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前不著村后不著地的某條官道上,一輛大小與做工都屬中等的馬車正慢悠悠地行駛著,駕車的男子頭戴著一頂斗笠,見四下沒人,將自己遮住臉的斗笠一把扯了下來,露出一張堪稱美艷的臉,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子略微抬了抬,朝著面前空曠的道路上瞥了一眼,側過臉對著馬車裡的人說了句話:「黑羅,都走了兩天了,還是沒見著城鎮,你真不打算告訴我準備去哪兒嗎?」


  馬車內是一片寂靜,過了一會兒后,一道冷淡的男聲從裡邊傳了出來:「別這麼喊我,在這情況下這麼叫人你就不覺得尷尬嗎?」


  外邊坐著的男子朝天翻了個白眼,嘀咕道:「用這稱呼叫了你七|八年你都不尷尬,這會兒倒是毛病多。」


  這說著話的兩人,正是準備越過孜羅國國境朝相王朝而去的殘陽欺酒和朔雀。


  元夏半眯著眼睛坐在馬車的車廂內,長時間枯坐在馬車內不能動彈,他今天已經看了遍長玄門的內功心法,又拿著背包內的材料在顛簸的環境中雕出了一個不算圓的手環,之後不免覺得有些無聊,就用腦袋抵著木窗邊朝著外邊看去,但這一路周遭全是樹木,一片片望去基本都沒什麼差別,再美的景色也都看膩了,很快就被這枯燥乏味打敗的元夏有些昏昏欲睡,此時聽見兩人的對話,眼睛還沒睜開,但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到了殘陽欺酒的身上。


  朔雀低聲抱怨的那句話就算隔著門板,還是清晰地傳入了元夏的耳朵里,更別說內功比他深厚的殘陽欺酒,但後者聽了這話,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繼續雙手環胸靠在車廂的另一邊假寐,一點兒反應也沒給,元夏瞥一眼旁邊坐著的男人,朝車門的方向挪了挪,撩開那隔在中間的帘子,對著好奇看過來的朔雀道:「我很早前就想問了,你為什麼叫他黑羅啊?」


  朔雀聞言,下意識往殘陽欺酒那邊看了看,見那人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估摸著對此也不算太在意,就笑眯眯答道:「啊,這是他離開前在我們……咳,我們部門的代號啊。」


  「……代號?」這得是什麼部門,才需要代號這東西?

  朔雀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上了點哀怨:「那鬼地方就是規矩多,黑羅和他哥離開后,就這麼消失了不說,除了狄倫之類的假名之外,這麼多年我甚至連他們的真名都不知道,嘖,真冷淡的男人啊。」


  元夏關注的地方並不在假名上,而是這話里提到的另一個人:「你認識他哥?」


  朔雀聞言略微一愣,根本沒想到他居然會知道殘陽欺酒他哥的存在,眼角餘光不著痕迹地掃過那車廂里一動不動的男人,他轉頭定定地用那飽含深意的眼神看了元夏好一會兒,才用一種高深莫測的語氣道:「……你知道黑羅是什麼意思嗎?」


  元夏默默搖頭。


  見他是真沒聽過,朔雀突地一笑:「你喜歡老虎這種生物嗎?」


  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的元夏眉頭輕皺了一下,遲疑地點了點頭:「我沒去過動物園,只在全域網和影視作品內看過,很漂亮。」


  「老虎這動物啊,體態強健毛色綺麗,齒爪鋒利,行動時機警隱蔽,捕食的時候卻異常兇猛果斷,性情更是冷僻喜歡單獨活動,力量、捕食技巧與體型相疊加,幾乎是當之無愧的百獸之王。」他飽含深意地朝著殘陽欺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而傳說有種老虎,皮毛是黑且略帶藍灰色的,身上的斑紋則是深黑色,可能是某種和白虎一樣的黑色變種,又被稱為黑豹或黑羅。」


  「雖說豹子的捕獵技巧遠勝於虎,但輸在了體型與耐久度上,你要是見過他哥,就知道為什麼他是黑羅,他哥則被稱為文豹了。」說到這兒朔雀頓了頓,在元夏可以稱之為莫名的表情里伸出食指與中指,併攏朝天做了一個他看不懂的手勢,「遠古神話中,財神趙公明的坐騎似乎就是一隻黑虎,對於我們老闆來說,黑羅才是財神,不少客戶都是沖著他們兄弟來跟我們合作的,在這一行簡直就是金字招牌……所以當他們倆決定離開的時候,我們老闆開出了不少優渥的條件試圖威逼利誘,不過沒有成功,反而讓他們逃了。」


  說到這兒,一直裝死沒出聲的殘陽欺酒突然開了口:「小鳥,別說多餘的話。」


  因為這稱呼瞬間炸了毛的朔雀:「說了多少遍別喊我小鳥!你們這群人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


  殘陽欺酒嗤笑一聲,繼續閉著眼不理會他了。


  元夏在一旁順口問了句:「……那你的代號是什麼?」


  朔雀默默看他一眼,不情不願地回答道:「火雀。」


  元夏點點頭,給出評價:「其實挺好聽的。」


  「那當然,總比他們那種野獸派要好多了。」朔雀自我誇獎了一句,隨即覺著這話題走向有點兒不對,沉默一瞬問道,「難道你聽了之前那番話,就沒有什麼別的想說的?」


  元夏聞言也跟著沉默了下來。


  在朔雀眼巴巴的注視中,他瞄了殘陽欺酒一眼,還是點了點頭:「有。」


  「什麼?」


  元夏:「你們老闆取名能力堪憂,這些代號其實都挺土的。」


  殘陽欺酒:「……」


  朔雀:「……」


  元夏:「老虎豹子什麼的……肯定還有老鷹和獅子吧?」


  因為他確實說中而沉默了的兩人:「…………」


  元夏伸手拍了拍表情凝固的朔雀的肩膀以示安慰,縮回車廂內放下帘子,爬回自己之前窩著的位置,調整了個姿勢后瞥一眼正用一種非常奇異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殘陽欺酒,想了想還是裝作沒有看見,將腦袋往自己的手臂上一擱,閉著眼睛裝睡。


