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李夫子
何年安石國,萬里貢榴花。迢遞河源邊,因依漢使搓。
石榴原產波斯(今伊朗)一帶,公元前二世紀時傳入漢朝,正是那位西漢博望侯張騫帶回來的。晉張華的《博物志》有載:漢張騫出使西域,得塗林安石國榴種以歸,故名安石榴。其後幾千年間,石榴又有山力葉、丹若、金龐、天漿等別名。
咽下口水之後,趙彥不免想到了曾經因為興趣,而在花卉市場買過的一盆石榴樹盆景。那盆石榴盆景花了他一千多大洋,精心養護了幾年後,外表看來樹榦古樸,根多盤曲,枝虯葉細,花艷果美,非常漂亮。
王大戶私底下與趙彥說過,回去后讓他與王麟一起跟著請來的先生讀書,反正束脩給了,教一個是教,教兩個也是教,趙彥自然是想也不想便同意了。
此時趙彥又想到家中生活逐漸富足,讀書之餘,倒是可以重新培育幾株盆景,既是興趣愛好,也算是陶冶情操,另外若是以後萬一做不了官,又沒了經濟來源,自己也可以靠賣盆景為生。
雖說盆景在中國流傳了幾千年,這時代精於此道的人必然不少,不過自己來自後世,見識眼界以及匠心自然也有獨到之處,做出來的盆景未必便比那些人差了。
轉瞬間趙彥又想到前面小轎中的李岩李知州,這是一位見錢眼開、靠溜須拍馬上位的官吏,趕著韓知府的後腳跟來到衡水縣城之後,雖然對於未能與韓知府會面而頗為懊惱,但是縣裡豪強大戶們的孝敬卻沖淡了其沮喪之心。
後來得知鴻賓樓中趙彥與韓知府的那一番對話,這位李知州又特意召見趙彥勉勵了一番,言語中談及科舉也多有暗示之意,就差直接說:小子,你趕緊報名科舉,縣試這一關只要過得去,本官一定讓你過得去,到時候見了知府大人,別忘了替本官美言幾句就行。
對於知州大人的美意,趙彥是唯唯應諾,言及回到深州后便發奮讀書,必不負知州大人與知府大人的屬望。
一路且行且走,非只一日後終於回到了深州。李知州在州城南門與王大戶道別時,特意殷切的囑咐了趙彥一番,無外乎是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的話,末了又隱晦提及如今縣試只重首場,而這位知州大人又對四書中,《大學》裡面的『苟日新日日新』之語頗為贊同。
話說到這個份上,趙彥如果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這位知州大人明顯是將明年縣試首場的考題『無意』中告訴他了,就算不考這個,估計也相差不遠,為了能貫徹新任的韓知府的意思,李知州也算是徹底把節操給丟下了。
趙彥對李知州自然是感恩戴德,目送李知州的小轎離去后,便隨著王大戶回到舊州鎮,著急忙慌的借來紙筆將這句話記了下來。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眨眼間一個月過去了,趙彥生活中的一切已然步入正軌,最起碼他是這麼覺得的。
趙彥父子的新家就在王府隔壁,雖然佔地不大,卻也是獨門獨院,院牆外是一條無名小溪,小溪周圍是遍地的青草綠樹,頗為清靜自然。
自己父子二人能有今日的境地,除了兒子偶然得來的調酒秘訣外,還離不開王業王老爺的提攜,趙信感念在心,安頓好家業后,便一門心思撲在了酒坊上,每日早起晚睡,趙彥平時倒是難見其一面,倒也樂的沒有人約束。
王大戶為王麟延請的西席,乃是鎮上的一名落魄秀才,姓李名隱,字處叔。其家境本也不錯,奈何永樂末年考中生員后屢試不第,之後家業逐漸凋零,其夫婦二人又無子嗣,為了生活,只得答應下王業的邀請,成為其兩個兒子的家塾坐館先生。
王業的大兒子王麒考上舉人,前些日子又實授了陝西一地的知縣,李隱對其頗為欣慰,只是轉過頭來再看王家二少爺王麟,這位李夫子便只剩下滿腦門的官司。
在李夫子看來,這位王二少爺性情魯莽、厭文喜武、拙口鈍腮、愚笨至極,實在是朽木不可雕也、孺子不可教也,只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為了生活,這位壯志已失的李老秀才也只能忍了。
近日不知又從哪裡來了一名半大少年,這名少年倒是頗有好學之心,腦筋也還算清明,只是也不知其開蒙的先生是不是濫竽充數,教授的《三字經》前面還算通順,後面的什麼「清世祖,膺景命」、「由康雍,歷乾嘉」實在是大逆不道、狗屁不通,只把李夫子氣的七竅生煙,險些背過氣去。
