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對於姜老頭一言不發就突然開始講故事的行為,元夏做出的第一反應就是——隱藏任務終於要開始了!
於是他挺直了背,全神貫注地看著面前的npc,試圖在對方話里找出與任務相關的隻字片語。
姜老頭今年六十八歲,在系統的設定中,姜老頭並不是京城人士,他出生在更北方的某個小村子內,在家裡兄弟中排行第三,下邊還有兩個弟弟,因家中並不寬裕,在他六歲時父母分別將姜老頭和兩個弟弟送去了兩個家境富裕膝下無子的遠親那兒撫養,兩年後姜老頭的養母懷了孕,生下了一個胖娃娃后,原本頗受疼愛的姜老頭在家裡的地位就尷尬了起來。
姜老頭還不是開竅的年紀,但姓姜的養父就已經開始擔心他未來會與自己的親子爭奪家產,於是想了個法子,花了點錢將他送去了另外一個鎮子里的匠人那邊學手藝,雖然名義上還是他們的養子,但所有人都清楚,就算他回了姜家,也沒有他的位置了。
姜老頭當學徒的地方是一家小小的傢具鋪子,他的師父是鎮子里數一數二的木匠,木雕的手藝雖然算不上出神入化,但雕出來的東西也可以說是活靈活現,不能稱之為精緻,卻帶著幾分靈氣。當時姜老頭被帶到鋪子內,看到未來的師父遞給自己的木頭小猴子后,年紀尚小的他不可避免地崇拜起了那個男人,並對木雕產生了興趣。
師父獨居,年近四十卻並未成家,就將姜老頭當做親生子一樣看待,平日去哪兒都帶上他不說,還將自己的一身本事都教給了他。
姜老頭住到師父家后沒幾年,姜家看他已經是個小學徒能做工了,就不再付給他師父每年姜老頭在他家的吃住費用,師父當然知道姜家的心思,什麼都沒說收了姜老頭為義子,之後姜老頭幾乎與姜家斷了關係。
直到姜老頭十五時師父感染惡疾病逝了,出面辦了葬禮的姜老頭無處可去,原本他準備回姜家,卻在敲響姜家大門見了養父養母防備的目光,甚至連他原本的房間都當了雜物房,姜老頭不禁冷了心,強撐著笑稱自己要離開這兒於是來道個別。
姜家到底養了自己幾年,姜老頭沒資格怨恨什麼,拜別了姜父薑母后他在鎮子上買了乾糧,背著包裹選了個方向沿著官道走了出去。
三年裡姜老頭去過不少地方,沿途就做短工掙錢做路費,生生用腳從北邊走到了南方的水鄉,尋了個找長工的大家族,就此在榭城安定了下來。
二十歲的時候,由東家做媒姜老頭娶了他們家的一個大丫鬟,兩人搬出了東家的宅子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租了個院子,平日與媳婦一起到東家做工,閑時撿起了木雕的手藝給媳婦雕點小玩意兒,權當是愛好。
東家比姜家要富裕的多,因為是個大家族,時常也會置辦一些奢侈的物品,偶爾得了什麼美玉也會特地請城裡的師傅來雕出需要的圖案,姜老頭見了幾次頗為感興趣,就求了那玉雕師傅讓自己旁觀,心想就算讓他看看也不可能就這麼學了去的玉雕師傅同意了兩次,卻發現姜老頭非常有天分,只那麼看了幾眼學會了不少下刀的手法,查覺了這點的師傅略有些驚訝,沒多久就與東家商量讓姜老頭跟著自己學手藝。
這玉雕師傅是榭城裡最好的玉雕師,姜老頭娶了他家的家養丫頭還簽了賣身契,東家自然是同意的,姜老頭就這麼拜了第二個師父,開始學玉雕。
東家開的工錢不低不說,家裡又有貼心人,甚至還能學自己感興趣的東西,那幾年可以說是姜老頭這輩子最安穩舒心的日子,二十三歲時姜老頭的媳婦兒終於懷了孕,東家還賞了他些銀子讓他置辦家用,但次年,姜老頭的生活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先是東家的庶長子不安分挪用了家裡的錢另開了鋪子,不是幾兩幾十兩,而是十多萬,被發現后捲款逃了,東家元氣大傷遣散了十多個短工,連日常用度與姜老頭等長工與家僕的月薪都削減了不少,不過多久玉雕師父大病了一場,命是保住了,手卻再也拿不起刻刀了,玉雕鋪子交由師父的長子經營,長子卻並沒有他爹那手藝,不出幾個月就撐不下去了。
玉雕師父也想過讓姜老頭去他鋪子里做事,至少雕工要比他兒子好出不少,可姜老頭東家那邊的合同還有四年才到期不願放人,最後他也只能嘆了口氣看著自己的玉雕鋪子一點點沒落下來。
