有口井並被埋沒在樹林中的簡陋小屋。他向秀宗與鳶澤甚內招了招手,示意已經發現了目標,可以跟著他下去了。
這裡的路的確不怎麼好走,秀光扶穩了樹木,一點一點地向下方的小屋走去。而秀宗則差點摔了一大跤,險些朝山下滾去。
短短几十米的路程,秀光他們卻向走了幾里一樣。鳶澤甚內倒好,他身為忍者早已習慣了走這種羊腸小道,所以很快就到了小屋旁邊。而秀光與秀宗則是氣喘吁吁地好不容易才到達了。
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塵土,秀光一行人繞到了小屋的正門口。
出乎意料的是,簡陋的小屋門前居然還有一個小男孩在一個人玩耍。
男孩大約有四五歲大,身上灰撲撲的,沾滿了灰塵。明明是冬天,但男孩身上的衣服卻仍然很單薄,而且衣服也非常破舊,到處都打滿了補丁。他拖著長長的鼻涕,正蹲在門口玩著雪與泥巴的混合物。
單憑長相秀光就知道,他一定是秀信的孩子。
看年齡,這個男孩應該是秀信的長男彌三次郎。
這時,專心致志在玩泥巴的彌三次郎發現了秀光一行人的存在。他獃獃地望著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秀光,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秀光一行人的衣裝雖然並非高層武士平時所穿的,但是肯定還是要比一般平民的衣服要好上不知道多少,更不用說比起彌三次郎身上的破衣服了。秀光三人中除了鳶澤甚內沒有佩帶武士刀,秀光與秀宗的腰間都有一把脅差。
看見彌三次郎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秀光走上前去,朝他問道:
「請問,你是彌三次郎嗎?」
彌三次郎獃獃地點了點頭,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是嗎,我們是……」
秀光還沒說完,屋門突然被打開,走出了一個背著嬰兒的年老婆婆。
「彌三次郎,奶奶不是說過不要擅自離開家嗎,你這樣很危險的……」
這位婆婆看起來已經非常年老了,她駝著背,看起來非常矮小。老婆婆非常很慈祥地對蹲在地上的彌三次郎斥責了一聲,然後在正準備把彌三次郎帶進屋的時候,她發現了站在門口的秀光一行人。
老婆婆瞬間變得警惕起來。她把彌三次郎護在身後,聲音有些顫抖地問道:
「不知各位大人……來此作何?還有……這位大人是……?!」
她看見了秀光與秀宗腰間的武士刀,更加恐慌。在她看清楚秀光的相貌之後,也非常疑惑與驚訝。
「請不必驚慌,婆婆。我們是有重要的事跟你說,在外不太方便,能否讓我們進去談談?」
秀光彬彬有禮地向老婆婆問道。老婆婆看著秀光身邊的高個子秀宗與健壯的鳶澤甚內,也不敢有什麼言語,只能乖乖地把秀光一行人讓進了屋內。不過她一直都用警惕的眼神盯著秀光三人,並且把彌三次郎與她背上的嬰兒護地嚴嚴實實的。
秀光走到屋子中央的一塊破草席上坐下,秀宗護衛在他身後。秀光還是老樣子讓鳶澤甚內站在窗邊偵查情況。
老婆婆把彌三次郎與三五郎送進了裡屋,栓好了門,然後才放心地來到了秀光面前坐下。
「老婆婆,其實,我們今天來此,是因為織田秀信大人的囑託。」
秀光開門見山,直接地說明了自己來此的理由。
不過老婆婆明顯是在不停地裝傻,言明自己並不認識什麼「織田大人」。
「武士大人……我一個老婆子怎麼可能認識織田家的大人呢……老婆子我世代農民,生於此地老於此地,可是從來都沒見過什麼織田家的武士大人啊。」
老婆婆一直在說自己不知道不認識。不過秀光也能理解她說謊的理由。畢竟如果輕易地相信秀光,就很有可能會讓秀信已經他的孩子們遇到危險。
於是秀光並沒有指責他,而是繼續說了下去。
