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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煢煢孑立

  現在她在惲王府里是人人皆知的多餘人。沒有人跟她說話,原先是怕惹她生氣,現在是集體冷落。過去她走到哪裡,別人都慌忙避開,現在別人只會轉個身,當做沒看見她。


  她注意到別人待她的變化,她也注意到惲摯再也沒有來看她。倒是艾芸兒常常叫人大張旗鼓的送東西給溫玉昕,而那傳話的人總是有意無意的告訴溫玉昕,這都是惲王送給艾芸兒的好東西,只不過艾芸兒用不完,所以就勻了一些給她。


  又過了幾日,惲摯總算親自來找她了,只不過這次目的是為了艾芸兒。那艾芸兒假說要過生日,自己來請溫玉昕呢,怕溫玉昕不肯去,這才央求惲摯出面。


  溫玉昕當然沒興趣參加,直接回絕了邀請。惲摯一來被駁了面子心情不爽,二來多日不見卻依然沒得到她好臉色,說話也就不客氣了,直怪溫玉昕不識大體,果然如別人說的那樣小家子氣。


  當晚,溫玉昕聽到外面為艾芸兒慶生的喧囂,想到自己結婚那天也是熱鬧極了,可是那天施承桓離開她,說是為了做官才接近她。她心情抑鬱,一個人在池塘邊散步,只見池塘里點著五顏六色的華燈。她在一個凸出的平台上停住腳步,想起在瑞華的時候,惲摯曾經許諾有朝一日做了惲王,就給她過一個特別隆重的生日,要用燈火把黑夜都點亮。


  往事真的只能是往事了。惲摯現在成了惲王,可是卻再也沒有給她過生日的心情了吧。


  突然有人從後面推了她一下,她轉頭想看看是誰,卻腳步不穩掉進池塘里。那池塘倒不深,只是水下全是污泥,沒有落腳的地方,手也抓不到什麼東西。她在水中無法站立,一不小心滑倒,整個身子都浸入泥水中,她越努力掙扎沉的越深。泥水灌進她的嘴巴,臉上不知道粘上了什麼,她睜不開眼睛,不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處。她突然好想施承桓,想起施承桓對她決然的說後會無期,她後悔極了,她不想留在惲家了,她想和施承桓一起離開。


  她腳底踩到了什麼,頭又露出水面,她大聲喊道:「威銘哥哥救我!威銘哥哥救我!」


  只不過一會功夫,她腳底的那個東西又沉入更深的地方,於是她又重新陷入泥水中。


  千里之外的太和山上,施承桓從夢中驚醒。他夢見溫玉昕落入水中,快要窒息了。因為他常常夢到溫玉昕,所以他以為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夢境,並沒有特別恐慌。雖然這一次與以往不同,這次她身處險境,還向他求救,但是他回想溫玉昕絕情喊他施先生的樣子,便翻個身,試圖再次入睡。可是閉上眼睛卻總是夢到溫玉昕在水中痛苦掙扎的樣子,他乾脆坐起身,只聽得一聲清晰的呼叫「威銘哥哥救我」,好像就源自不遠處。他起身望向窗外明月,四下靜寂無聲,溫玉昕哪有可能就在附近呢。


  天幕下一片星光點點,山下有一家通宵不打烊的酒家也亮著光。施承桓披上衣服下山,在那酒家一瓶一瓶的喝酒。店家只當他是個失意的人,只求他別喝醉了賴賬就好。施承桓卻只求不要再夢見溫玉昕,直灌得身體承受不住,又嘔吐起來。


  溫玉昕不記得自己怎麼上岸的了,她覺得好像有人拉了她一下,又好像是自己蹬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她渾身濕漉漉的,一點力氣也沒有,見旁邊路上有人經過,便朝那人喊:「救命啊!救命啊!」


  那人聽到喊聲走過來,見是溫玉昕狼狽不堪的伏在地上,躊躇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幫忙。


  「請你扶我一下,我走不動了。」溫玉昕哀求道。


  那人這才走過來,扶著她去了她的屋子。溫玉昕對他再三表示感謝,那人卻一臉驚訝,好像能從她口裡聽到謝謝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人離開溫玉昕那裡,心想她是惲王殿下的情人,必須先回報惲王,以免過後有人誣賴是他害的溫玉昕落水。


  這邊惲摯還在陪艾芸兒歡樂,便聽到有人報告說溫玉昕掉進池塘里了,他連忙問:「現在怎麼樣了?」


  「並無大礙。」


  惲摯坐立不安,想找個借口去看望。


  艾芸兒看出他的想法,於是故意大聲痛哭,說她受到了驚嚇。惲摯不明白她為什麼受到驚嚇,艾芸兒故意使小脾氣,只噘嘴不回答。一旁的堯夫人開口了,她咬定溫玉昕是故意挑艾芸兒過生日的時候爭寵,為了安慰艾芸兒和她的胎,於是責令溫玉昕去菩薩前跪兩個時辰。惲摯雖然覺得不妥,但是艾芸兒和母親一唱一和,說的好像溫玉昕果真無理取鬧,他也沒辦法反駁,只好默許了。


