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獻恩策如海謁聖人 議喜事智星教賈璉(壹)
且說賈璉為幫寶釵小選,尋了韓承澤問計。韓承澤前頭與他說了,後頭回了府中,便一五一十都告知父親知道。原來這韓承澤小小年紀,縱有許多聰明,奈何世事知道不多,因此韓奇倒也不時指點。韓承澤也不瞞他,只說自己瞧著賈璉尚好,若拉一把,將來多個依傍,表姐面上也好看些,是以常有往來。
只是這一次卻又不同,韓承澤聽見父親說過,聖人對如今的勛貴之家甚有微辭,只是礙著太上皇面子,暫不能動罷了。如今聽了賈璉一番話,心中倒有計較,正巧這一日韓奇在家,便來尋父親商量。
韓奇捻著鬍鬚,細細聽韓承澤說完,抬眼一看兒子,便道:「澤兒,你老實告訴父親,這些可都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韓承澤一聽父親語氣,心知必有八九分成的,便笑道:「這裡面倒有一些,是見了賈璉說話之後,才想起來的。」韓奇便微微笑了,看著韓承澤道:「內兄總說,你這樣機敏,倒有幾分他的樣子,我只不信罷。想不到你果然有些天賦,有你兄長與你,我韓府必可再風光一代的了。」
韓承澤雖聰明,在父母面前卻還有幾分小孩心性,聽見父親這樣說,便笑道:「父親這意思,是准了我的?」韓奇搖搖頭道:「你且別急,你舅舅如今正在關鍵,只等個好時機與聖上交差,你想的主意與他倒是異曲同工,只還欠些周詳妥當,便先等等罷,先讓你舅舅解了圍才是正經。」
韓承澤一時喜道:「舅舅也和我想到一處去了?我一向覺得舅舅極聰明的,不想今日我也能如此了。」韓奇極少見他如此少年心性,不免心道,終究不過九歲孩童,便也笑了道:「等來日你舅舅來時,你大可說與你舅舅知道呢,也得他一句誇讚。」
韓承澤道:「母親說,舅舅要來,只怕還要等上幾年呢。」韓奇道:「若要常住,自然眼下不可得。只是年關將近,你舅舅任上又滿三載,將要進京述職的,到時不就可見了?」韓承澤一想正是,不免一心盼著。
且說林如海自託了妹妹帶了女兒入京,心中也有了主意,只差個機會與今上投誠。他本是極聰明的人,既想著女兒未曾安頓,如何就敢放手讓自己擅入險境?因此這些日子倒是過得極在意的,又不時與京中通了消息,便暗暗定下,趁著此次入京,必要將事情處理乾淨的。
不日聖旨下來,著他即日進京述職。林如海收拾了,又命管家林忠好生守著,便自乘了船入京。這一日船靠岸,林如海便也下船略作休整。他這一次出來並非是用官船,因此船上小廝只以為是哪家老爺,遂笑嘻嘻上來道:「這位老爺,連日里總是坐船,也該上去鬆散鬆散呢。」林如海笑道:「小哥兒說的極是,正要上去看看。」那小廝笑得更深,彎腰湊過來道:「老爺不知道,咱們今兒停船的地方,最是個好去處。那城裡東面有個『杏簾居』,出得極好的女兒紅,來往的客人但凡停船,都是必去的;往西去還有一個『流芳閣』,那裡姑娘們都是極好的,聽說稍好些的便要十幾兩銀子才得一夜。那最好的幾個,真正是國色天香,聽說原是犯了事的官眷,也是自小嬌養長大的姑娘小姐呢。老爺又沒帶家眷,不妨上去坐坐。」林如海只一笑,便道:「多承小哥兒了,這些便與你做個酒錢罷。」說著便命小廝平安拿了幾錢銀子出來,只喜的那小廝作揖打拱的去了。
林如海便帶了家中平順平安兩個,上岸而去。依著那船上小廝所說,先來了杏簾居。果然這酒樓中人生鼎沸,正是一幅興旺景象。林如海入座點了竹葉青,那店小二便笑道:「老爺是才來我們這裡的吧?我們這裡最好的就是女兒紅,但凡喝過,沒有不贊的呢。您也嘗嘗罷。」
林如海笑道:「我不愛喝,只來竹葉青罷。」那店小二倒沒再說,便笑著應了自去。旁邊一老者卻對著林如海笑道:「人聽說這家店裡女兒紅最好,十個便有九個都點這個,只慕名也要嘗嘗。只是先生卻與常人不同,不肯隨波逐流,是那十人裡頭的一個了。」林如海聞聲看那老者,穿一身赭黃錦袍,鬚髮花白,精神倒是極好,只帶了一個極齊整的小廝伺候著。此刻面前正放著一個店家送來的陶制小罐,上面尚有紅紙貼著的「女兒紅」三字。林如海便笑道:「當不起老丈一句贊。這女兒紅雖好,卻非我所喜,既然不喜,何必浪費了它?倒留著給喜它的人,人也遂意,我也順心罷。」
那老者聞言呵呵一笑,自己捻著鬍子道:「這道理聽著有趣。只是你尚未嘗過,如何知道不喜呢?也許這女兒紅遠不同於他處,你只一喝,說不定從此再丟不下。」林如海便道:「若依著老丈,只怕更不能喝,此地非長處之地,真若丟不下,此後卻再不能來,可如何是好?」
老者命那小童倒了一盞酒來,自己端起聞了一聞,深吸口氣才道:「就是再不能來,品上這樣一口,也是人間至美之事。你卻連嘗都不曾嘗過,豈不可惜么?」林如海笑著搖頭道:「老丈差矣。不覺其好,何來可惜呢?」
老者只搖著頭道:「不通不通,不是我道中人,怪不得品不出這其中滋味來。」說著就招呼那小廝抱了罈子,也不與林如海再說,徑直便去了。這裡平安瞧著老者背影出去,才低聲道:「不知道哪裡來的人,想是喝醉了,老爺何必理他?」
平順跟著林如海的時間長些,此時看林如海並不說話,便道:「你知道什麼?跟在老爺身邊,卻不長見識。那老丈豈是普通的呢?我瞧著,他腰上掛著的那玉佩,成色雕工都極好的,並不是等閑玉坊的手藝,下頭還綴著兩個通綠的翡翠環,想來該是哪個為官人家的老太爺呢,且說話也並不糊塗的。咱們出門在外的,正要低調行事,何苦擺這虛架子。」說完,又笑著對林如海道,「老爺,您瞧我說的可是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