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救……」
林靈兒靈氣被封地迅速，對方力氣也比自己大，她一時掙脫不了，被拖進黑暗中。
就在她雙腳離開原地的剎那，一道白色發亮的身影緩緩飄過。
那是……鬼！
還不僅一隻！
它們沿著林靈兒走過的路，朝著屍骨場飄去。
成群結隊、井然有序地飄蕩。
林靈兒瞪圓了眼珠，一時忘了自己處境，望著這浩浩蕩蕩綿延至盡頭的幽魂，驚呆了。
它們去那裡做什麼？
「叮——叮——叮——」
鈴鼓的聲音依舊迴繞在耳邊。
它們就如她方才的反應，尋音而去，走著一樣的路，直至進入屍骨場，消失在她視線里。
終於走完了。
林靈兒回過神來，才發現那捂在自己嘴上的手已經鬆了，那個略微帶繭的手心捂出了一層細汗。
她警覺過來，立即反握住那隻手，左手伸向對方的咽喉。
那人反應也快，往後退開一步，沒讓她得手。
「你是誰！」她低聲問道，對方一身深色衣服，披著披風，她唯一可辨得是對方撒落在肩上的髮絲是黑色的。
他摘下披風，一頭如水的黑色長發撒了下來，長至腰間，他一掃臉前的長發，露出完整的面容。
林靈兒一眼看到了他額間朱雀雙翅的赤色印記，大腦嗡地一聲，空白了。
「青……青……青臨。」
她的聲音顫抖地如凋零的落葉，雙手艱難地撫上他肩，狠狠捏了下，堅實、有溫度，他……是活的！
可她還是不信，又掐了他臉一下，「疼嗎？」
他嘶地抽吸了一聲，應道，「當然疼。」
聽到他的聲音，林靈兒難以抑制心中的震撼與歡喜，眼中淚光閃爍，「青臨，真的是你啊！原來你沒死，為什麼這麼多年不回來啊！我們都很想你！」
「別哭了。」青臨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低頭道，「此地危險，跟我來。」
五十多年前，魔界諸國反抗禁月皇朝。
天界護法朱雀向天界主請命，藉此機會，打魔界一個措手不及。他請命成功之後，交予青臨一支病殘的軍隊作為聲東擊西之策，而真正的軍隊從他處進攻禁月皇朝。
那時，青臨的戀人大道飛仙，剛成天界大祭司，未想天界大祭司從來就不許有兒女私情。
青臨聽說此消息后，自知朱雀真正用意。但給他命令的人是他的恩師，想起此前種種師徒之情，自己無以回報，只能聽命。
另外，倘若因自己的死，能換取戀人的一世長安，他也無憾了。
他抱著這樣的念頭，便去了。
「當年也差些以為自己死了，沒想到被海水衝到這荒島上。」他無奈笑道，「可這大海變幻莫測，我也回不去了。」
林靈兒方才注意到他走路一瘸一拐，他的右腿已殘疾，「你的腿？」
「哎，雖是撿了一條命，但我經脈無法修復，修為大不如前了。」他嘆息道。
林靈兒默然。
「你知道我看到你時，多吃驚嗎？我也不敢相信，過了這麼久，我竟看到第二個上岸的人，居然還是相識！可你為何在此，難道天界與魔界又開戰了？」他問道。
林靈兒搖搖頭，天界如今情況她三言兩語說了下，聽到朱雀死了，青臨神情複雜，不知是為恩師死而難過，還是為害死自己的人死而高興？
「糟了，我的同伴也不見了，你可知道會去哪？」林靈兒一時為見到故友高興地沖昏頭，這才想起清醒了自己的處境，恨不得將所有疑問一股腦兒問出來。
「你不是一人？」青臨望向屍骨場的方向，擔心道，「該不會也去那了吧？」
「那我得回去救他們。」林靈兒道。
青臨聽說他們是坐船來的，便讓速速離開此地。
林靈兒執意要救人，二人推搡中，青臨被她推倒在地。
「冷靜點，你了解這情況嗎？你連情況都搞不清楚，怎麼救，哪裡去救！」青臨怒斥道。
林靈兒被罵了一通，稍稍冷靜了下來，愧疚地伸手去扶他，「那你先陪我回去拿劍，路上告訴我這裡的情況。」
她大致描述了下山洞附近的景色，青臨很快就知道了地方，看來他對此地十分熟悉。
