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九曲黃河
夜色中,錢師皺了皺眉,「還是低估了薩滿,沒想到這一層,原以為有九曲黃河大陣便已經勝券在握,如今看來勝負之數也不過六*四!
倒是長老您棋高一招,若不是事先引崦嵫離宮,三大長老去了其二,恐怕布成大陣也沒有這般輕易,到時縱然我等留有底牌,恐怕也難免魚死網破,功虧一簣。」
次仁一笑,「崦嵫此人雖狠辣,但極重情誼,我使滄瀾、諸葛智前去,也只是拖他一二,容我布陣,至於能拖多久卻並無把握,事一了,崦嵫必來救援,你我還是免不得要迎這一戰;倒是那一位,著實讓我有些憂心……
達郎回信,說他根本不曾到過雪山,而他卻沒有阻我布陣,必然也不在宮中,去向成謎啊。」
「哦?不曾到過雪山?此言當真?!」
「不假,以那位的身份,不會不知曉雪山的秘密,固然魏摩隆仁天劫無避免,但也必要有人執契印渡過密道,開啟九重天門,所以不管我們在此爭鬥勝負如何,誰掌握了雪山,便等於是掌握了天劫!
這種壓力,是我等雙方都無法承受的。我本以為,那位是要親自守在雪山入口。而現在,達郎已經開啟了第一道山門,卻仍未見一兵一卒,這才是讓我最想不通的一點。」
「哦?那會不會是對方先行了一步,或者說,是有把握最後一道山門前阻截達郎一行?!」錢師憂道。
次仁搖頭,「不會,澈兒出世以後,通向雪山的必經之路被玄陰真水封凍了百年,直至前日才有所鬆動,達郎在那處坐關三十年,一點風吹草動都掌握得清清楚楚,終不見任何人前去。
我命達郎等待三日再入山,為的就是等那一位,誰知他竟全然不理,任我行事,大出所料啊!
至於阻截,那更是妄言,雪山密道雖然唯一,但其後九重天,每重都是自開天地,九九八一條歧路,走到最後變化無窮無盡,一步錯步步錯,異路之人,不到秘境之外,便永遠不能相遇,想要阻截勢比登天。」
「原來如此,」錢師長吁了一口氣,閉目片刻才開口道,「長老,曉宇已到山門前,與達郎大師匯合。」
次仁長老微微點頭,不再解說,而是向城樓方向走去,錢師與眾人也不多說,各自跟在次仁的身後。
一行人立身之地,明明半步之外就是滾滾洪流,但隨著次仁等人的前行,竟然有礁石紛紛躍出水面,將眾人腳步一一托起,便如同是一道道隱形的階梯,分外的奇異。
見到如此情景,城上的兵士又自騷動了起來,紛紛把弓箭拉得更滿,又有數位紅衣長老掐動手印,似是要聯手布起陣勢抵擋。
只是黃河大陣威勢實在太大,那紅燈妖異詭譎,耀得人心神恍惚;空氣中隱隱的彌撒著一股燭火的味道,尋常修士吸入體內,便覺渾身麻木,不能自持。
就更別提那戰鼓聲,惡魂嘶吼聲,洪流的拍擊聲,每一樣都令人汗毛倒豎,那陣便布得更加艱苦。
滾滾洪流越升越高,幾乎要淹沒了紅杉城的城門,城中諸人均下不得城來,頓時生出一種海中孤島,四面楚歌的味道。
終於,隨著十數位長老的齊聲吟唱,一道入雲的旗門憑空出現攔在了遺寺諸人的面前,旗門中黑雲翻滾煞氣逼人,就如同一片混沌,讓人看不出個數。
「嗯?」次仁長老抬了抬眼皮,發出一聲輕嘆。
「哼,百煞移星門,」身後冷哼一聲,次仁長老回頭觀看,見一位身形高挑的中年喇嘛手持法杖,正眯眼望著那高大旗門,卻是遺寺護法宗師之一的瓊達法師。
這人早年成名,三十年前與寺中共一十七格果共同坐關,前些時日剛剛出關,法力高強不知到了何種地步,「師兄,我等去走上一遭。」瓊達法師哈哈大笑,開口說道。
次仁長老微微點頭,「速戰速決,多加小心。」
「自然知道。」瓊達一擺手,說著便向旗門走去,身後數名法師也不多話,照樣跟上,「夕照尊者,賣弄得什麼玄虛,出來見我!」
瓊達這一句莫名其妙,卻是向著城樓上吼的。
隨著他的喊話,城樓上立即又再次慌亂了起來,從紅衣法師群中,被簇擁著走出了五人。
這五人中,左一是個平凡無奇的老者,穿了一件紅色法袍,似乎和身邊數十的紅衣長老並無區別;
一個高大魁梧的中年漢子,戴鹿角盔,披黑絨披風,整張臉都被遮擋在一隻碩大的的青銅面具之下,只有一雙瞳孔發散的眼睛露出在外面,顯得格外的詭異;
竟還有兩名兩名女子,一人同樣遮面,卻不像頭前那位罩得嚴實,只是一層輕紗,微風吹動,輕輕帶起面紗一角,依稀可見是一位絕色美女,年紀並不算小,卻仍能辨識十足的風韻;
