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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噩夢情花

  聖亞倫帝國


  巨森公爵領


  巨木之森

  眾神歷1540年8月


  傻姑娘和傻小子的雙人旅程已經是第十天了。


  孤男寡女的行程,即使當事人只是十一二歲的孩子,也聽起來讓人感覺情意綿綿。


  事實上,在這個年紀,懵懵懂懂之間,少年少女的心裡,也的確是這樣。


  起碼對亞瑟來說,是這樣。


  年幼的亞瑟·哈伯,並不知道自己剛剛作為一根微不足道的稻草,壓垮了承載整個帝國十一年平衡的駱駝,也不知道在千里之外,帝國之中最為有權勢的一對兄妹正為他焦頭爛額。


  他正坐在一棵大樹旁的空地上,抱著膝蓋,撫摸著地面上的苔蘚,獃獃地看著露西亞。


  露西亞有時會理會他的目光,頭微微一側,幾縷髮絲搭落下來,對著亞瑟微微一笑,清風拂過,靜謐優美。


  每次亞瑟都滿臉通紅的轉過頭去,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但這讓他感到非常幸福。


  而今天亞瑟似乎並沒有那麼好運,露西亞完全沒有理會他。


  所以他只是獃獃地看著少女的側臉。


  緊緊皺在一起的眉頭,線條卻是柔和的,如玉的肌膚裹著微挺的鼻樑,紅唇輕輕地張著,而潔白的牙齒卻緊緊咬著微長的指甲。這完全不是一張快樂的臉龐,可亞瑟看著,卻情不自禁的痴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同樣年幼的琴絲竹公爵幼女也正在想著他,只不過,是完全不同的原因罷了。


  從碰到亞瑟的第一刻起,露西亞就感受得到不時的凝視,畏畏縮縮,卻情意綿綿。若是十年後再碰到這樣的事情,她大概只會感到噁心和厭煩,可是在情竇初開的年紀,被人喜歡,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情。


  但這樣的小小的快樂,並不能沖淡這位倔強,固執,要強的少女此刻心中的煩擾。


  少女其實已經後悔了。


  現在看來,一個人離開其實是非常不正確的決定,雖然以各種奇奇怪怪的名義,亞瑟跟了過來。


  事情到了這一步,所謂新生隊的入學前拉練,早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之後的行程必定會是在公爵部隊的嚴密看護之下進行,無論黑衣人的勢力有多強大,絕不會在光天化日之下招惹一位公爵,剩下的行程一定是極為平靜且安全的,對所有人來說都是這樣。


  若黑衣人真的是沖著自己來的,那自己一個人離開,現在還搭上了亞瑟,就是明明白白地,毫無遮攔地把自己暴露再來森林群狼的血盆大口之下。


  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


  兩人的行程早就在露西亞懵懵懂懂的衝動決定之中變成了一場逃亡。


  今日已經是第十日,若是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們本應該已經再紅鬃公爵領之內,離王族領地不過數日的行程了。


  可從他們離開的第二天起,事情就已經不對了。黑衣人似乎總是知道他們的大致位置,周圍總是有影影綽綽的黑衣人影在他們的附近出現。在驚慌失措之中,或者說是黑衣人有意的驅趕之下,他們早就離開了巨木之森的邊緣,進入了最深的密林。


  從第三日起,森林就已經層層疊疊,幸好亞瑟似乎還了解大致的方向,向著北方小心翼翼的摸索而去。


  森林的幽暗,讓如影隨形的黑衣人變成模糊的追蹤者,可同樣的,他們也失去了任何求救的機會。


  很可惜的是,這群黑衣人明顯也知道露西亞的去向,戰爭學院。他們早早的就在北方設下了多道埋伏,和模模糊糊追在身後的黑衣人一起,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而這,就意味著不可避免的戰鬥。


  於是,第五日上,兩人心力憔悴之間,第一次遭遇了黑衣人,運氣很好,是個在搜索中開了小差的黑衣人,可沒有經驗的幼年騎士和幼年盜賊為了解決這個黑衣人也明顯弄出了太大的動靜,代價便是連續三天不分晝夜的逃亡,數次轉向,數次交手,總算是再一次拉開了距離。


  昨夜,是他們四天以來能夠睡覺的第一晚。


  今日似乎運氣也不錯,日頭已經西落,如果這時黑衣人還沒有搜索到他們,那在森林之中,天黑之後,就應當更加不可能了。因此,這昏黃的傍晚,是他們唯一可以稍微放鬆的時刻了,露西亞從包里取出乾糧,給亞瑟遞了過去,兩人雖然一再節省,可這也是最後的食糧了。


  然而莽撞的決定並不是唯一讓露西亞有些煩惱的地方。


  她發現,在這片森林裡,她不得不依賴亞瑟,自己一個人可能完全沒有辦法生存下來,這個發現讓好強的公爵家女孩兒完全不能接受。


  她有些嫉妒亞瑟。


  逃亡之中,每次有黑衣人靠近,總是亞瑟第一個發現。而當露西亞剛剛拔出長劍架好盾牌準備戰鬥的時候,一道亮銀的月牙就在她的身後乍現,在森林陰影的掩護之下,從面前敵人的脖頸間閃過。


