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1.9
079
顧柔在書齋用了一盞茶,有些忐忑地坐著發獃,忽然見那奉茶的小童站在原地,眼睛眨巴眨巴瞧著自己,樣子甚是純真,不由得心生憐愛,彎下腰來問他:「你叫什麼名。」
這小道童正是之前一起上閣樓的其中一個,他穿一件藍色中褂,頭上梳著道髻,歪過腦袋看顧柔:「回姐姐的話,我叫青玄,我師兄他叫青陽。」說得奶聲奶氣,極為認真。
顧柔幫他理了理鬢角的頭髮,笑著朝外望去:「那你師兄怎麼沒來?」青玄老老實實地道:「我來的路上摔了一個果盤,師兄說果子掉地上不能給你吃了,他幫我去換。」
她把青玄抱起來放在腿上,親昵地問:「那你和你師兄平時都修行些什麼。」「誦課,打坐,練功,打掃,練琴。」顧柔揉了揉他的腦袋,笑道:「這般辛苦,難為你了。」青玄懵懵懂懂地仰起頭來,瞧著她嫵媚的臉龐發獃。
這時候,虛空中傳來國師的聲音:【小柔,我母親要見你。】
顧柔微怔,心情隨之緊張:【好。】她把青玄放下來,摸了摸他的腦瓜。
【你不必緊張,本座會教你應對。】
【嗯。】說不緊張卻是假的,顧柔朝們口望去,果然寶珠正好匆匆而至:「姑娘,大夫人請您前廳一坐。」
「好,我這便來。」顧柔對青玄道:「姐姐有事,先走了,果子拿來,你和你師兄分了吃吧。」青玄獃獃地跟了顧柔兩步,問她:「你不吃果子了么。」顧柔見到他童稚的面孔,心中的緊張為之一舒,蹲下來摸摸他的小臉,柔聲道:「姐姐有事,下一次來再吃你的果子。」青玄乖乖地應了聲。寶珠催道:「快一些罷,莫讓夫人久等。青玄,你在此處呆著,不許亂跑惹事。」青玄乖乖應道:「嗯。」
顧柔隨寶珠來到前廳,掀開竹簾,廳堂內熏香淡雅,賓主滿座。
大廳內,主座上一威嚴婦人,正是孫氏,她已經換了先前那身衣裳,穿一件深色如意紋交領雙繞曲裾,端坐於堂上。國師道:【這是我母親,她姓孫,我外祖翁曾任江夏太守,我母親隨他習武征戰,乃是一位巾幗女將。】
顧柔聽見,微抬眼眸,見國師立在孫氏身旁,眼睛卻看著自己,頗有鼓勵撫慰之色,心情稍稍安定下來,她斂容垂眸,朝那主座上的孫氏行禮拜:「民女顧柔拜見夫人。」
孫氏點頭,只道:「不必多禮,請起。」打量著她。國師又道:【那是姚姨娘,她乃道教中人,修行已久,你同她行禮須要注意。你會子午訣么?手掐子午懷抱陰陽……】
他話音未落,顧柔便轉身朝上首位的姚氏一拜:【見過二夫人。】掐了個子午訣禮。
道教將人的手掌位置劃分為十二時辰,道友互相行禮時皆使用子午訣禮,雙手互交掐住手心的子位和午位,正好代表太極的陰陽雙極,如此兩手結印,方才成禮。她身後兩個丫鬟天心和雪蓮見顧柔禮法甚是規範,皆有驚奇之色。
「福生無量天尊。」一襲道裝的姚氏亦掐子午訣,微微頷首;她身上有修者氣派,持禮甚謙。
【這是我表妹孫郁清。】國師又道。
顧柔望去,只見下首位坐著的清秀少女,她頷首行禮,孫郁清亦還禮,含笑的眼神摻雜一絲微妙的情緒。顧柔瞧見她美麗的容貌,也有一瞬間的怔忡。
他用心聲在她耳邊輕輕道:【別多慮,本座心裡只有你。】
【!!!】顧柔被他看穿了想法,臉紅了,而且,她的想法是那麼小心眼兒,被他洞穿,難為情的很。她悄悄抬頭看國師一眼,之見他恭敬地侍立在孫氏身旁,一本正經,絲毫瞧不出剛剛和她偷傳心聲的痕迹。
孫氏著大丫鬟伊春看茶,給顧柔賜座。
「姑子是哪裡人。」顧柔聽得孫氏問話,忙答道:「回夫人的話,阿柔祖籍洛陽,乃是本地人。」孫氏點頭道:「原是如此。我長居潁川,對京城的人事已經一概不知了,不曉得姑子家住何地,府上都有哪些人,高堂做什麼營生?」「家住葫蘆巷,家裡有一個弟弟,其他便沒有人了……」顧柔說到這裡,頓時有些猶豫。
國師插話道:「她父母早逝,獨立維持家計撫養幼弟,如今兄弟已長大成人,本座見過那後生,是一個勤思好學,襟懷坦蕩之人。」
