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謝青折腰翹袖,李冰柔揮劍斫泥
青龍湖畔,陽春亭邊,圍觀的人群早已散去,此地只剩下吳之鶴與吳宇父子倆,以及在遠處守衛的差役。
吳宇恨恨道:「就算黑煞通敵賣國,那也是夷三族的大罪,按理應由父親審理后再上報朝廷,豈是他一個只管軍政的上將軍隨口一句『只斫一刀,以儆效尤』就可以的了,這分明是無視父親,無視朝廷律法。」
「莫名是從二品的上將軍,方才的張虎與趙龍是正三品的大將軍,都比父親這麼一個六品的縣令大得多,無視也就無視了,至於你所說的無視朝廷……」
吳之鶴雙目微眯,看不出喜怒,唏噓道:「自從當年的京都巨變后,朝廷雖然並未將莫名所部定為叛軍,卻也是一怒之下斷了他們的軍餉。只是讓朝廷沒想到的是,莫名玩的更狠,開始聽調不聽宣,並且下令徵收通關費,一律拒不上交。青龍關士卒由此自給自足,日子也過得越來越滋潤,以至漸漸呈尾大不掉之勢。
十七年來朝廷無數次宣他入朝述職,他莫名可曾離開過青龍山一步?就算是奉命調遣軍隊,也還不是隨他的心情而定。所以,你所謂的無視朝廷,那也已經是無視了十七年了,朝廷還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吳宇憤然道:「就算如此,在大贏律法面前,也由不得他化日之下肆意濫殺!」
「肆意濫殺——哼,這些年你草菅人命的事情乾的少了?哪個月半夜三更的不從你卧室里抬出一兩具妙齡少女?」吳之鶴怒斥道:「老子明日辦過大壽,就是春秋五十五,還能活幾年?你一天到晚花天酒地,女人倒是睡了不少,倒是給老子弄一個孫兒出來,別斷了咱這一脈的香火。」
吳宇臉色羞紅,小聲懊惱了一句:「您老也平白無故的殺了不少……」
吳之鶴瞪了他一眼,生氣道:「父親只告誡你一句,既然雙方僵持到了現在,只要莫名不公開造反,朝廷就不會撕破臉皮大動干戈。死幾個江湖敗類算得了什麼,就算再死成百上千個,朝廷也不會放在心上。」
吳宇嘀咕道:「父親,你就這麼怕他?」
「怕——他?那倒也不是!」吳之鶴雙目一亮,露出一絲不可意會的神色:「父親手裡也是有殺手鐧的,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莫名不把我逼上絕路,我便忍讓幾分,相安無事罷了……」
吳宇激動道:「什麼殺手鐧!?」
吳之鶴只是搖頭不語,須臾又岔開話題:「走吧,明日的大壽,你少不得要操辦操辦!還有,既然他兒子下山了,以後你見了也給我躲遠一點,那個莫非可不像你這麼不學無術,絕不是一般人!」
吳宇聞言,心中冷哼,目光兇狠。
……
夜幕降臨之際。
青龍山上已是張燈結綵,山腳下的關隘里亦是燈火通明,山上山下大擺宴席,一番喜樂融融的美好情景。
莫非是今夜的主角,少不得要被狠狠地灌酒,只見一些叔叔嬸嬸、哥哥嫂嫂、兄弟姊妹、大伯大媽等等,無不輪番上陣,一邊誇耀著莫非如何如何有才,給青龍山長臉云云,一邊又將手中的酒毫不客氣的舉了過去,甚至連剛解了毒性的朱芒這廝和端坐在輪椅上以茶代酒的蕭禮二人,也紛紛加入了進來,看這架勢,誓必要將解元郎給灌倒了才罷休。
表姐夏天實在有些心疼莫非,豁然起身為莫非接連擋酒,不久卻也撐不住的倒在地上哇哇大吐,鼻端還沾了一些泥土,煞是可愛,一旁的李冰柔看著夏天的慘狀,止不住的搖頭。
謝青看著莫非臉有些白的厲害,怕是再喝下去也保不準會上吐下瀉,連忙出來打個援場:「馮軍家的,趙靜家的,李老伯,張大媽……你們行行好,再灌下去,非兒可是要大醉了,別鬧出什麼笑話來。」
「青姐姐,誰教今兒個高興哩。」
一個年紀與謝青差不多的中年女子,笑呵呵回道,她一說完,又有許多婦女,連連應和。
謝青笑了笑:「這樣吧,光喝酒也不是事兒,身為非兒的娘親,他得了解元,我自然也打心眼裡高興,要不就親自為大家舞一曲如何?」
謝青話語剛落,包括莫名在內的所有人,無不咋舌,似乎是碰到了天大的事情。
現在世人只知道,若論歌舞最優者,除去朝廷的太常寺、梨園以及內外教坊不說,最出名的還是屬京都煙花巷的兩位極品清倌人白虎、玉奴,再就是大贏唯一異姓王司馬八達新納的小妾尚玲瓏,還有揚州十二青樓中第一流的秦娘等人。
不過,時間若是再往前推個二十年,談及歌舞之最者,唯有當時還身為太後身邊女官的謝青耳。
那日太極殿大朝會,萬邦來朝顯貴雲集,剛打了大勝仗等待封賞的莫名自然也身在其中。
大朝會之始,太后先讓謝青出場舞了一支採薇,只見她揚輕袿、翳修袖,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又驚鴻翩翩,游龍婉轉,似凌波微步,而羅襪生塵……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
歌舞畢,舉座皆驚,紛紛稱呼——此舞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見,謝青於此名揚天下!
