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談笑風生
左夫人躲在一邊看的真切,見二人談笑風生,便放心離開了。
施承桓察覺到她不放心溫玉昕留在軍營,還躲在帳篷後面偷窺,因此故意放縱自己對溫玉昕的關心。等左夫人走了,他便板起臉,對溫玉昕的話愛理不理。
溫玉昕不知道他怎麼又變成昨晚那個冷冰冰的人,她覺得施承桓跟以前她認識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了。她很失落,心想這個人真是奇怪,還好她不是真的嫁給他,不然怎麼受的了他。
施承桓的帳篷跟他往日的風格一樣,陳設簡潔,沒有一樣多餘的東西,除了那個雞毛毽子。溫玉昕拿起毽子,想到她曾經把他的衣服都燒掉了,他還對她發脾氣,那是在結婚之前他唯一一次發脾氣。也許愛發脾氣才是他真實的性格,也許他就是為了做官才接近她,還假裝出那些對她的好。她覺得自己很容易上當受騙,於是打定主意再也不相信他。
床角掛著三件衣服,都是穿過的,上面還有一些大小不一的污漬。看來他果真是太忙了,連洗衣服的時間都沒有。於是她把衣服都卷一塊,拿到軍營浣洗房。那浣洗房裡面撲鼻的臭味,裡面的衣服堆積如山。她見裡面有幾個正在聊天的中年婦女,走到一個身邊問:「請問洗三件衣服要多久啊?」
「要多久?」那婦女見溫玉昕穿著不一般,認為她一定有錢,「那可不好說,得等個十天半個月。」
「要這麼久?」溫玉昕失望道,「能不能快一點啊,我只有三件衣服啊!」
「你想要快點洗也沒問題啊!我這就能給你洗!不過你得給我一點加洗費!」
「要多少?」
「十兩銀子!」
溫玉昕連忙從懷裡把施承桓的錢袋拿出來,把所有的錢都倒在手心裡,發現只有五兩,她懇求道:「我只有五兩,你幫我先洗了吧!」
那婦女假裝為難的樣子,旁邊的婦女藉機說:「欠的那五兩先給你記賬上,下次你別忘送來。」
溫玉昕一聽連忙把衣服交給她們。她們把衣服扔進空蕩蕩的機子里,只一會功夫,衣服便洗好了。溫玉昕付了錢,寫了欠條,高高興興的便拿著衣服走了。
回到帳篷,施承桓正伏案寫字。她把衣服塞到他懷裡,說:「那,我幫你洗好了!」
施承桓目不轉睛說:「謝謝。」
「你能不能再給我五兩銀子?」溫玉昕問道。
施承桓看她一眼,問:「怎麼了?昨天給你的錢都花掉了?」
「是啊,我剛才去浣洗房給你洗衣服,然後她們說要十兩銀子,我看你錢袋裡面只有五兩,所以我就寫了個五兩的欠條。」
施承桓嘆口氣,搖搖頭說:「我沒有錢。」
「怎麼可能,你不是在這裡做了三個月官了,怎麼會沒有錢?」溫玉昕不相信。
施承桓放下筆,鄭重其事的說:「溫大小姐,你大概以為只要做官就有許許多多白花花的銀子可以賺吧?我直白說吧,我現在每月的米面是五石,年俸二十兩白銀。你洗三件衣服就花了十兩白銀,花掉了我半年的俸祿。」看到溫玉昕驚訝的表情,他補充一句,「還有,軍營的浣洗房只有對外是收費的。你沒有告訴她們你是我的夫人,你是為我洗的衣服。」
「我是忘記告訴她們了。可是她們說收的是加洗費。」
「浣洗房每天只有在交接班之後才比較忙,其他時間都在空閑。你剛才去的時候她們一定無事可做。」施承桓知道溫玉昕從小便在家族中長大,從來沒有為洗衣服花錢發愁過,因此不願多講。
溫玉昕知道自己被欺騙了,她不甘心在他面前表現的那麼沒用,於是她一股腦跑出去要去浣洗房找那幾個中年婦女。她要她們把錢還給她,把欠條作廢掉。
他跑的比她快,一把拉住她,說:「好了,我不是讓你去找浣洗房退錢!」
「我還打了欠條呢!」她想甩開他,卻是徒勞。
「她們知道你是我的夫人,一定不敢問你要!」
「那也不行,我付了五兩銀子呢!我付了五兩銀子呢!」她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了,她只想擺脫他,只想躲的遠遠的,離這些她不能理解也不能辨別的世俗遠遠的。
他見她不肯放棄,總是掙扎不止,乾脆把她緊緊抱在懷裡。
過往的幾個士兵看到了,連忙假裝沒看到,匆忙跑開了。
她覺得自己很丟人,眼淚止不住的流下來。
他不忍心見她哭泣,一邊小心為她擦去眼淚,一邊安慰道:「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說那些話。其實我根本不介意你花錢,因為你畢竟是為我洗衣服。可是,我真是笨透了,我說那些幹嘛呀!惹的你這麼傷心!」