他插嘴的時機也算及時,口氣也很自然,只是這一屋子的人誰不知道二公子素來是個不問世事的冷淡性子,忽然這麼急著給顧柔打圓場,都曉得他是什麼用心了,無非就是護著自個未來的妻子唄。姚氏的兩個丫鬟看著還更穩靜些,孫氏幾個丫鬟都抿唇忍笑,互相傳遞眼神起來,均表示沒見過這樣的二公子,稀奇得很。
孫氏聽了點頭:「原來如此。能教出這樣的弟弟,想必姑子的學識和品格定是不差的了,」她舉起茶盅,飲了一口,又道,「方才我觀姑子身段步伐,像是會一些功夫。」
她這麼說,使得顧柔心裡一驚——這位孫夫人的眼光還真是鋒利!自己平日里已經很注重隱藏武功,而且因為她根基不錯,一般的武人壓根兒看不出來她的底子。孫夫人卻能夠一眼洞穿,說明她的武術造詣絕不會差——高手眼裡看高手,自然能瞧出一些不同於尋常的蛛絲馬跡來。
姚氏聽孫氏這樣說,也凝目看向顧柔。
顧柔略一遲疑,心裡不願隱瞞,坦承道:「少時機緣巧合,曾拜恩師學藝,學了一些皮毛拳腳,奈何天資有限,始終不成器。」
說起練功夫的事,孫氏就有談興,回頭對眾人笑道:「哎,功夫練得成與不成,天資是一份,苦功也是一份;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不知道,我們老輩人都經歷過一段顛倒歲月,從大辛酸里爬出來的,哪個不是渾身是傷,下過大工夫?」孫氏出身將門,祖上三代皆是大晉朝的武官,她自幼習武,身邊的婢女個個被她嚴格訓練,都會耍刀弄槍,豪爽仗義成為家風。一說到練武的事情,除了兩個貼身伴隨孫氏的嫗,其他幾乎每個人都有心得體會。
姚氏曾經也是遊俠女子,被慕容修看中后收入府內,再也沒出過江湖,她聽得這話,也點頭道:「不怪她們不知,女君征戰在合肥的那會,她們都還小。」
顧柔聽了忍不住道:「原來夫人曾是女將軍,難怪……」孫氏笑:「難怪什麼。」「難怪眼光,氣態,不同與常人;看得出,您有武者風範。」
孫氏笑著擺手:「老了,年輕的時候什麼苦都能吃,覺得自個身板是銅皮鐵骨抗得住,遇到什麼新功夫都想學、都想練。」她說著,忽然想起什麼有趣的事情來,對國師道:「我那陣啊,就是特別見不得你外祖誇讚你兩個舅父,非要和他們在功夫上面爭個長短,證明養女勝養兒,便下死勁兒練功,意在同他們比試。只不過後來功夫練得上了手,也就覺得有趣,辛酸不當辛酸,傻樂呵地就過來了。」
國師淡然微笑,俯身為她捧茶,溫聲道:「母親猛銳豪情,不輸男兒。」
孫氏看著小兒子丰神玉立的模樣,想起已故的夫主來——慕容修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秋水玉立之姿,她一屆武人,卻為他那淵渟岳峙的風度所傾,心甘情願從江南水鄉的江夏,遠赴中原的古都聖城洛陽。小兒他心性謙沖恬淡,好似和夫主一個模子里刻印出來,不似大兒繼承了她的性子,凡事必要有黑白曲直,凡事必要爭輸贏短長。或許……這也是導致他們兄弟兩個最終分道揚鑣,天各一方的原因罷。
如今她的兩個兒子都長大成器了,她從心底里感到欣慰,卻也掩不住一股時光流水的惆悵。
茶快涼了,國師讓寶珠換了水,又捧將過來:「母親。」孫氏岔了心思,這會回過神來,一時心血來潮,推開國師的茶盞,對顧柔道:「姑子,你介不介意和我這把老骨頭過幾招?」
顧柔愣住:「這,夫人巾幗女雄,阿柔怎敢獻醜冒犯。」
郎嫗勸阻:「夫人您這幾天風濕發作,不宜動筋骨。」孫郁清也道:「是啊姨母,拳腳無眼,雖是切磋,只怕掌控不好力道,傷了您老。」幾個丫鬟都跟著勸阻。
孫氏連連擺手,跺著拐杖,又笑又氣:「怎麼,你們是瞧不上我年紀大了,覺得我連一個小輩都招架不了,怕我落了下風,輸掉面子不成?」
姚氏道:「女君,她們都是關切你身體。」又對諸人解釋道:「切磋也分文武,武有武的法子,文有文的套路,女君說跟這位姑子切磋,也未必要大動干戈,你們就不必太擔心。寶珠,你去將前院清場了,送女君和姑子去罷,下人們在這裡候著。」
顧柔站在原地,已經懵了——怎麼好好地說著話呢,就變成了夫人要跟自己打一架的意思?