此時天色大白。
「到了，到了，就在那。」林靈兒不由加快腳步，著急看看他們是不是回來了，剛到洞口，驀地被青臨往後一拉，他右腳無力，二人一起摔在旁邊。
凌厲的刀罡從她上方颳了過去，打折了一株珊瑚樹。
「是我！」林靈兒猛地站起，好讓幻滅看清。
「你怎麼成這樣了？」幻滅看到灰頭土臉的她，像是摔了好幾跤似得狼狽。白天凡立馬過來要扶她，身後的神劍突然發出比之前還劇烈的白光閃爍。
白天凡還沒碰到她，幻滅眼疾手快將她往自己身旁一扯，他左手的刀戒備地橫在二人面前，眼底殺意浮起，「這人誰？」
之前未念澈的推測中，幕後黑手最有可能是神，這會兒被天緣神劍一感應，他這不懷疑青臨，還懷疑誰去？
「他是我朋友，也是他救了我。」林靈兒按住幻滅的手臂。
幻滅力氣大，刀握地穩噹噹，並沒被她推開，口氣也沒客氣，「從哪來？」
「他都這樣了，還怎麼傷人，況且我們這麼多人都在，你先放下。」林靈兒湊近幻滅低聲說道。
幻滅猶豫片刻，最終垂下手臂，但依舊沒將刀插回鞘里。
林靈兒去扶還坐在地上的青臨。
「我如此唐突，讓人生疑也正常，換我也會這麼做。」青臨微微一笑，倒也不氣，起身朝眾人作揖，「在下青臨，原是天界西境戰神，五十年前與魔界交戰中，重傷至此，這個林姑娘可為我作證。」
林靈兒嗯了一聲。
幻滅右手放胸口，微微低頭以示還禮，「閣下，對此地有何了解？」
「此地見不得活人，你們快走吧。」青臨道，「有些話我不能多說。」
「為何趕我們走？」幻滅又問，「你自己也是被困此地，沒想過離開嗎？」
「實不相瞞，我留下與即將發生的事情有關，但見你們人都在，就沒必要深入了解，還是請儘快離開吧。」青臨倒也不避諱什麼。
「十分抱歉，我們不能走。」幻滅道。
「怎麼了？對了，澈呢？」林靈兒四處看了一眼，沒見那聒噪的傢伙。
「昨晚我們發現你不在時，都出去找你了，他至今未歸。」幻滅抿了抿嘴，握刀的手骨節突出，「我一時忘了他也無法使用妖氣，不該分開行動。」
「什麼，澈他沒回來？」林靈兒張了張嘴。
「怎麼，有人消失了？」青臨驚訝道。
「是我的劍靈。」林靈兒道。
「那糟了！」青臨臉色一變，「昨日是百鬼夜行最後一日，要撞上了，恐怕……」
「別吞吞吐吐的，知道什麼趕緊說。」幻滅不耐煩道。
林靈兒亦是懇求的目光望向青臨。
他思量了片刻，最終還是鬆了口。
「這裡叫鳳韶山，它還有另一個名，涅槃之地。」
鳳凰涅槃之地。
每千年有一隻鳳凰在此地涅槃，但並非所有鳳凰都能浴火重生，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骨都是涅槃失敗，死去的鳳凰。
「鳳凰不是神獸嗎？怎麼會在這？」林靈兒道。
「你們聽說過黑鳳凰嗎？靈界的帝王獸，它的火不是天神火，而是冥界火。」青臨道。
「所以那些屍骨都是黑鳳凰？那地下的頭骨又是怎麼回事？」幻滅道。
「百年前，有一隻黑鳳凰涅槃失敗，身形雖毀，靈體還在，它要重塑自己的身軀，進行第二次涅槃，需要一百隻被燒灼過的靈魂來完成祭祀。」青臨道。
「原來如此，它要的是靈魂，那我哥豈不是……！」幻滅瞳孔一縮，恍然道，「原來哥哥才是處境最危險的！」
「最壞的可能便是他被引魂曲勾去了，一旦進入屍骨場，便會被鳳凰火燒盡。」青臨道。
「不可能！他可是從冥……」林靈兒話還沒說完，便被幻滅一個激動地吼叫打斷了。
「這絕對不可能，我哥哥那麼聰明！」幻滅道。
「前陣子，幾處晴天霹靂，莫非是你們做的？」青臨驀地問起其他。
林靈兒點點頭，如實相告是她劍靈所為。
「嗯，生生火，打打鳥，殺不死人的。」幻滅嘆息了一聲，「我們妖氣都被封了，不過救我哥要緊，閣下可否提供些線索？」
