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畢宿五
沒有什麼比在悶熱的夏夜巡邏更叫人心浮氣躁的事。
嵌入肩膀的槍背帶掛著沉重的步槍，已經馬不停蹄走了兩小時。
雖說是每天的例行公事，但是注意力早已耗盡。
即便用掛在脖子的毛巾擦拭，汗水依然不停冒出，偶爾吹過的微風搖曳腳邊的草，然而厚重棉質迷彩服下的肌膚絲毫感受不到涼意。
鼻孔有潮濕的泥土氣味，偶爾還能聞到某個胡來的人燃起的篝火灰味。
獨自一個人，足蹬叢林靴沙沙踏著地面前進的陸軍自衛官——佐藤良房三曹今天也出來巡邏。
因為玩牌輸給前輩而被迫接下巡邏任務，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邊走邊鬱悶地拍打因為接觸不良而怱明怱滅的手電筒。生氣地用力敲打之後，手電筒突然亮了，感到滿意的他用燈光照亮四周。
這裡是東京地區外圍區的第三十二區。
佐藤良方所巡邏的，是這個狹窄世界的天國與地獄的分界線。
從良方的左手邊看去，光線所能涵蓋的範圍是無止境的樹林，至於右手邊則是一面漆黑的垂直高牆擋住視線。
良方停下腳步，仰望天空一分鐘，但是屹立不搖的牆壁甚至貫穿天空，位於牆腳的良方看不到牆的頂端。
當然，這堵牆並不是真的直上天空，只不過對身高180公分左右的良方來說，是不是那樣都不重要。
總之那面牆真的大到誇張。
【結界·巨石碑】。
高1.618公里，寬1公里的長方形巨大錵結構體，是一大塊能發出比幽暗更濃的黑色光芒金屬。
大約連光都能吞噬掉吧。
沒錯，高度超過1.6公里。
低垂的雲高度可能降到六百米左右，所以有時會穿透雲層。
日本最高峰富士山的高度，也不過3.8公里左右，算一算只要把兩座巨石碑疊在一起就與富士山相差不遠。
寬度足有一公里，良方至少要花十五分鐘才能走完。
看到這樣的龐然大物，有時會陷入自己在巨人國迷路的錯覺。
如果說這不是神而是人工的產物，又有誰能夠一下子接受？
也難怪最近開始有崇拜原腸動物為神明的邪教徒開始活躍了，那幫愚蠢的傢伙。
這樣的牆每隔十公里就有一面，將東京地區整個圍了起來。
就某個意義來說，與古代建築金字塔不相上下，或許可以說是現代的巴比倫塔。
用兩個字來形容巨石碑的話，那便是『奇迹』。
良房舉手把光線照向巨石碑的一角，光芒使得模板噴漆的數字「no.0032」從幽暗之中浮現。
巨石碑是保護人類的優秀守衛。
牆壁外面便是可怕的廣闊地獄，到處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與曾是人類的怪物。
走了半天終於走過巨石碑，良房注視外側世界的一大片黑暗，心中幽幽一嘆。
曾是佐藤良房妻子與兒子的生物，如今大概在牆的對面以原腸動物之姿，生活在無限的痛苦當中，或許他們已變成沒有感覺的存在。
佐藤良房緬懷了一會兒，卻也並不是太過悲傷，畢竟，那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興趣他們早已安心地永眠了也說不定。
當他陷入沉思時，草叢突然發出沙沙聲，他反射性地將手電筒對準聲音來源，看到有什麼東西高速穿過眼前。
在那玩意奔入草叢之前，他勉強辨認出是只老鼠。
心臟撲通撲通跳動，因霎時忘記呼吸而激烈喘氣。
良房搖搖頭。
蠢斃了。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
自從十年前的原腸動物戰爭，除了階段5級別的超大體型原腸動物以外，沒有一隻原腸動物能正面入侵。
那正是因為這裡是巨石碑，是保衛人類的第一道防線。
當他打算停止思考這件事時，忽然又有一股強烈的刺鼻惡臭侵入鼻腔，讓他不得不捂住鼻子。
彷彿臭水溝的噁心氣味。到底是從哪裡……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肉食性野獸的急促呼吸聲，良房不由得為之僵硬。
他噴出的汗水也有了變化。
直到剛才還是因為熱到受不了，現在卻是來自極度寒冷與無法形容的嘔吐感。
為了避免陷入恐慌的他深呼吸一口氣，調整自己的心跳，緩緩將手電筒轉過去。
帶著濕潤光澤的軀體反射光芒，映入良房的視網膜。
手電筒掉在地上，良房雙腿無力，膝蓋幾乎就要跪下。
「嗚……啊……」
剛才那個瞬間，驚鴻一瞥的生物是什麼？
良房所在的巨石碑下方往上50米處，有隻巨大的生物。
那傢伙彷彿要覆蓋天空的巨大身軀佔據視野，還貼附在巨石碑上。
在幽暗當中，巨大生物的胸膛輪廓上下起伏。它散發出驚人的熱量，吐出的氣息伴隨重低音撼動空氣。從下方不太容易估計對方的體積，不過搞不好有巨無霸噴射機那麼大。
「那是……原腸動物嗎……？」
不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到底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夜空突然響起一聲槍響。怒吼與慘叫接著連鎖發出，再來又是斷斷續續的槍聲。