她更難過了,她覺得他突然又變得親切了,於是放聲大哭。
他手足無措,不知道到底該怎麼哄她,只好把她抱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這樣過了一會,她抽泣著問:「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那麼嚴肅,我好害怕。我知道我是多餘的那一個,無論到哪裡都是這樣,別人都不喜歡我。我害怕你也不需要我,你不想見我,你也覺得我多餘。求求你,哪怕假裝對我好一點,不要讓我一個人孤單單的。」
他聽她說的那麼哀戚,眼眶裡也有了熱淚,他把她擁在懷裡,親吻著她的額頭,說:「好好,我答應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孤單,好不好?你別哭了,別哭了。好不好,別哭了。」
她靠在他懷裡,覺得那麼溫暖。這種感覺只維持了一會,軍號讓他從激動中清醒過來,他輕輕推開她說:「現在我要去夜間巡城了,你回帳篷里休息吧。晚飯我都放在桌上了。」
她淚眼婆娑,知道不能耽誤他,便點頭答應,轉身回去了。
他擦乾眼淚,心亂如麻。他對她根本沒有任何抵抗能力,就算他強行硬起心腸,也被她的眼淚輕易軟化了。他一直不願意承認愛上她,他一直說服自己只是有些喜歡她而已。他曾經騙自己只要一段時間不見她,就可以完全忘記她,可是事實上離開臨淄以後的每一天,見到每一個年輕女孩,他都試圖從她們臉上尋找和她的相似之處。每一個入夢之後的甜美片段里都有她,他不想從夢中醒來,他想活在夢裡,活在和她在一起的幻覺中。
她哭的頭更疼了,躺在床上默默流淚,過了一會睡著了。她夢到自己飛在天上,起初風吹過來有點涼,她勉勵支持著,很快全身變的冰冷,她想抓住一片雲彩遮住自己。再後來前方出現一個巨大的火海,她沒法控制自己,離那火海越來越近了,她覺得渾身發熱,快要無法呼吸了。
額頭上突然傳來一絲清涼。她睜開眼睛,看見他正在用濕毛巾給她擦臉。
「你回來了?」她一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了。
「左大人給我放了三天假。你發燒了,別說話。我熬好了湯,你趁熱喝下去,睡一覺就好了。」他扶她坐起來,端湯給她喝完,「睡覺吧。」
「哦。」她已經有些迷糊了,她半睜著眼睛,看到他忙著收拾東西,不小心碰掉了桌上寫字的紙,她努力瞪大眼睛,看到那紙上密密麻麻寫的全是「玉昕」兩個字。她再也沒有力氣了,昏睡過去。
他把她安頓好了,正準備收拾地方休息,聽到外面有人喊:「施大人,聽說你的夫人來啦?」他出去一看,是一個不認識的軍官。
那人一臉賊笑,眼巴巴的從門縫裡往裡看。
他謹慎的問:「你是?」
那人咧嘴笑笑,說:「施大人不認識我?我是章玉壇啊!」
原來是赫赫有名的紈絝子弟,他心想怎麼把這個人招來了,嘴上卻客氣的說:「原來是章大人的公子,施某眼識淺薄,未能有幸一見。」
「哦,沒事沒事,我原諒你。你這麼小的官,見不到我也正常。」說著推門要進。
施承桓擋在門旁,好似不經意的推開了章玉壇的手,說:「章公子,內人生病睡下了,恐怕不方便見客。」
「哦。」章玉壇聽說生病了,這才住腳,他拍了一下施承桓的肩膀,說:「等她病好了,帶她來見我!」他貼近施承桓耳邊小聲補充一句:「我聽說你夫人生的花容月貌,哭起來梨花帶雨,是真是假?」
施承桓想起下午溫玉昕哭鬧的時候,旁邊有不少兵士經過都看到了,其中一定是有好事者把這件事告訴了章玉壇。這章玉壇在這一代臭名昭著,總愛勾搭良家婦女,而且成親的未成親的皆不放過。章玉壇的父親章秉槐是正三品朝廷官員,在彭城監管一切軍務,屬於他目前上司的上司。章秉槐自身就是個老色鬼,生個兒子也有樣學樣。倘若溫玉昕不幸落入章玉壇眼中,章秉槐必定不會為區區一個從九品小官做主。於是他恭恭敬敬送走了章玉壇,回到帳篷里思索應對辦法。
不一會進來一個兵士,低頭一言不發遞給他一封書信。他看了覺得事情有些棘手,急忙通知莫子誠,希望他能速來支援。
次日清晨,施承桓在軍營打點完事務回到住處,見一群人圍著他的帳篷,他心裡驀地緊張起來,連忙跑近一看,是溫玉昕站在門外跟那些兵士說話。