  眨眼之間就解決了敵人的亞瑟總是立刻就拉著愣住的露西亞左衝右突,在陰暗的森林裡繞來繞去,不等其他黑衣人被引來就立刻逃竄,拉開距離。詭秘的深林這次不再是他們的敵人,黑暗反而成了他們得力的助手,可若是沒有亞瑟,公爵家的少女或許五天之前就已經變成了階下之囚。


  露西亞多年的勤奮或許讓她在光明之中能夠成為一名少女騎士,可這幽森的密林,已經是亞瑟的主場。


  雖說亞瑟是相當於救了露西亞的性命,但這要強的小女孩看著這個面容普通,瘦弱,甚至還比自己矮上那麼一些的小男孩兒,總是氣不打一處來。


  亞瑟把手裡的乾糧掰下一小半,留了下來,把剩下的一大半又遞了回去。


  露西亞就像是個正賭氣的小女孩,噘著嘴一把就把乾糧扯了回來。


  不過巴掌大的乾糧,送出去的時候是冰冷堅硬的,再次回到自己手上的時候,卻已經柔軟溫熱。


  極限逃亡的刺激之下,亞瑟的魔法天賦似乎再一次顯露了出來。


  很可惜,亞瑟在做過人體冰櫃,人體火把之後,又一次把罕見且強大的魔法用錯了地方。


  火系基礎魔法,火熱。


  水系基礎魔法,水流。


  潮濕的空氣配上更高的溫度,居然達到了蒸籠的效果,乾糧雖說還是一樣的難吃,但起碼入口柔和溫暖,也舒服了許多。


  亞瑟嘴角微微翹起,為自己細小的心思感到幸福喜樂。


  露西亞細細咀嚼著溫軟的乾糧,小小的笑了出來,可注意到了亞瑟投來的目光,又把頭倔強的扭了過去,撅起嘴來。


  明明有這樣的天賦,卻用在這樣的地方。


  這樣小小的浪費,讓露西亞惱火,卻是不由自主的高興和羞澀。


  少年少女在星星點點的落日餘暉中慢慢咀嚼著晚餐,懷著自己小小的心思,等待著太陽完全沉下去。


  巨木之森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透下來的稀疏月光甚至不足以讓亞瑟看清露西亞的面容,雖然那婉約冷清的樣子,早已銘刻在他的心中。


  夜晚的巨木之森,人族已經幾乎無法行動,連對這裡最為熟悉的嚮導也會在夜間迷失方向。


  氣溫也降了下來,露西亞和亞瑟一起圍著一個寬大的披風,肩並肩坐在一起,靠著樹榦,打著哆嗦。


  不能生火,這是唯一可以保持溫暖的辦法。


  亞瑟閉上眼睛,右臂的魔法刻印緩緩亮起,深藍的光芒順著刻印的末尾慢慢流淌,漸漸蔓延到整個法杖痕迹的頂端。


  藍色微光消失的那一刻,一道暖流從右臂出現,遊走全身,帶著披風的裡面也漸漸暖和了起來。


  火系基礎魔法,火熱。


  披風的裡面已經算不上寒冷,可外面依舊充盈著寒意。


  冷風瑟瑟,刺的面龐生疼。


  遠處似乎傳來了聲聲狼嚎,陰影之中似乎有些什麼在緩緩蠕動。


  少年的鮮血尚在眼前,少女的慘叫尚在耳邊。


  夜晚降臨,少年少女再也不願記起的夢魘再次出現。


  一隻纖柔的手掌慢慢抓住亞瑟的衣袖,微微的抽泣聲響了起來。


  然後少女的頭也漸漸靠了過來,搭在亞瑟的肩膀上。


  慢慢的,抽泣聲停了下來。


  良久的沉寂。


  「對不起,亞瑟。」少女的聲音稍微有些沙啞。


  「這不是你的錯,露西亞。」少年的聲音略微有些僵硬。


  「他們是沖著我來的,他們要拿我要挾父親,所以他們並不傷害我。」小女孩兒的聲音再一次哽咽了起來。


  「朋友們的死……是我的錯……」


  「這不是你的錯,露西亞,都是那些該死的黑衣人的錯。」小男孩兒慌了手腳,笨拙地回答道。


  傷心的女孩兒並沒有理會男孩兒的回答,兀自的說著,男孩兒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的聆聽。