  門外朔雀抱怨他反應不太對的嘀咕聲伴隨著車輪行駛在路上發出的聲響在耳旁揮之不去,即便他們是走的官道,依舊不像現實中的出行工具那樣平穩,行路之間也較為顛簸,在這搖搖晃晃之中,元夏枕著胳膊一言不發。


  他當然知道朔雀那話里的意思。


  頂頭的大老闆顏揚澤曾輕描淡寫地說過自己和遲何紋是怎麼認識的,那兇殘的形容過了這麼久都還讓他記憶猶新,元夏也因此牢牢記住老闆娘是絕對不能招惹的存在,雖說遲何理看起來也不像個善茬,元夏也曾因為他暗殺時的動作太過利落熟練、跨等級殺怪太過輕鬆而懷疑過他是不是也與他哥一樣從事過某方面「工作」,但大概是因為殘陽欺酒這個角色在棲邪內的時間過多,也可能是與他熟悉了的緣故,逐漸覺得他的身上沒了最初見面時那種能刺痛眼睛的冷厲的元夏總是下意識忽視了這個可能,甚至告訴自己說,不論殘陽欺酒遊戲外是什麼身份,都與自己無關就是了。


  朔雀的出現顯然打破了這一局面,他與殘陽欺酒在遊戲內幾乎屬於同一職業,行徑也與他出奇相似,聽到殘陽欺酒說他是自己的同事時,元夏隱約有了這個預感,等聽朔雀說起遲家兩兄弟之前在所謂同一個「部門」工作時,他終於確定了對方的職業。


  ……不過也並沒有太驚訝。


  只是從朔雀出現起,元夏就開始覺著自己的情緒有些失常,也不知是因為他與殘陽欺酒熟悉的態度還是因為朔雀的出現而昭然若揭的,某種一直都橫在他們之間,只不過元夏一直忽略了的溝壑,他只覺得心裡堵得慌,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在元夏裝死的時候,一旁的殘陽欺酒突然開了口:「你在想什麼?」


  正常人看見別人閉著眼睛不該識相地不去打擾對方嗎?

  沒想到裝死也沒用,以元夏對這人的了解,就算裝睡也騙不過他,元夏只好睜開眼睛慢騰騰抬頭去看殘陽欺酒,見他正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眼神看著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元夏默默地擺出一張茫然的臉:「……啊?」


  對方並沒被他的一臉無辜矇騙,盯著元夏看了好一會兒后道:「你在害怕?」


  元夏反應幾秒,聽出他話里的意思后安靜地朝天翻了個白眼:「先不說我認識的人里除了老闆之外應該不會有身家多到能請得起你們的,我終日與人為善,怎麼想做人也不該失敗到有人視我為眼中釘特地雇傭你們來對付我吧?我幹嘛要害怕?」


  殘陽欺酒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你果然已經猜到了。」


  元夏:「…………」


  都被暗示的這麼明顯了還能猜不到嗎?這人的職業真的很可怕好嗎!他只是一個連罰單都沒交過幾張,甚至走在路上連紅綠燈都不闖的良好市民,終日忙於賺錢按時上班下班,之前的工作與同事關係普通幾乎就沒跟人紅過臉,即便遇過奇葩的上司也吐槽過討厭過,但與千千萬萬人一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和這個人……要不是因為棲邪這個遊戲,完全就是兩條完全不會相交的平行線。


  真人npc這個工作讓他即使躺在狹小的遊戲倉內,也還是遇見了與自己迥然不同的人,棲邪不愧被標榜為最具穿越感的遊戲,簡直就是打開了他新世界的大門,可即便覺著比他之前過的生活精彩,又有什麼用呢?遊戲只是遊戲,一旦牽扯到現實中,就算他只是出現在自己的公寓內,都足夠讓元夏想要遲疑後退。


  元夏說不上來自己現在到底是什麼感覺,將他複雜的表情全部看在眼裡的殘陽欺酒斜靠在車廂的一角,神情慵懶確實像一隻正在休憩的野獸,也跟著沉默了一下后,他緩緩開了口:「既然你不害怕,我也不打算滅你的口,露出這幅表情作甚。」


  元夏:「……我露出什麼表情了?」


  「一副面對人生重要抉擇,一旦發現不對下一秒就要倉皇離開,就算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依舊猶猶豫豫地考慮是否趁現在逃走的表情。」殘陽欺酒說這話的時候懶洋洋抬起手,將車窗沿上飄來的落花掃開,「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元夏聞言一怔。


  他那緊繃著的,看起來沒什麼表情的臉在不算昏暗的環境中,任何細微的變化都可以算是清晰可見,大概是系統完美地展現了玩家的每個動作和心理變化,因為殘陽欺酒說的那番話,元夏那並不算非常白皙的皮膚不知為何顯現出某種蒼白的質感,沉默了好一會兒后,他才將綳著的臉放鬆了下來,嘴角扯出一個不算太自然的弧度,看起來頗為古怪:「隨便看人一眼就能說出那麼多東西,想太多的是你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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