姜老頭有心無力,只得平常有空了去幫個忙,東家那邊狀況不太好,他媳婦到底是個家養丫頭,對東家感情深厚,時常憂心那邊的事,被他安慰了兩下倒也沒多想,只是誰也沒成想,到臨盆之時,他媳婦難產了。
房裡近乎凄慘的悶哼尖叫與穩婆的聲音交雜在一起,一整晚都沒停過,聽得在院子里的姜老頭焦心不已,連口水都喝不下去,這麼一等就等到了第二天中午,屋裡逐漸沒了聲響后,穩婆白著一張臉滿手血跡從裡邊走了出來,躲開他期盼的視線低聲讓他去準備後事。
……大的小的,全沒保住。
姜老頭當場就昏了過去。
東家派人來幫姜老頭出殯,只見到一夜蒼老了十歲的,抱著妻兒不撒手滿身血跡的男人,見到他的人無不嘆了口氣,最後還是勸著攔著幫忙下了葬。
之後的四年裡除了上工外的時間,姜老頭抱著妻兒的牌位連木雕都不碰了,只顧著喝酒,東家給他相的姑娘也不願意看一眼,勸過也於事無補,等契約一到期,也沒再續簽,就讓他離開了。
心如死灰的姜老頭索性就連榭城都不呆了,將零碎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將牌位往包里一塞在東家門口和玉雕師父門前磕了頭就走了。
之後的十年他一直在流浪,渴了討碗水喝餓了就吃些旁人施捨的,夜裡睡廢棄的土地廟或是直接往地上那麼一躺,僅有的那麼點銀子全拿去買了酒,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直到他到了京師。
雖說京內有專門管理乞丐不讓他們鬧事的人,但無論如何都不會歡迎他們的出現,姜老頭在城邊找了片可以遮風擋雨的地兒才窩了兩天,就被守城的人趕了出去,他已經有個好幾天沒吃東西,才沿著護城河走了沒多久,就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他察覺自己正躺在許久都沒有再睡過的木床上,身上是厚實的被子,而他也被清洗過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下意識在身上摸了摸,發現自己的包裹不見了的姜老頭驚駭地想要下床去找,側過頭就看到了一旁桌子上擺著的兩個被擦得乾乾淨淨的牌位。
救了他的人是廖村裡的一個老太太,家裡雖然有八個孩子倒也全部都養大了,目前都住在廖村裡,見她救了人回來她的兒子們也不惱,反而幫著將姜老頭打理了一遍,見了他包裹內的牌位哪還不明白,直呼可憐準備將他留下。
見姜老頭醒了后,老太太端了熱湯給他暖胃,老太太早年去過南邊,做的一手好湯,味道上與姜老頭媳婦做的有幾分相似,他只喝了一口,就泣不成聲。
之後姜老頭就在廖村住了下來。
好歹算是打起精神的姜老頭在老太太家住了幾個月後他搬了出去,自己在村子外邊蓋了一間茅草屋,旁邊開墾出了一畝三分地種點糧食和蔬菜,院子里養了些雞鴨,山裡有野果也有些小動物能改善伙食,平常幫著村裡或京里的人做做工,日子倒過得下去。
之後他又慢慢撿起了雕刻的手藝,看開之後進步倒也非常快,有一門手藝卻不願意表現出來的姜老頭偶爾雕一點小玩意兒送給村裡的小孩僅當自娛自樂,這麼多年下來也沒在乎自己的雕工甚至已經可以算是「大師」了。
摩挲著手指上因為常年拿刻刀磨出的老繭,姜老頭表情淡淡,卻依舊可以看得出那從來都沒有消失的難過:「之前你的朋友幫我到榭城將我家婆娘和兒子的墳遷了過來,現在碑就立在這屋子後邊,等再過幾年我也去了,就跟他們埋在一起。」
元夏聽著,就有點兒心酸。
雖說這只是系統設定的劇情,棲邪開服也才一年多而已,但npc將這段往事牢牢捂著,溫熱的情感怎麼都不像是虛無縹緲的。
姜老頭不在乎元夏用哪種眼神看他,只將自己用了多年的刻刀從旁邊拿了起來,遞到元夏面前道:「如今我也已沒什麼想要你們玩家做的事,只不願師父們的手藝就此沒落罷了。」
元夏聞言一怔。
「我也聽說你們玩家大多是想去那些個江湖門派里習武的,老朽不求你日日埋頭苦練這門手藝,只希望你就算某天入了門派習武,閑暇時莫忘了刻上兩筆,這就夠了。」姜老頭頓了頓,「你願不願跟我學雕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