其後,在其位謀其政,李夫子本著學高為師、身正為范的師道風骨,強行按捺下胸中的暴戾之氣,一手持書,一手持棒,誓要將趙彥腦子裡面那些『歪門邪道』的思想蕩滌乾淨,自此對趙彥開始了『慘無人道』的精神洗禮。
深寧居士編纂的《三字經》背完了?嗯,滾瓜爛熟、一字不差,你且倒著背一遍看看。咦!竟然倒背如流,算你厲害。
今日講《千字文》與《百家姓》,什麼?竟然也能倒背如流了!好吧,那你倒著背一遍《孝經》看看。還沒學?那是老夫疏忽了。
《易經》有云:蒙以養正,聖功也。《孝經》云: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可知民之行,莫大於孝,明日老夫便開始授你《孝經》,不求你能倒背如流,只求你能深明其意、以正本心。
「咳咳,今日開始講《孝經》,且隨老夫念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大雅》云:無念爾祖,聿修厥德。」
李夫子身著一身藍色棉布直裰,表情嚴肅的坐在書桌后,聽趙彥與王麟有氣無力的念完后,手中戒尺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問道:「此乃《孝經》開宗明義第一篇,彥哥兒可知何意?」
李夫子手中戒尺長七寸,厚半寸,寬一寸,上書『蒙以養正』四個篆字,這可不是擺設,打在掌心上生疼。
初時,趙彥旁敲側擊詢問李夫子,以『苟日新』之語應如何做八股文,之後可是沒少被李夫子用手中戒尺懲戒。
此時一見這鬚髮灰白的小老頭兒,用兩隻小眼睛『虎視眈眈』的盯著自己,趙彥頓時精神一振,將方才所念文字在腦中過了一遍,而後答道:「回先生,這幾句話的意思是,孔子教育其弟子曾子,人的一切都是父母賦予,此乃孝道的起始……孝,最初應該從侍奉父母開始,然後效力於君王,最終建功立業,功成名就。是以,《大雅》中說∶思念你的先祖,修養自己的德行。」
李夫子暗地裡贊了一聲,他對趙彥的回答頗為滿意,不過矜傲始於縱容,他教育學生可不會成天在口頭上誇讚,只見其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說道:「尚可,且聽老夫講解一番。」
三字經、千字文、百家姓、孝經這四本書,乃是這時代通用的啟蒙書籍,趙彥雖然無奈,在李夫子的堅持下,卻不得不靜下心來從頭到尾的學了一遍。直到得到李夫子肯定之後,趙彥才開始研讀起四書中的《大學》,此時天氣已經開始炎熱起來,恍惚中竟是到了五月仲夏時節。
俗話說:五月槐花香。鄉間路旁的槐樹長的枝葉茂密、綠蔭如蓋,其上的槐花皺縮捲曲、重疊懸垂,花香清幽、沁人心脾,單隻是聞一聞就讓人陶醉不已。
今日恰值休沐,趙彥拿著書冊來到院牆外的小溪旁,本想在樹底下乘涼看書,不想扭頭看到一棵大槐樹上滿樹鮮嫩的槐花,由此不禁想起自己穿越之前,小時候每逢槐花盛開的時候,總會弄下一些槐花回家,或聞香或生食品甜,別有一番童趣。
如今斗轉星移,雖然自己身邊的人和物都不是曾經的那些,甚至連這具身體也不是原裝的,可是何妨藉由這些槐花,再追思一次當年的童趣呢。
想到就做,趙彥將書冊放好,而後將袍裾袖子掖進去,噌噌噌幾下便爬上了樹,而後毫無憐憫之心的將幾枝槐樹枝掰斷,扔到了地上。
等趙彥利索的下地后,拍了拍手掌,拾起一根槐樹枝摘下幾朵槐花正要往嘴裡塞,卻聽不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豈有此理,真是有辱斯文。」
呃……李夫子!老夫子氣喘吁吁的走過來,走近之後只見其兩頰潮紅,額頭大汗淋漓,前胸的單衣濕*漉*漉、汗津津一片,顯然是在烈日下趕了不短的路。
「夫子,您且在樹蔭下稍待,學生去家裡取水來讓您解解渴。」趙彥將手裡槐樹枝一扔,拔腳就要往家走。
李夫子冷著臉說道:「不必了,老夫不渴。」
趙彥停住腳步,尷尬的搓了搓手,而後將袍袖捋正,問道:「夫子所為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