原來溫玉昕頭一天在軍營里哭的樣子被那些路過的兵士看到了,他們不知道溫玉昕是施承桓的夫人,還以為施承桓跟其他耐不住寂寞的軍官一樣叫了個風塵女子在這消遣,於是紛紛跑來看熱鬧。
溫玉昕一顆單純之心,哪裡懂得這些兵士心裡藏著怎樣烏七八糟的想法。她不過是走出帳篷想看看施承桓去了哪裡,卻迎面碰到了這麼一群人。起先溫玉昕不敢說話,這些人也只互相看看,並不開口。
沒過一會,便有人說:「小姑娘,你長得可真漂亮!」
旁邊跟著幾個誇獎的:「就是,可漂亮了!可漂亮了!」
溫玉昕被人誇獎自然高興,便說:「謝謝你們。我不算多漂亮。」
那些兵士聽她聲音柔軟,入耳潤澤,心頭說不出的舒坦。其中一個放肆說:「你可別說,這妞兒比上回老丘找的那個強多了。這個是真貨!你的小臉可真白,就跟那蔥剝了皮似的。手也白,一看就水嫩嫩的。你身上肯定也白……」
施承桓大喝道:「哪個膽大包天敢對我夫人無禮!」
兵士們只顧著調戲溫玉昕,沒想到施承桓眨眼便到,紛紛做鳥獸散了。
施承桓拉著溫玉昕的胳膊把她拽回帳篷里,對她說:「你怎麼自己跑出來了?外面那些人不懷好意,你不懂嗎?」
「懂什麼啊?」溫玉昕一臉茫然,她還沒聽出那些士兵的話外之意。
他不想解釋,說:「好了,我看你發燒也好了,腿腳也好了,你趕緊回臨淄去吧。」
「你昨天還說要帶我在這轉轉呢,怎麼這就反悔了?」她委屈道,「你是不是又要不理我了!我明白了,我沒有什麼利用價值了,所以你就討厭我了。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討厭我?」
「不是的!」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這是軍營,本來你就不應該來這裡。你看這些男人,都寂寞空虛,他們……他們不是你以前見的那些男人,他們根本就不講究。他們非常想……」他覺得說不出口,因為他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情,他不知道怎麼講才能讓她明白。
「反正你就是想讓我走。那我走了好了。」她生氣的走出去,在軍營里悶頭亂走。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出去,便跟在後面。
不一會她又轉到那浣洗房,心想正好找那幾個婦女算賬。進去一看,裡面忙的熱火朝天,成堆成堆的衣服正扔進機子里。那個收錢的婦女見施承桓進來,連忙過來問:「施大人要洗衣服嗎?」
溫玉昕指著她說:「就是你!就是你收了我五兩銀子,還讓我寫了欠條!我告訴你吧,昨天我送來的就是施大人的衣服!」
「哎?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你一個小姑娘怎麼不講理啊!」那婦女瞪圓眼睛,「昨天是你願意給我十兩銀子,我又沒逼你!是你眼巴巴的非要我收錢!」
「可是軍營里的衣服都是不花錢洗的!」溫玉昕覺得不可思議,這婦女怎麼能胡亂說話。
「是不花錢啊!」那婦女指指機子里一堆衣服,「都跟這些臟衣服一起洗,不花錢!你那是單獨洗的,對不對?你搞特殊,還想不花錢?美的你!你還欠我五兩銀子呢!我看在施大人面子上就不要了!你別占著甜頭還想蜜了!」
「哎你!」溫玉昕被她說的沒理了,她朝施承桓看,發現施承桓正抿著嘴巴憋笑呢。她知道他心裡取笑她,氣的拔腿就跑。
施承桓在後面追她跑了好遠才抓住,哄她說:「好了好了,你受委屈我知道啦!這樣好啦,我帶你去外面轉轉,晚上去左大人府上做客,怎麼樣?」
「不行!我要把那五兩銀子要回來!」溫玉昕不服氣,覺得自己明明占理,怎麼就說不過那婦女呢。
「好了好了,過幾天我自有辦法讓她把錢還回來。你先別生氣了好不好?」施承桓看她傻頭傻腦的特別可愛,「我們先回去換身衣服。」
溫玉昕還是不願走。
「這裡離雲龍湖很近,聽說那湖裡有一對千年蛇妖,每逢三月十五就出來在湖心島上載歌載舞,只有有緣的人才能一見。你要不要去看看?」
「真的?」她瞪大眼睛,「去啊去啊!」
施承桓成功把溫玉昕哄走了。他心裡有點小得意,這次至少沒讓她繼續鬧下去。看來哄小姑娘還是要講究辦法的,只是抱著她她也不會停止哭鬧,還是說點讓她高興的事情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