另一女子比這面紗女子瘦肖了許多,大概三十往上,顏色也不出眾,只是氣勢格外的冰涼,讓人見了彷彿不自覺的便會生出懼怕;
最後的一個最為奇怪,竟然是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還在不住的打著哈欠,就像沒有睡醒一般,聽得城樓下洪流滾滾,男孩似乎是有些害怕,怯生生的抓緊了瘦肖女子的手,身體不住的顫抖,不敢多看樓下一眼。
這五人雖然形貌古怪,但看得出,在薩滿原教中的地位不低,一經出現,所有的紅衣長老便自覺的圍成了一圈,將五人拱衛在其中,卻無一人敢出一聲大氣。
聽到瓊達的喊話,諸人皆都無動於衷,唯有那瘦肖女子微微頷首,向身旁的面紗女子命道,「你且下去走一趟。」
原來這正是薩滿原教三位紫衣長老中的百越長老,而那面紗女子正是夕照尊者。
夕照尊者聽言,眉頭輕皺,分外仔細的點了點頭,轉身下了城樓,一個沒身,再見時已出現在了旗門之後,款步輕移,走了進去。
剛剛布陣的數位紅衣長老立即更加肅穆了三分,全部是一副如臨大敵的姿勢,手裡掐住的印訣都鄭重了許多。
見此情景,瓊達法師仰天大笑,道了聲,「何用處?!」
便也自上前,縱身進了旗門,身後諸人對望一眼,也都緊跟。旗門驟然一抖,發出呼呼的烈響,不一會兒便似溶解在了虛空中,不見蹤影。成樓之上,十一位藍衣長老忽然盤膝坐倒,閉目塞聽,便如坐化了一般。
次仁長老全然不為所動,仍然邁步向前,轉眼離那紅杉城樓已不過百丈。
「鐵面、鬼靈,你們下去。」百越再次命道,那聲音分外的清脆悅耳,便像是鍾鈴一般,但語氣卻透著幾分萬年古井般的冰冷。
這次,那高大面具男子和紅衣老者齊齊鞠躬,口中言是,也是各帶了十數位藍衣、青衣長老下得城樓,伸手一招,不知怎麼便划來九隻獨木舟浮在水面上。
二人分立兩隻,其餘數人各自站定,那獨木舟也不用划槳,飄飄悠悠,自顧自的向著次仁等人走來的方向迎去。
次仁長老彷彿全未看在眼裡,腳步不快,卻是異常的堅定。
隨著那獨木舟划近,一團粘稠的暗綠色的植物忽然自河水中翻湧上來,越聚越多,越聚越稠,幾乎要連成一片,發出腥臭難聞的味道,覆蓋在百丈方圓的水面上。
次仁等人腳下的礁石一遇那綠色植物,便停止了生長,不能再進分毫,漸漸的,便被圍在了中央。
次仁長老這才抬了抬眼,「貢布、澤堪,你們去吧,依陣周旋即可。」他看了一眼那被綠色植物覆蓋的水面,向身後命道。
兩位身著紅袍,手指紅燈的喇嘛從人群中閃了出來,這兩人,貢布長老根本就看不出年齡,渾身焦黑如碳,瘦骨嶙峋,連眼窩都深深的陷了下去,那形象如同一具行走的骷髏;
另一位澤堪長老,卻更是不堪,不但精瘦,並且身形佝僂得就像一個句號,背上,肩上都有增生的骨質刺了出來,形成了三隻慘白的骨角,說不出的奇怪。
兩人應了一聲,各自站在陣前,澤堪長老神情肅穆,雙手平舉過天,那手中的紅燈便自浮在了空中,滴溜溜的旋轉起來。
無數點紅色的液體從那紅燈中滴灑出來,落在水面上,也落在那綠色的粘稠物體上,一經沾染,那物體似乎受到了極大的刺激,紛紛掙扎、狂舞起來,並且這勢頭竟然逐漸的蔓延,越傳越遠,不一會,整片的水域便像是煮開了一般。
所有的綠色物體都失控般的抽動,痙攣,不一會兒,便紛紛潰爛消散。
望著那重又恢復成黑色的河水,澤堪長老的臉上卻看不出一絲喜色,反倒愈加凝重起來,手中的紅燈籠也是越轉越快,此時那燈籠上的紅色已褪去了半數。
從如血的艷紅變成了半透明,隱隱見到一點火苗燃燒,無數細小的虛影在燈籠中穿梭亂舞。
河面上,獨木舟依舊不疾不徐的靠近著,並沒有因為那綠色物體的潰敗而有所變化。
虛空中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聲如驚雷滾滾而至。
「次仁,你何必讓同胞弟子送死,就憑他們,當真能困得住我嗎?!不如我們痛痛快快打過一場,死在你手下,我也沒得話說。拿人命堆出來的勝勢算什麼本事,難道你當我不知道嗎?這陣,是要命來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