隨後,先皇召出已經是史上最年輕的赫赫上將軍莫名,要封他為公侯,所謂器重不過如此。
然而莫名卻婉言拒絕,當著先皇和文武百官的面,說出了『觀伊人之舞,心潮澎湃,一見傾心——欲以公侯換佳人!』的豪言壯語。
……
「青兒之舞,十幾年不曾見嘍,看來今兒是真的高興呀…」莫名望著夫人緩緩進場,頓時想起了往日的事情,堅毅的目光中生出許多柔情來。
宴席的中間,謝青孑然而立,回首望著莫非與梨花:「非兒,梨花,你們琴簫助興?」
莫非興奮的點頭,讓晚香抱來古琴,梨花也拿起了玉蕭。
須臾,在炙熱的目中,莫非梨花琴簫合奏,謝青長袖而舞。其音兮如何?唯有空靈;其舞兮如何?只有飄逸。
謝青緩行,斂肩含頦,掩臂擺背,折腰漸下,翹袖而上,輾轉如弱柳扶風,飄飄若微雨飛燕。一顰一笑,一笑一回眸,一回眸便有萬種風情……美哉!
夜久無雲天練凈,月華如水正三更!
謝青舞畢斂衽一禮,踏月而回,輕盈無比,周遭儘是雷鳴般的掌聲。
沈青荷過去時常欣賞林杏的月下舞姿,此刻對比之下,才知遠遠不及!青城雙皓兩位文豪,更是大開眼界,心想就算皇帝梨園又如何?天上瑤池亦不過如此了。
「父親,你可是撿到寶了,娘親可是傾國傾城的哩!」莫非望著身旁的父親,羨慕道。
「廢話,你娘親——我夫人,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大美人!」莫名飲了一杯酒,自豪道。
「父親,孩兒可就慘嘍……」
「呃……你表妹也是亭亭玉立,貌美如花啊!」
「能換個詞兒嘛!你讓那個亭亭玉立的傢伙,也去像娘親那樣舞一曲?我寧願相信母豬會上樹!」莫非瞪眼。
「這個嘛……」
「父親,你可憐可憐兒子則個!孩兒也不奢求什麼大美人了,正常一點的雌性都可以,你看清圓表妹,腰圍和身高等長,四方有木有?這就很不正常嘛……」莫非繼而哀求。
……
莫非不知道,他的話一字不落的鑽進了梨花的耳朵里,她聽到什麼『腰圍和身高等長』『四方』后,氣得差點要跳起來將他暴打一頓,好在李寶玉和夏天先後拍了拍她的肩頭,告誡一聲『忍』。
謝青落座后,莫名趕緊大獻殷勤,好好替夫人捶背揉肩了一番,謝青回頭一笑:「我這個做娘親的,十幾年都沒跳過舞了,現在為了兒子,也豁出去了。怎麼著——你這個做父親的,不去露兩手你的高明刀法!?」
莫名嘿嘿一笑,難為情道:「只聽聞舞劍助興,哪裡有舞刀助興的,這樣吧,軍中使劍的人也不少,我去找幾個高手來。」
莫名說了幾個用劍好手的名字,便吩咐人去請上來,卻沒有料到那些人竟然全部醉醺醺的趴在桌子上。
夏天湊過身來,微微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姨父姨母,我倒是認識一個用劍高手中的高高手,要不我給您請過來?」
「哦?」莫名不明所以,點了點頭。
夏天轉身朝著李冰柔作了一個邀請的姿勢,笑嘻嘻道:「有請劍神——李冰柔,隆重出場!」
李冰柔正在舉杯,聽得劍神兩字,身子不禁一僵,接著又飲酒不語。
夏天愣了一下,臉色有些尷尬的朝著李冰柔擠眉弄眼,李冰柔非但視若無睹,隨後竟直接撇過頭去。
夏天灰溜溜的小跑過去,附耳道:「喂,柔柔,給個面子行不行?出去隨便耍幾招就成,讓他們也瞧瞧你的厲害。」