  於是溫玉昕剛換上衣服,還沒來得及梳洗頭髮,便被下人拉到菩薩面前跪著。


  一個和尚正坐在蒲團上念經,睜開一隻眼睛看了看她。見她一直哭泣,便說:「施主應當安靜下來,方能體會到經文中安撫人心的絕妙之處。」


  溫玉昕抽泣一下,依言仔細聽了一會,卻不知道那和尚嘴裡到底念些什麼。


  她想起小時候有一次落水之後,姥姥把她緊緊抱在懷裡,后怕極了。她好想此時此刻能有人抱抱她,哪怕跟她說幾句安慰的話也好。眼淚瞬時又奪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和尚見她又哭泣,乾脆不理她,只管大聲念經。


  過了不久,惲摯偷偷溜進來,見她披頭散髮,頭上還有些水草,便取笑她說:「你看你,在地上不夠你活動了,偏又到水裡去折騰。」


  溫玉昕本來已經快止住的眼淚,一下又決堤而出。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傷心啦!你不就是怨我給她過生日,沒陪你嘛!你不知道我這幾日都快忙死了!都是那個狗皇帝,什麼都不做,什麼都要我親自經手。過幾日得空了我就陪陪你,行不行?」惲摯見那和尚皺起眉頭,「別哭了,在菩薩面前要保持虔誠!不要把私心雜念都帶來,菩薩會不高興的!」


  「我又不是哭給你看的,你管我做什麼!」溫玉昕聽他沒有一句話是真正關心自己的,「你趕緊走吧,免得我又驚了你的孩子,我這條命賤,賠不起你的貴族血脈!」


  惲摯覺得自己好心被當驢肝肺了,悻悻然說:「你別老這麼不講理好不好。我是專門來看你的,你倒好,一點都不體諒我!你要是能有艾芸兒一半的溫柔,也不至於落得現在這樣!」


  「我本來就不好,我哪有什麼好!」溫玉昕哭的更傷心了。


  惲摯不喜歡她哭泣的樣子,自己勸了半天,反倒引的她哭的更厲害了,不免更加生氣,認為她一點不識自己好心。「玉姐姐,你這樣和街頭潑婦有什麼兩樣?就只會哭哭哭,哭的煩死人了!我最討厭看到別人哭了!若換了別人,我早就不搭理了!你別把我耐心都消磨沒了!別哭了!聽見沒!別哭了!」他又看看她,見她哭起來沒有停止的意思,便氣呼呼的走了。


  漫長的兩個時辰終於過去了。溫玉昕扶著手邊可以觸及的東西,勉強拖著一身疼痛,朝堯夫人的住處走去。此時華燈已滅,院中只有巡邏的聲音。


  她來到堯夫人的院外,叩響門環。不多時,便有人把她求見的話傳了進去。。


  堯夫人身邊的下人讓她進去,跪在院子裡面,免得在外面讓人看見。


  溫玉昕便在院子里一直跪到天亮。


  清晨堯夫人剛起床,聽說溫玉昕跪了一夜,便叫溫玉昕進來說話。


  溫玉昕雙膝疼痛,頭重腳輕,幾乎不能行走。兩個侍女扶著她才進了屋子。


  堯夫人見她神情木然,面如死灰,問:「不就是讓你在菩薩面前跪兩個時辰嗎?怎麼受不了這個委屈?」


  溫玉昕深深伏跪在地上,顫抖著說:「夫人,民婦求求您,讓我離開王府吧。我一刻也不能再呆下去了。」


  堯夫人輕蔑一笑,「上次我好心送你出去,你卻夥同你那個情人來將我一軍,你倒是有臉再來。」


  溫玉昕哀求說:「過去都是我太不懂事,才會惹下這麼多麻煩。夫人說的對,菁王妃之死都是我的錯。我請求夫人允許我剃髮出家,吃齋誦經,終生為夫人祈福。」


  堯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她知道溫玉昕在宗教信仰上是極為執拗的,這次居然開口要出家,便問:「你想做尼姑了?」


  「民婦一無所長,唯願以此化解夫人的怨恨。若夫人還是不能滿意,民婦唯有以命相抵。」


  堯夫人心存疑慮,說:「你有什麼資格去神佛面前祈福?不如我送你歸西,免得你再禍害我兒。」


  溫玉昕想到終於可以從這生不如死的地方解脫,不禁苦笑道:「多謝夫人成全。」


  堯夫人示意下人端來一杯酒,說:「你可想清楚了。你若活著,還是很有可能坐上惲王妃之位的。這惲王府的榮華富貴,這叱吒京城的榮耀,都會是你的。你若喝了這酒,一了百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民婦從未貪求過惲王的榮華富貴,只是……」溫玉昕潸然淚下,「只是與惲摯有當年的約定。他曾經答應過我,要做人世間最平凡最幸福的夫妻。如今惲摯成了惲王,他都說了沒有實現的可能了,那我還粘著他做什麼呢。」


  堯夫人早已派人調查清楚惲摯與溫玉昕的過往,知道兩人確實曾經有過白首之約。她也是看的清清楚楚,溫玉昕在京城的這些日子沒有動過一絲歪念,只有一腔小女孩的固執。她最後一次提醒溫玉昕:「只要你喝了這酒,你就不復活在這世上。你就徹底自由了。」


  溫玉昕端起那杯毒酒,閉上眼睛,想到施承桓再也不會來救她了,從容喝下去。


  堯夫人見她如此決然,毫不貪生怕死,性子外柔內剛,反倒有點喜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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