「老婆婆。我說的是真話,請相信我們。請看這個東西。」
秀光取出了秀信交給他的信物,放在了老婆婆面前。
「這不是……」
老婆婆看見此物之後,很懷念似的撫摸了幾下。
這件信物,其實不過是一件很普通的衣物。秀信對他們說,這件衣服,是他深愛的那名女子為他特地縫製的。雖然普通,但是秀信非常看重。
「果然是我那苦命的孫女所縫製的……」
老婆婆也認出了這件舊衣服,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流露出了深深的懷念與慈祥。
「還有,這封秀信大人的親筆信。」
秀光遞出了秀信所寫的一張小紙條。秀信說,雖然老婆婆不識字,但是這種簡單的幾句話還是能看的。
小紙條上只有一句話,上面寫著「相信秀光大人,讓孩子跟他們走,您好好注意身體」這二十來個字。
「這……真的是秀信大人的筆跡……」
老婆婆眯起眼睛看了好久,終於確信了秀光所說的話。
她嘆了口氣,慢慢地走到裡屋門口,把門栓打開了。
「這是彌三次郎,是秀信大人與老身的孫女所生的長子。這孩子是三五郎,去年剛剛出生,是次子。」
老婆婆把好奇的彌三次郎帶了出來,她的懷中抱著還是嬰兒是三五郎。
「老婆子我已經活了快九十歲了,我的丈夫早死,女兒也還年輕就去世了,只留下一個她父親不要的小孫女。我這個小孫女,雖然也早早就離開了,但是她在世的時候有秀信大人在身邊……所以她一定不會痛苦……就算在天國也是幸福的……」
老婆婆輕輕地把作為信物的那件衣物折了起來,遞到了彌三次郎的手中。彌三次郎的年紀還小,並不明白曾祖母把眼前這件舊衣物交到自己手上的意義。
「武士大人,請把彌三次郎與三五郎帶走吧……他們不應該在這裡長大,請讓我的兩個曾孫兒過的好好的……這也是秀信大人的意思吧。」
老婆婆抹了抹從深陷的眼窩中流出的眼淚,好生囑咐了彌三次郎一些家長里短,然後讓秀光把兩個孩子帶走。
但是彌三次郎好像並不想離開親近的曾祖母,在地上大哭大鬧了起來。
「彌三次郎不要離開奶奶!彌三次郎要跟奶奶還有父親大人在一起!」
「彌三次郎……這是你父親的最後的願望,希望你能過得好好的……等你長大以後……就可以回來看望你父親以及奶奶了……」
「是真的嗎?長大之後彌三次郎還可以再與父親大人和奶奶見面?」
「是哦,只要彌三次郎長大了,變成了一個很了不起的男子漢……就能再見到你父親與奶奶了……」
老婆婆抱緊了正在哭鬧的彌三次郎,不停地在安撫他。但只有她才知道,這將是她與兩個愛孫之間的訣別。
最終,彌三次郎在老婆婆的半寬慰半哄騙下,同意跟著秀光他們走。
在最後一次祭拜過彌三次郎與三五郎的母親的墓后,他們跟著秀光一行人踏上了去向大坂城的路。彌三次郎自己走著,而三五郎則由鳶澤甚內背著。
老婆婆一直站在他們離去的背影身後,不停地招手,不停地抹著眼淚,久久不願離去。
他們在往回走的時候,路過了秀信的小屋。
彌三次郎並不知道這個小屋就是他的親生父親秀信現在所在的地方,所以他並沒有注意到小屋,而是歡快地向前走著。
秀光也沒有停下,因為他知道,已經不用再去秀信屋裡跟他打一聲招呼了。因為他知道,秀信此時肯定正站在窗邊,目送著他們離去。
「啊,又下雪了。」
原本已經停止下雪的天空,此時又有一片一片雪花從天上降下來,慢慢地墜落在還積雪的地面。
彌三次郎很高興地朝著天揮舞著手臂,想要抓住從天而降的雪花。三五郎也咯咯地笑了。
看著前面正在歡鬧的彌三次郎與三五郎,秀光的嘴角勾起了弧度,往秀信的小屋回頭看了看,然後繼續向前走了下去。
一個生命即將消逝,還將會有更多的生命不斷地延續下去。
秀信站在窗邊,看著他們在雪中時而模糊時而清楚的背影,滿足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