李冰柔又沉默的飲了一杯酒。
夏天怒道:「你一點都不溫柔,哼!冰冰,你要多少錢?開個價!」
李冰柔盯著夏天,終於沉聲回道:「冰柔手中三尺水,只殺人,不舞劍!」
「哼,以後再也不理你了!」夏天生氣的跺了跺腳,轉身就要離開,李冰柔的聲音再次傳來:「是你要瞧,還是他們要瞧?」
夏天沒好氣道:「我自然也想要瞧瞧了!」
「好!」李冰柔緩緩起身,望著面前善良而美麗的女子:「記住,這劍是破例為你而舞!」
李冰柔說完,不再言語,只是將劍鞘在桌案上一拍,三尺水倏然出鞘,發出匹練之聲,激射出去。
對面的幾人,正在互相勸酒,只覺得一股冷風襲來,抬頭赫然發現了,遠處射來的這一劍。幾人駭然,以為有刺客,剛要起身,卻瞧見已經有一人飛身而出,瞬間捉住了劍柄,然後輕飄飄落入宴席的中間空地。
「好身手!」有人反應過來,為李冰柔的這一極具瀟洒的動作,拍手叫好。
李冰柔雙目微縮,三尺水再動,猶如秋風掃落葉般,灑出一片劍光,其劍直刺宛如游電,橫斬似乎雷霆……
李冰柔只是隨意舞劍,並無明確劍招使出,但一來一去間,好似隨風縈且回,說不出的輕盈洒脫。
須臾,其劍勢愈來愈猛,場上的殺氣也愈來愈重。
不知什麼時候,夜空上已經烏雲密布,明月似乎也感覺到了劍意的可怖,隱身於雲后,好在周圍燈火通明倒也無礙,只是天地間的寒意,驟然濃郁起來。
莫名親自為謝青披上一條大氅后,望著眼前跳動的身影,神色大動的對著夏天說道:「此人好劍法,絕對當世第一流劍客的水準,不過就是殺氣太過凝重!天兒,此人應該不是籍籍無名之輩,你是怎麼認識他的,說來聽聽?」
夏天不懂武功,只看出李冰柔的身法行雲流水,很是瀟洒。當她聽到莫名的詢問時,便大致講了一下,比如『是在縹緲峰下發現了身受重傷的他』『揚言要當天下第一劍客』云云。
莫名聽完,眉頭微微一皺,心想縹緲峰乃是劍聖陳虛白的隱居之地,這個李冰柔在縹緲峰下受傷,難道是……莫名的思緒,忽然被周圍的驚呼聲打斷。
場上,李冰柔輾轉騰挪,手中劍三尺水也幾乎看不清楚,唯有漫天的劍光閃爍,以及緩緩飄落的桂花,十分絢麗震撼的一幕。
莫非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自語道:「神了,這就是傳說中自帶出場特笑的男——」人字還未出口,莫非忽然怔住了。
看著手中的『桂花』在掌心倏忽消失,只留下一點涼意后,他才知道,原來根本不是什麼桂花,而是——雪!
周圍眾人恍然大悟時,雪已經鋪天蓋地!
青龍山往常時節的下雪時間,最早也是九月中旬,現在不過才八月下旬而已,竟提前了二十多天,不可思議!
又是一陣驚呼,將莫非拉回了現實,他舉目望去,大驚失色。
李冰柔凌空而起,踏雪而行,一個凌厲的劍勢竟然朝著夏天直刺過來,眨眼間,三尺水已經近在咫尺。
莫非大喝一聲,便要撲上去,卻被父親莫名一把按住。
只見,李冰柔緊握三尺水,劍尖卻鬼魅般定在了夏天的鼻端,其手腕一動,劍光幾個閃爍,猶如清風一般,盡斫夏天鼻端之泥,而膚無傷。
李冰柔收劍,拋向空中,三尺水好似被拋入了雲霄一般,完全消失不見。須臾,李冰柔左手握鞘,伸於後背,只聽砰地一聲,三尺水已經準確入鞘。
眾人看的是目瞪口呆,半晌才回過神來,紛紛倒吸一口冷氣,心想這劍術——簡直絕了!