……這跟別人家喝喝茶聊聊天的氣氛怎麼不一樣?
那這一架,倒底是該打還是不該打?用力太猛,怕傷了前輩;用力過收,又顯得藏頭露尾。真是個大難題了!
這時,國師攙著孫氏離開座位,經過顧柔身邊時,他的聲音也暗暗傳來:【你不必擔心,我母親是要試你這個人,不是要試你的功夫,她不會出手用力打你,你來罷。】
在孫氏看來,一個人的功夫拳腳,多少可以探出一個人的心術。武功的招式應變里,能看出一個人的心境。出招狠不狠,果不果斷,是藏藏掖掖還是窮追猛打,都能多少瞧出一個人為人處世的習慣。
而且孫氏覺著,為人處世,言語最能迷惑人心,舌頭一屈一伸,說幾句場面客套話無需成本,也用不著上稅,聽不出為人的真假。她活了半輩子,見過的巧言令色口蜜腹劍者不在少數,對此深惡痛絕;既然這姑子也是個會功夫的,那就好辦多了,一旦過招起來間不容髮,她也沒時間偽裝,高手對打,更能摸清對方底細。
孫氏正是想要藉此探一探顧柔的底,功夫高低不打緊,為人光明磊落,最重要。
顧柔不曉得這些,她滿心忐忑和不解,跟著出了大廳。
郎嫗和國師攙著孫氏,雪蓮和天心攙著姚氏,後面跟著孫郁清和顧柔,一行人前腳走,後腳這廂大廳里這幾個丫鬟就炸開了鍋——
茂春嘴巴快,早就憋不住了,她正運刀如飛地削著一個梨,眼睛餘光看著主人出去了,停下來,第一個張嘴開口:「你們瞧見了沒有?那位姑子一身的江湖氣,我看她呀很像夫人年輕的時候!」
伊春笑話她:「別吹牛,夫人年輕時候你才指甲蓋丁點兒大?豬鼻子插蔥裝象!」
茂春的梨削完了,把刀扔過來,伊春接在手裡耍了個花式,遞給一邊的詠春。
詠春把手裡的梨一拋,小刀刀尖向上,跟抽陀螺似的頂著梨子在面前打轉,那果皮一圈圈一層層應聲脫落,她一邊削一邊道:「一身的江湖氣沒什麼不好,當年老太爺不也是江夏水寨出來的霸主,太爺雄踞一方,所以太爺家的人身上都帶一股豪俠之氣,連皇上都說天生的將才。英雄莫問出處嘛。」
她說的太爺正是孫氏的外公孫伯乾,孫伯乾曾經是雄踞夏口一方的水賊,扯著錦帆大旗立寨為王,搶掠過往船隻,是那一帶的豪強,後來□□皇帝打下夏口,收服孫伯乾加以重用,才成了□□麾下一名猛將,在後來的戰役中屢立戰功,成了大晉開國的元勛。
儲嫗聽得直皺眉,這群丫頭片子!自己管教真是太過寬鬆,把她們一個個寵得無法無天,連已故的老太爺都敢拿出來開涮!大怒呵斥:「誰再敢胡言亂語,老身先拿環首刀抹了她的舌頭!」
她說罷,啪地一掌拍在桌上,動靜巨大,詠春一分神,刀子脫了手,和梨一起掉在地面。
嚇得一屋子丫鬟都閉嘴噤了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