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離別前奏
離別前奏
戰爭究竟如何,對於生活在陸地上的人們來說,還是有些遙遠。
然而物價,流言,關於世界另一頭的國度的消息,依舊讓所有人都意識到,戰爭就在身邊。易之明白,在報紙上揮斥方遒批評時政並不會對這一場戰爭有任何的幫助。就像作為大明目前為止明面上最高領導者的朱鼎鈞被困在紫禁城,而顧斯作為領軍者卻被所有人視為了在整個世界之前代表大明的人。
有些事情當局者迷,站在易之的立場上,卻已經逐漸清晰。從那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開始,大明,或者說是華夏的血脈中,對於權威的挑戰,一代又一代就這麼傳承著。
只是有些時候,易之也會隱約有著希望一些人能夠稍微尊重「權威」一些。
「大明已經不安全了。」白嫿是這麼說的,她總是這麼一副帶著點譏誚的模樣,好像整個世界的人都欠了她的一樣。易之能夠體諒,因為她的生活環境,的確已經近似於所有人都迫害過她的狀態了。而如今只不過是她也成為了迫害者的一員。
「但是我覺得這不應該是你這麼選擇的……理由。」易之盡量斟酌自己的語氣,即使站在他的立場上,憤怒是應該的事情。然而易之並不希望自己也成為一個迫害者,所以他總是儘可能為白嫿尋找理由,用溫和一點的方式對待她。
白嫿的眉毛被畫成了高挑的曲線,像彎刀的刀鋒,有些咄咄逼人。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她的臉頰才會顯得那麼瘦削,美麗被尖刻掩飾了三分。她說:「但是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大明已經不安全了,被那麼多國家針對,局勢根本就不是報紙上那麼樂觀。既然一個地方不安全,我當然要走。」
「但是大明是你的母國。」
「對,那又怎麼樣呢?」白嫿活動著空蕩蕩掛在她細瘦手腕上的鐲子,反問著:」你自己也是寫文章的,實話說難道你不知道那些報紙上面說的都是些什麼胡話嗎?要是那聯軍那麼容易打敗,這都幾個月了,海軍早就該返航了吧?但是看看現在都是什麼避重就輕的話,勝利一定屬於我們?誇獎大明一向堅韌的精神?哈!「
易之搖搖頭,」我是相信勝利一定屬於我們的。「因為他所經歷的歷史就是這樣,所以他從不懷疑中華民族即使跌落到爛泥之中,也能再度站起,絕不讓任何人看輕。
」噗,「斜眼瞥了易之一下,白嫿嗤笑一聲,」大概吧,但是我不可能繼續呆在這個國家,命沒了,什麼都沒了。我可沒那麼大的心去冒險……「
易之不知道怎麼回應這樣的話,就像他一直以來都難以回應那些以「國家愛我嗎」之類的話語譏諷他的人,大約是因為他從來都覺得很多事情是理所當然的,然後卻發現很多事情對於其他人來說並不是理所當然的緣故。但是他會覺得難過。
白嫿還在繼續說著,中間的話他並沒有聽得太清楚,只聽見最後三言兩語:「被一兩句話,什麼精神什麼主義輕易地鼓動起來,不管不顧地把什麼都交出去?傻子才會這麼做。」
「姐!」他們所談話的暖房的門被猛地推開,摔在牆壁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然而這巨大的聲響並不能掩蓋白憶娥幾乎是尖叫的那一聲「姐」。
易之這個學生,恐怕已經在門口偷聽了半天了。因為她一張臉全是漲紅的模樣,胸口起伏著,情緒十分激動。她的眼神渾然沒有落到易之身上,死死盯著白嫿。
「姐!你怎麼能這樣!」她又叫了一聲,這一次,聲音終於脫離了尖叫的範疇,但是並沒有離開太遠,聽上去有些刺耳。
「他們……我們不是傻子!」她嚷嚷著,「你覺得我們是被鼓動的嗎?才不是!我是大明人,我愛她,我願意為她付出,這根本就不需要別人來鼓動!我的同學,老師,不管是趙老師還是越老師,在這種時候都不會有和你一樣的想法!」
「我,我覺得丟人!」嚷嚷著,她的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你為什麼要這樣呢?姐,你根本就不應該是這個樣子,你明明那麼好,就是在這種事情上不對。現在大家都在等我們勝利的時候,結果你在和老師說這種話,太……太過分了!我要怎麼和其他人說?就是陸先生那個人,他對家裡人再沒良心,至少他沒有像你一樣!」
「你覺得我給你丟人了?」白嫿涼颼颼地插話,「就因為這點事情,你就把我拉扯你長大的恩情都忘了,聽外人的話,就覺得你姐對不起你?」