槍聲是從良房的正面，也就是自衛隊宮舍傳來。那棟建築位在巨石碑內側，是良房他們這些自衛隊員的住所。
「敵襲？」
良房忍不住愣在原地。
應該不是自己的腦袋有問題。然而大腦無法對連續的異常事態提供合理解釋。
良房猛然回神，朝官舍全力跑去，用身體撞開門之後沖入室內。
——怪物正在啃食倒地的隊員同伴，剛剛還在一起打牌的前輩們，已經徹底失去了生命，一共五人。
螞蟻形的怪物。
不過那並非普通的螞蟻。拜原腸動物病毒所賜而變大的怪物身體，就算在地面爬行，高度也到良房的胸口。
這是巨大螞蟻狀的原腸動物——蟻型。
這是極為常見一種原腸動物，因為如今東京區的某些事件，所以很多的原腸動物都有名字，良房立刻就認了出來。
再生級別lv1的原腸動物，尾針蟻。
螞蟻們停止這場驚悚的饗宴，連頭帶l字形觸角轉向這裡。
良房嚇傻了。內心發出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為什麼」疑惑。
巨石碑絕對不可能讓地上的原腸動物接近。
但是這麼理所當然的事，就在眼前以最可怕的形式遭到踐踏。
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事態正往比自己的想像還要更糟的方向發展。
「離開我的夥伴——！」
良房在怒氣的驅使下，以肩射的姿勢扣下扳機。
肩膀頓時感受到強烈的後座力，步槍噴出豪邁的槍口焰打掉附近螞蟻的右眼，原腸動物的碎片飛散並附著在天花板上。
良房幾乎是以精準到條件反射的敏銳動作持續尋找下一個目標，接連開火。
對著中彈之後發出凄厲悲鳴的原腸動物，良房一邊後退一邊不斷用50口徑步槍彈招呼它們。
打得贏？！
正當他如此心想之時，突然感覺背脊一股惡寒。反射性地向右跳開抬頭望去，發現自己剛才所在的位置被兇惡的螞蟻鉗子掃過。
不明就裡地將臉挪開瞄準器，良房頓時因為絕望而背脊僵硬。
不知何時，無數的蟻型原腸動物已經將良房包圍。數量至少有上百隻。
——除了我以外的同伴呢？
心生懷疑的他環顧四周，但是槍聲與慘叫都已消失。
看來這棟設施里還活著有呼吸的人類，只剩佐藤良房。
原腸動物發出不像螞蟻會有的野獸臭味，打開充滿黏液的大口，猙獰的鉗子發出喀嘰喀嘰的聲響，逐漸縮小包圍圈。
良房閉上眼睛。遇到這種場面該怎麼做，他已經在心中模擬過許多次。
就此放棄也可以。
不過自己身為肩負國防的尖兵，絕不能允許變成與妻子一樣的怪物。
良房扔掉步槍，拔起手榴彈的插銷用力握住，將希望寄在之後趕來的人。
——無法是誰都好，趕緊來阻止它們吧。再這樣下去，東京地區就完蛋了。
喀嚓！喀嚓！
看起來有牛犢那麼大的尾針蟻們，漸漸將包圍圈縮小。
保險栓被佐藤良房抽開，他閉上眼睛，右手捂住胸口，大聲高呼：「帝國，與我同在！！」
然後下一秒，寬厚的手掌按住了佐藤良房的身體，並且將他手裡的手榴彈拿走，小心翼翼地把保險栓又插了回去。
「呃——誒？」
佐藤良房睜開眼睛，徹底地驚呆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身穿蔚藍色武士服，腰間佩戴一柄武士刀，看起來威風八面。
還有一個女孩，同樣穿著武士服，發色枯黃看上去有些病怏怏的模樣。
「自衛隊的傢伙怎麼高的，居然有這麼多，沒有發現對方？還死了這麼多人。你們的雷達是瞎的吧！」略帶惱怒的聲音頓時響起。
「閣下……」佐藤良房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上來就是這麼一句抱怨，他作為自衛隊的成員，面上有些不好看。
中年男人瞥了佐藤良房一眼，隨後轉身面向那些包圍上來的原腸動物，右手緩緩落在了刀鞘上，語氣冷淡。
「確認階段一原腸動物數量103頭，妙緒，準備戰鬥。」
「是！」
少女神情嚴肅地應了一聲，身子伏地，裙袍似乎被颶風撕裂。
佐藤良房一下子驚呆了。
他看到了。
少女大腿以下的部分，沒有血肉，而是用閃著微弱藍色熒光的金屬義肢替代。
地面幾乎是在瞬間就被這病怏怏的少女踏出兩個恐怖的凹陷，爆炸的力量，伴隨著恐怖的速度，少女一下子變沖入了怪物堆里。
這時，佐藤良房終於注意到中年男人衣服上的一個徽章，在短暫的獃滯后，突然驚叫起來。
「你是……狩獵祭的三營長？！」
中年男人略微點頭，長刀出鞘，劃出的劍光像是匹練般跨過十餘米。
「對外討伐部隊三營營長，平和柳齋，參上！」
佐藤良房來不及驚嘆於這兩個人好似砍瓜切菜似的在原腸動物群里大殺特殺，耳邊已經響起來機翼轟鳴聲。
他抬頭看去，大量的在機艙外漆有『ttmj』幾個大字的直升機，靠近過來。
一對又一對的民警從直升機上跳下，紛紛朝著那頭攀附在32號巨石碑上的巨大原腸動物衝去。
同時，魚雷、導彈，不要錢似的從遠處發射，巨石碑的上方，發生了接連不斷的大爆炸。
「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
令人耳鳴牙酸的怪物吼叫聲，響徹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