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因封妃大房齊心力 論親疏姐妹生嫌隙 (肆)
且說賈赦說有事要求老太太示下,賈母只問他有什麼事,賈赦便道:「兒子想把迎丫頭的身份改了,記到她太太名下充作嫡女。自己不敢做主,所以來請老太太示下。」
原來是為著迎春的事,賈母沒來由的鬆了口氣,這個兒子她向來是不大喜歡的,迎春又是個笨嘴拙舌的,不比探春機敏,也不似惜春身份特殊些,並不討她歡喜。這樣的事她並不想管,只道:「你們是她老爺太太,這事由著你們做主便是了。」賈赦原想著大概還要費些口舌,大道理都準備了許多,萬想不到賈母一句話輕飄飄的就打發了他,心中倒有些不樂,只覺得賈母忒不看重自己。
不過既然事情已經做成,賈赦便不多想,退出去便去東府找了賈珍。概因這修改族譜一事,必得要經過族長開了宗祠,方算是正式改了的。賈珍一聽賈赦要將迎春改做嫡女,不免奇怪,便問道:「好好的,赦叔怎麼想起要將二妹妹改做嫡女?」賈赦只道:「這是你嬸子的主意。她自己沒個親生兒女,好在你二妹妹孝順,時不時倒知道來請安孝敬,因此你嬸子便想把她記到名下來,也真正做個母女的。」賈珍聽說便笑道:「竟是如此,果然二妹妹孝順,赦叔與嬸子也是有福氣的。」賈赦點頭應著,自己聽得多了,也覺得如真的一樣了。
前後不過幾日的功夫,迎春便改了族譜,從一等將軍的庶女變成了嫡女。迎春心知今日一切都是二嫂子提攜的,因此對鳳姐兒囑咐格外上心,除了每天去給邢夫人請安,盡些為人女的孝心,或是常去看看大姐兒,哄她說幾句話,餘下的便大都是陪著黛玉的。好在黛玉與她投緣,兩個人有時說些閑話,有時也只是下棋打譜,較之先前都開朗許多。
只是迎春過得滋潤,有人便心裡如火燒一樣。這頭一個覺得不平的,便是三姑娘探春。她總想著迎春懦弱,惜春有一團孩兒氣,唯有自己,言語機敏,又懂事會說話,一向自覺是三春裡面最出色的。況這也不是她自己說,老太太太太提起,哪個不是這麼說的?如今她一向有些瞧不上的二姐姐倒是搖身一變成了嫡女,地位比之未入宮之前的娘娘說出去還要體面些了。憑什麼她便不行?一思及此,探春便恨不得重投一次胎,只從太太肚子里出來就好了,再不濟,投生個男兒也好過如今。
侍書有幾分瞧得出探春的心思,此時收拾齊整,便試探著問道:「三姑娘,時辰差不多了,咱們該去給太太請安了。」若說機敏,探春的確比之迎春強出一截去。她是日日都要去王夫人處請安的,不像迎春,非要人提點了才知道。可是誰知道邢夫人竟是這麼個好哄的性子,不過請上幾次安,說了幾句貼心話兒就甘心把庶女改成了嫡女記到自己名下。想到這裡,探春又覺得慪氣,只道:「我難道不知?」說完便當先出去,侍書只在後面跟著。
這幾日王夫人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壓根沒心思關心大房什麼庶出嫡出,在她看來,迎春便就是大房正室嫡出的姑娘,也萬不趕不上她的元春出息,更何況只是繼室嫡出。
聽見探春來請安,王夫人便淡淡放下了佛珠,只道:「三丫頭來了,這麼冷的天,你不必過來的。」探春忙笑道:「給太太請安,我並不敢忘呢。況且太太這裡是常常誦佛的,想必諸天神佛都來保佑,我還願意多來兩遭兒呢。」王夫人看看探春,笑道:「你這孩子,慣是會說話的。」看著探春笑意盈盈,王夫人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來,只道:「好久沒去你姨媽那裡瞧瞧,三丫頭今日可有空陪我走走?」探春求之不得的,忙道:「陪著太太,我自然是高興的。我也正想著姨媽和寶姐姐呢。」
王夫人滿意一笑,便帶了金釧玉釧並探春侍書,一道兒往梨香院去。原來自從元春封了賢德妃,王夫人自覺在府上說話更硬氣些,只覺得無一不好,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娘娘那裡地位雖高,這銀子卻是不湊手的,仍是要家裡打點了送去。聖上因為愛重,又特特允了二六之期椒房探視,王夫人便每每此時帶些進去。可是如今她自己管家,深知道賬上銀兩不夠花費,只貸出去的銀子回利太慢,自己嫁妝也捨不得用,那通是要留給寶玉的。因此便把心思用到了薛姨媽身上。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說的便是金陵薛家。當年她寫信勸妹妹上京,也有些借重她家銀錢的念頭。不成想,娘娘封妃,薛家只送來三千兩銀子的賀禮,夠做什麼使得?就是之前求她為寶釵謀那小選的資格,也花了好幾萬呢,如今娘娘封妃這樣大喜事倒小氣起來。王夫人深知自己妹妹最是耳根子軟的,因此帶了探春來,只讓她和寶釵頑去,自己便預備和薛姨媽好生說話。
薛姨媽一見王夫人並探春來,忙笑著來迎,又打發同喜去叫寶釵來。不多時,寶釵出來,見了王夫人笑道:「姨媽來了,這幾日我身上不好,沒去給姨媽請安,姨媽莫怪我。」王夫人笑道:「好孩子,姨媽何曾怪你。不過這幾日不見,你三妹妹也想著你呢,我便帶她一道兒過來了。」寶釵便引了探春到她屋子裡去,這裡王夫人與薛姨媽相對坐下,便嘆道:「還是跟前有個女兒貼心。妹妹是好福氣的,寶丫頭這樣好,又懂事又大方,為人做事處處妥帖的,難為你怎麼修來。前兒我進宮看娘娘,娘娘也是著實誇了寶丫頭呢。「薛姨媽笑道:「承娘娘倒記掛著她。她有什麼好的,背了人,也是淘氣的時候多。」王夫人只道:「你不喜歡,我卻極喜歡呢。若能得了寶丫頭這樣的女孩兒長長久久伴著,任是誰家不高興呢。妹妹想想,我說的可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