易之坐立不安。他覺得白憶娥的有些言語,混雜了許多對白嫿而言過分苛刻的信息。然而他卻也不能否認白憶娥的很多想法是從他那裡學到的,所以這一刻,作為「挑撥」了這一堆姐妹感情的人,他有些尷尬。
「不關老師的事情!」白憶娥用手背糊了一把眼鏡,還是用疾速的語氣說著,「我就是覺得你這樣不對。而且,而且你是想要帶我走嗎?我不想離開大明,我不可能離開這裡,就為了什麼有危險之類的話。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要是大明真的出現了什麼危險的話,我更不可能就這麼不負責任地跑到其他國家去!」
「我是為了你好,之前你不想聯姻這種事情我都算了,現在不過是擔心你不安全打算帶你一起走,你還不願意!?」白嫿站了起來,眉毛挑得極高,「你別忘了是誰在供你讀書!」
易之忍不住開口:「我——」
「那又怎麼樣!」一聲大吼,白憶娥撕扯著嗓子,「你說什麼我就要做什麼嗎?根本沒有這樣的道理,而且你根本就沒有講道理!」
白嫿徹底地面無表情了,她扯著嘴角,憋出了九個字:「我就是這個家的道理!」
「那我就不要這個家,不聽你這個不講道理的道理!」白憶娥用力地吼著,眼眶緋紅,然後一把攥住易之的手腕,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直接拉著易之衝出了房門。
「出去就別給我回來!」白嫿提高了的聲調帶著逼迫的冷峻。
「我就沒打算回來!」白憶娥頭也不回地回應。
被一路拉出了房間,花園乃至大門的易之著實感到混亂,他只能不斷去勸死死拽著自己的學生:「憶娥你冷靜一下!那畢竟是你姐姐……」
「我不要這樣的姐姐!我怎麼會有這樣的姐姐!?」白憶娥的口氣依舊激動,「我不是傻子,老師你更不是傻子!」
「你別生氣。」易之頗有無奈,白嫿的有些言語很讓人覺得刺痛,但是白憶娥對白嫿說的很多話,難道就不難聽了嗎?至少,從這姐妹兩個人的關係來說,白憶娥的話里有著太過分的內容。只是他不能這麼直接地說出來,畢竟,她年紀還小。
想了想,易之還是按照自己的思考說了:「其實,如果說傻子,我們也的確是傻子。」
這樣的一句話,讓一直拉著易之往前走的白憶娥,終於停下了腳步,回頭抬眼,透過朦朧的眼淚望著她所信任的老師。
「因為人總是會利己的,不利己的決定總會讓人覺得,這就是『傻』。」溫和地解釋著,易之回憶起了很多東西。
「人總是利己的,但人不能永遠利己。有些東西,是更重要的。就像你,把大明看得很重很重,所以在姐姐想要帶你去一個更安全的地方的時候,選擇要留下,對不對?」
白憶娥輕輕點了點頭,鼻腔里發出細微的抽泣聲。
「傻並不是一個侮辱性的詞。如果沒有那些傻子的話,大明不會建立,大明的姑娘們會不會只是被當做財產和物件,被欺辱買賣呢?如果所有人都很聰明,都在不安全的時候就離開這裡,沒有了一個強大的國家作為後盾,他們再聰明又能怎麼樣呢?」易之說得很認真,他知道很多東西,對於這個其實相對強大的大明來說更加令人動容的東西。
為國家的威懾毫無防護去接觸核燃料的人,為普通人的安全猝死在工作崗位上的人,為守衛家國甘心忍受酷刑的人,這個民族,從來不缺這樣的傻子,也靠著這樣的傻子走過多少年漫漫長路,即使跌落入最深的深淵,也要堅強站起,洗凈一身塵土,挺直自己的背脊。
所以他總是有著堅信。即使在距離那個可能遙遠的光明的未來還有著極長時間的現在,他也堅信著。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如果你姐姐想要走,就走吧。」即使想要阻攔,又有什麼辦法呢?易之從來不覺得當一個人有著自己的想法的時候,其他人能夠真的改變對方的念頭,「但是憶娥,你要知道,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對你好。」
「我知道。我就是……很失望。」噓囁著回答,白憶娥別過目光,「我只是覺得她不應該這樣,這不對。」
「我們都知道這不對,但是最有效的說服是事實。讓大明強大起來,這才是最強的證據。」易之抽回自己的手,拍了拍白憶娥的肩膀。
「抱歉,打擾一下。」一個男聲陡然冒了出來,師徒二人轉頭,卻看見了那個總有些陰測測的男人。
宋謙士微微一笑,露出一點森白的牙齒,「易先生,我有些消息需要和您交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