然而此時,李冰柔已經落座,安靜的飲酒,剛才的事情,就像是沒發生過似的。
更詭異的是,剛剛鋪天蓋地的大雪,只下了一小會兒,也神奇般的停了!這雪仿若夢幻一般,似乎就是為了李冰柔舞劍而來,劍畢便也自行消失。
……
夏天沒有嚇得花容失色,只是摸了摸自己的瓊鼻,不放心的又找來銅鏡看了看,發現毫無損傷后,才屁顛屁顛的跑過去,神情卻十分嚴肅。
「這位英雄、好漢、大哥、大俠…你要是萬一失手,我毀容了咋辦…」
「不會失手!」
「萬一失手了呢…」
「沒有萬一!」
「萬一有萬一呢…」
「沒有萬一有萬一!」
……
謝青盯著不遠處的李冰柔,眉頭緊蹙,低聲道:「方才那一劍,像不像是洛水河畔的..…」
莫名沉吟不語,目光中一片肅殺:「明日我會派人去查一查,他不是來自那個地方最好,若真是來自那裡,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立刻轟下山去!此人若真敢傷害到天兒,休怪我無情……」
謝青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莫非端著一杯酒,腳下生風的殺到了李冰柔的面前,笑道:「未來劍神表姐夫,每次出手都更上一層樓,嘆為觀止啊,介不介意傳個幾招唄?」
李冰柔彷彿沒聽見,頭也不抬,自顧自的喝酒。
「行,你繼續裝酷!」
莫非討了個沒趣,撂下一句話后,朝著沈青荷走去,發現其臉色微微焦急,才寬慰他幾句,讓他不用擔心,今晚盡情喝個痛快,大不了明日陪他一起去那花滿樓就是,沈青荷這才心下一安的與莫非對了幾杯。
莫非走時,順手將沈青荷桌上的一壺酒揣在懷裡,又朝著蕭禮走去。
莫非關切的問道:「蕭禮哥,你真沒事了嗎?」
蕭禮坐在輪椅上,除了臉色有些蒼白外,還真看不出是受了嚴重的傷,他喝了一杯茶,才微微一笑:「沒事!在戰場上,青龍山的兒郎都用腸子勒死過胡蠻哩。不過,等好了之後,我還是要重重感謝一下你的老師!」
「寶爺,我自會替你感謝的!」莫非說完,又打趣道:「喝茶挺沒勁的?」
蕭禮垂頭喪氣的連連點頭,須臾一抬頭,笑了起來:「小非,別耍花招,快拿來!」
莫非笑道道:「在這裡哪成呀,若是讓父親母親知道了,你我都得挨訓。要不……我先推你到陰暗處,咱倆就跟小時候一樣,躲起來偷偷喝。」
蕭禮一拍大腿:「那敢情好!」
「事先說好,不能喝多,而且還要儘快回去休息。」
「成成成,只要有酒喝,說什麼都成!」
……
莫名站在一隅,笑嘻嘻的朝著張虎和趙龍招了招手,兩人一臉鬱悶之色的走了過去,各自掏出幾張銀票,不情願的遞了過去,隨後又嘆著氣離開。
莫名拿著銀票在手上掂了掂,心想難怪那些賭坊的生意這般火爆,錢財來的忒容易了些,來年春闈時候,非兒再去京都趕考,到時一定把賭注壓得大一些。
正在莫名胡思亂想之際,一隻手冷不丁的伸了過來,奪了幾張銀票去。
莫非將銀票揣進懷裡,轉身就跑,還不忘回頭一笑道:「父親大人,當時可是說好的,賺了錢分我一半。」
莫名頓時氣的張牙舞爪,老子就那麼隨口一說,你還當真了!
莫名一陣肉疼的將剩餘幾張銀票也正往懷裡揣時,謝青卻神不知鬼不覺的來到了他的面前,會心一笑的朝著他,伸出了一隻纖纖細手。
「夫人,這錢可是——」
「拿來!」
「夫人,你聽我說——」
「拿來!」
「夫人,你們母子倆不帶這麼欺負人的,至少…也給為夫留一張啊!」
……
謝青數了數銀票,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給了夫君個回頭一笑百媚生后,也離開了此地。
莫名攤開雙手,欲哭無淚,心在滴血,他望著夜空中重新鑽出來的一輪明月,喃喃自語:為誰辛苦為誰忙……
是夜,青龍山上,歡飲達旦!
ps:本章,自我覺得寫的很好,近五千六白字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