  「母親,很早就去了,我甚至都已經記不住她的樣子……」


  「父親常常和我講,說母親很溫柔,很美麗……」


  「她的手指很長,每次撫摸我的時候,都笑的很開心……」


  「父親每次講到一半,都會把眼睛閉上,轉過頭去,我知道,他是在哭……」


  「父親很寵我,什麼樣的要求都會答應我,可和愛我相比他更愛母親……」


  「可他身上擔子很重,守護著整個帝國的南大門,我總是在門縫後面,偷偷的看著他對著母親的畫像發獃。」


  「他很痛苦,可他只能把自己鎖起來發泄,當他站在世人面前的時候,他必須還是那個,風度翩翩,手握重兵的琴絲竹公爵。」


  「他站在城牆上的時候,總是微笑著,別都說那是自信和氣度。」


  「但我知道,他笑的很難看,比哭還難看,看得我心疼。」


  「小的時候,我總是跪在地上,向眾神祈禱,向眾神發問。」


  「父親是個很好的人,可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對他!為什麼!」


  「我願意用我的一切去換取父親的幸福!」


  「可是,眾神從來沒有回答過我。」


  「他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想幫他分擔些什麼,我得幫他分擔些什麼。」


  「所以我一直都很努力,很努力,即使女騎士聽起來是那麼的不可思議。」


  「可我必須要走下去,必須!」


  「我從不服輸,什麼我都要做第一,就算是對手是男孩子,我也一定要比他們強!」


  「因為我要做大陸第一的騎士!我才能幫得上父親,才能看得到父親的笑臉。」


  「他們都說,女孩子做騎士,是不可能的,可我通過了測試!」


  「我以前沒有朋友,可我現在遇見了你們。」


  「這段日子,我其實很開心,很開心……」


  「可……可現在,我一閉上眼睛,夥伴們就滿臉是血的抓著我,問我為什麼要害死他們!」


  「明明我已經很努力了!明明我已經通過了測試!明明已經找到了朋友!可為什麼我一個人都救不了!」


  「可為什麼所有的人都會因我而死啊!」


  「我自以為是,覺得或許我一個人走就不會再有人死,可沒有你,我連三天都撐不過!」


  「現在就連你,都被我牽扯進來,擔驚受怕的到處逃亡,到處都是黑衣人,到處都是刺客,到處都是殺手!」


  「我是要父親開心啊……我是要大家開開心心的活著啊……我明明已經很努力了啊……」連日不眠不休的逃亡,加上同伴剛剛遭遇的慘案,撕裂了少女心中緊繃的最後一根弦,露西亞再也忍受不住,在亞瑟的肩膀上痛哭了起來。


  一隻修長細瘦,卻滿是老繭的手伸了過來,牢牢地抓住了露西亞的手掌。


  「露西亞,你還記得,你為了救我受的傷嗎?」亞瑟把頭靠在露西亞的頭上,輕輕的說。


  「那天,我看著你的那道傷痕,我決定,我此生,定要守護你一輩子。」


  「即使,你是騎士,我是斥候。」


  「即使,我註定永遠只能站在你身後。」


  「你並不是一個人都沒有救下來,你救了我的命,剩下所有人的命,從來沒有任何一隻狼爪可以突破你的長槍,沒有任何一柄短刀可以擊破你的長劍。」


  「活下來的我們,要更加用力地活下去,為了死去的同伴,為了似海的血仇。」


  「不要再哭泣了,露西亞,即使我心裡和你一樣的痛苦。」


  「你要堅強起來,露西亞,我們腳步絕不能停。」


  「你要更加努力,露西亞,現在不僅僅是為了你的父親,也是為了我們死去的同伴。」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那柔弱無骨的手掌。


  「露西亞,我喜歡你。」


  「從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


  「我知道,你待我或許只是個熟人,禮敬有加。」


  「你是心有大志的公爵之女,我只是個追尋親生父母的無名小子。」


  「可我喜歡你,請你不要再哭泣,我的心很痛。」


  「請你抬起頭來,天明之後,我們前方還有路要走,無論前方如何,無論你走向何方,我都會支持著你。」


  「若是有一天,你累了,請你安心,我就在你身後,永遠,離你不遠。」


  露西亞的哭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漸漸停了,吐氣如蘭,平穩幽香。


  「真是的,哪有你這樣安慰人的。」露西亞坐直了身子,一直圍著兩人的披風慢慢滑下,曲線優美。


  「你才十一,才見到我一個月,就敢說一輩子都要守護我,你肯定是撒謊,你是壞人~」露西亞擦乾了眼角的淚痕,展顏一笑,似乎溫暖了瑟瑟烈風,綻開了十里桃花。


  可亞瑟一聽露西亞說的話,立刻手忙腳亂,就要賭咒發誓。


  露西亞突然湊到了亞瑟的耳邊,輕微的氣息似乎要把亞瑟融化。


  「我們可以先從朋友開始,亞瑟~」她調皮的說。


  大陸風雲釀成了一起駭人聽聞的慘劇,降臨到了無辜的少年少女身上,那會是他們一生的噩夢。


  正直勤奮的少女莽撞離去,情根深種的少年匆匆相隨。


  少年許下了一生的諾言,卻還不知道深藏於諾言背後的痛苦掙扎。


  少女感動於苦難中的那個肩膀,笑的春暖花開,心意卻還猶疑不定。


  但無論如何,鮮血和慘叫凝成的噩夢中,有一朵小小的情花,悄然盛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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