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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寶玉悟禪機

  湘雲住了兩日,便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零↑九△小↓說△網】」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件針線活計取來,為寶釵生辰之儀。


  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才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捐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與他備酒戲。


  到晚上,眾人都在賈母前,定省之餘,大家娘兒們說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之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物,便總依賈母素喜者說了一遍。賈母更加喜歡。


  次日,先送過衣服玩物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的,不須細說。至二十一日,賈母內院搭了家常小巧戲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戲,崑山腔和弋陽腔,兩腔俱有。


  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面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出《西遊記》。賈母自是喜歡。又讓薛姨媽,薛姨媽見寶釵點了,不肯再點,賈母便特命鳳姐點。


  鳳姐雖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賈母之命,不敢違拗,且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先點了一出,卻是《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歡。然後便命黛玉點,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


  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出《山門》。寶玉道:「你只好點這些戲。【零↑九△小↓說△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戲,那裡知道這齣戲,排場詞藻都好呢。」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戲。」


  寶釵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更不知戲了。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齣戲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那音律不用說是好了,那詞藻中有隻《寄生草》,極妙,你何曾知道!」


  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念給我聽聽。」寶釵便念給他聽道:

  漫搵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台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挂。那裡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搖頭,稱讚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黛玉把嘴一撇道:「安靜些看戲吧!還沒唱《山門》,你就《妝瘋》了。」說的湘雲也笑了。於是大家看戲,到晚方散。


  賈母深愛那做小旦的和那做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憐見的。因問他年紀,那小旦才十一歲,小丑才九歲,大家嘆息了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給他兩個,又另賞錢。


  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象一個人,你們再瞧不出來。」寶釵心內也知道,卻點頭不說,寶玉也點了點頭兒不敢說。湘雲便介面道:「我知道,是象林姐姐的模樣兒。」


  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眾人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象他!」一時散了。


  晚間,湘雲便命翠縷把衣包收拾了。翠縷道:「忙什麼?等去的時候包也不遲。」湘雲道:「明早就走,還在這裡做什麼?——看人家的臉子!」


  寶玉聽了這話,忙近前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出來了,他豈不惱呢?我怕你得罪了人,所以才使眼色。」


  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望著我說。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別人拿他取笑兒都使得,我說了就有不是。」說著,進賈母裡間屋裡,氣忿忿的躺著去了。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找黛玉,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說出來人也不委屈。好好的就惱,到底為什麼起呢?」


  黛玉冷笑道:「問我呢!我也不知為什麼。我原是給你們取笑兒的,——拿著我比戲子,給眾人取笑兒!」


  寶玉道:「我並沒有比你,也並沒有笑你,為什麼惱我呢?」


  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家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


  寶玉聽說,無可分辯。


  黛玉又道:「這還可恕。你為什麼又和雲兒使眼色兒?這安的是什麼心?他和我玩,設如我回了口,那不是他自惹輕賤?你是這個主意不是?你卻也是好心,只是那一個不領你的情,一般也惱了。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呢?」


  寶玉聽了,方知才和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為怕他二人惱了,故在中間調停,不料自己反落了兩處的數落,想到其間,也不分辯,自己轉身回房,躺在床上,只是悶悶的。


  襲人雖深知原委,不敢就說,只得以別事來解說,因笑道:「大家隨和兒,你也隨點和兒不好?」


  寶玉道:「什麼『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只是赤條條無牽挂的!」說到這句,不覺淚下。


  襲人見這景況,不敢再說。寶玉細想這一句意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站起來,至案邊,提筆立佔一偈云: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有證,斯可雲證。無可雲證,是立足境。


  寫畢,自己雖解悟,又恐人看了不解,因又填一隻《寄生草》,寫在偈后。又念了一遍,自覺心中無有掛礙,便上床睡了。


  誰知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假以尋襲人為由,來看動靜。襲人回道:「已經睡了。」


  黛玉聽了,就欲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著,有一個字帖兒,瞧瞧寫的是什麼話。」便將寶玉方才所寫的拿給黛玉看。


  黛玉看了,知是寶玉為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又可笑又可嘆。便向襲人道:「作的是個玩意兒,無甚關係的。」說畢,便拿了回房去。


  次日,和寶釵湘雲同看。寶釵念其詞曰: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

  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看畢,又看那偈語,因笑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我昨兒一支曲子,把他這個話惹出來。這些道書機鋒,最能移性的,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存了這個念頭,豈不是從我這支曲子起的呢?我成了個罪魁了!」黛玉笑道:「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


  三人說著,過來見了寶玉。黛玉先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寶,至堅者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


  二人笑道:「這樣愚鈍,還參禪呢!」湘雲也拍手笑道:「寶哥哥可輸了。」


  黛玉又道:「你道『無可雲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來,還未盡善。我還續兩句云:『無立足境,方是乾淨。』」


  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方才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丟開手不成?」


  黛玉笑道:「他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為出奇了。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人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什麼禪呢!」


  寶玉自己以為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所能的。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


  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是一時的玩話兒罷了。」說罷,四人仍復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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