「怕是來不及了。」青臨搖搖頭，「我算了算時間，昨晚是最後一日，靈魂他們是收集好了，如今應該就差一個活人祭品了，前些天見他們出過海，我沒敢跟太緊，不知帶人回來沒有。」
莫非那活人祭品就是被抓走的龍公主？
林靈兒與幻滅、白天凡對視了一眼，幾人心照不宣。
「他們是指黑鳳凰的手下？有幾人？」幻滅又問，看來還不止一個對手。
「只有三人。」青臨道，「不久前我交手過一個，靈族的，如今我行蹤也被暴露，他們一直在找我，不然我也不會來找你們。」
「你認識夜晚嗎？」幻滅問道。
青臨搖了搖頭，他並不清楚那些人叫什麼名字。
「那祭祀的地點？」幻滅再問。
「在雲之彼端，最高峰。」青臨說道，忽然恍然大悟，「你們該不是想……千萬別去，祭祀儀式中，正是鳳凰火最強時刻，是可以傷害到肉身，只要被噴上一些，必會連肉身帶靈魂一起毀滅。」
「多謝相告，可我非去不可。」幻滅又行了個禮。
一番交流下來，他的神情比前幾天好了許多，有種撥雲見日的舒心。
的確如此，恐懼往往來自對未知事物的不了解，一旦得知對手是何人，了解越多，心中越釋然。
青臨勸說無果，轉頭問林靈兒，「靈兒，真的非去不可嗎？」
「嗯，那是我的劍靈，我必須去。」林靈兒斬釘截鐵地說。
她雖然修為不如他，但也有她為人的原則。
若對方曾以性命相救於她，那她必定亦會如此相待！
幻滅什麼也沒說，望向她的目光多了幾分真誠。
他大概明白為何哥哥會中意她，他也明白其實自己並不是討厭凡人，而是討厭那些力量單薄又生性懦弱的人。
「既然如此……」青臨嘆息了一聲，「由我帶路吧，明日就上山。」
「你方才說你找上我們，那你有何目的？」幻滅依舊警惕道。
「我的目的與你們不相悖。」青臨道，「各取所需吧。」
這事談妥后，青臨便先回去了。
幻滅這才將刀插回了鞘，坐到了地上，深呼吸了一口。
「你為什麼要撒謊？我說了那是我朋友。」林靈兒問道，他方才三番兩次阻止她說出未念澈的事，「大敵當前，我們不齊心應對，怎麼能脫險？」
「你五十多年沒見過這位朋友了吧？」幻滅抬頭道，「你知道他經歷了什麼？這些經歷又改變了他什麼？一念之間，成魔成神，別說一個消失五十多年的人了。」
「是啊，靈兒，我們來了三天，就死了三人，消失了一個劍靈，他若沒點本事，如何在荒島上生活這麼久？」白天凡性子沒有幻滅急，心平氣和地說道，「以你的聰明，我想你能想清楚這其中疑惑吧？
」
「他若真是躲躲藏藏了五十多年，如何對黑鳳凰的事情這麼了解？誰告訴他的？」幻滅又問。
「他不是說他另有目的了嗎？」林靈兒搖搖頭，雖然幻滅與白天凡的說法都有道理，但她還是無法相信，畢竟她與青臨相識也好幾十年了，他從來都很為人著想，連死都是為了別人而死。
「以前的他正直又善良，他不可能做這種事，而且芊若還活著呢，他一定也想回去見她。」
聽到這句話，幻滅心中一怒，「以前……？以前我哥哥怎樣，可他如今對你又怎樣？！」
「那是你哥！你比誰都了解他，青臨是我的朋友，同樣我也比你們了解他。」林靈兒道。
「我哥那麼關心你，你居然能說出這樣的話？你要把他氣死嗎！」幻滅面紅耳赤地吼道。
「我不是這樣意思！」林靈兒想他誤會大了，急忙解釋，「我也是著急救他的，只是看到你們這樣誤會我朋友，你們又如何能體會當年他戰死的心情？」
「那拜託你清醒點，如今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幻滅一揮手，不想這樣幼稚地爭吵下去。
「還是想想明日如何應對吧？」白天凡道。
「哥哥昨晚離開前支了一招，詐死。」幻滅詳細說來與他們聽。
他每次說起未念澈時的眼光總是充滿了自信與崇拜。
林靈兒不由感慨，其實相信一個人是這麼複雜，又是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