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175.一別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現下到處都在通緝段統領呢……想來之前都是神機處下令抓人,如今倒成了別人來捉神機處的人,真是風水輪流轉呢。」


  出了這一變故,金陵中亂了起來,僅僅半日,風言風語不斷。


  外頭只道是羅淳以下犯上,出言不遜,才會惹得皇上動怒,甚至牽連了整個神機處。


  可是江蘺覺得,羅淳向來謹慎,不會做出這種傻事,再者說,就算是天大的事,也不值當廢了整個神機處,畢竟是太宗皇帝的一番心血攖。


  其中必定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牽扯。


  自從早上得知這個消息之後,江蘺惴惴不安的,本來該午睡卻精神了一中午,心裡千百個念頭,更多的是疑惑,只是蕭子翊今日不在府中,有些事情她沒法得知真相,胡亂尋思之間,天色漸漸黑了。


  虧了羅淳說話算話,當真撤了她的通緝令,她如今能時常上街走走,若不是身上有傷,她巴不得天天往外面跑,享受享受難得的自由。


  瞧著外面天色越來越黑,江蘺終是憋不住了,她披了大氅,避開了服侍的婢子,發揮了做賊的本事,從後院溜了出去償。


  她得去神機處一趟,雖說那已經空了,但她總要去看一看才心裡有底。


  因為捉拿段珩一事,街上多了不少巡邏的守衛,就算是夜裡人手也不減,明晃晃的火把將街道照得亮如白晝,她特意找了一條小道,偷摸摸地走近了神機處。


  世事變化只在一瞬,原本地位不可動搖的神機處,在一夜之間衰敗,快得不可思議。如今,神機處中沒有半點光亮,想來也不會有人,漆黑安靜到令人心慌。


  她在神機處里當值些時日,對這地方算不得留戀,但多少有些懷念,看著現下衰敗的模樣,她心裡也不是個滋味。


  究竟因為何事,讓神機處變成今日的模樣?


  江蘺站在神機處後面的街道上,借著月色遙望了半晌,她心思雜亂,像是纏成一團的亂麻,理不順,分外惹人煩躁。


  她正出著神,絲毫沒有察覺到漸漸走近的腳步聲,直到她聽到細微的動靜,驚得周身一抖,還未來及回過頭去,有一隻手忽的捂住了她的嘴。


  她嚇得要掙扎,手剛剛抬起來,便突兀地感覺到了一絲熟悉,動作頓住了。


  街道上清清冷冷,除了巡邏的守衛偶爾經過發出的腳步聲,四下寂靜一片,正是因為如此寂靜,江蘺才能聽清身後的呼吸聲,和著輕輕的風聲,分外輕柔。


  她像是雕塑一般一動不動,仍望著漆黑的神機處,覺著她安分,身後之人才放開了捂著她嘴巴的手,只是還未收回,手腕已經被握住。


  眼見著她轉過身來,一雙眼眸中情緒複雜,映著眼前人的影子,月色照耀下,那雙眼眸清澈的像是一汪湖水。


  許是很久沒有這般仔細地看她了,段珩稍稍有些出神,一時間忘了言語。


  江蘺也沒好到哪去,就算是感受到了他的氣息,但在望見他的時候,還是傻愣住了。


  自從密室中一別,他似乎清減了一些。


  那日,他替她擋了一招,想必也受了些傷,她好好養著都沒痊癒,更別說他四處奔波。


  他們生疏了這麼久,她從不敢貪看他,生怕多看了一眼,就捨不得移開目光了。


  饒是心裡百轉千回,還是江蘺先一步回過神來,攥著他的手腕急急道:「……你怎麼在這?」她聽了四下動靜,「這邊守衛很多,你現下時候要犯,會被發現的……」


  她急切極了,段珩卻依舊平穩,她的話說了一半,他忽的開了口打斷了:「傷好些了嗎?」


  江蘺始料未及,被這一問問懵了,好半晌才搖了搖頭,「我不要緊的,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她拉著他的手腕,本想拽著他離開,去什麼地方都好,至少不能在街上,若是被發現了,他還有傷在身,被人圍住,怕是很難逃脫。


  只是段珩沒有挪動步子,憑著她的力氣,根本拽不動他分毫,她只好回過頭去。


  「我看過你無礙就足夠了。」迎著她疑惑的目光,段珩笑了笑,「本是要出城的,可是記掛你的傷,又不能去王府探望。想著你得了消息會來神機處看看,才守在附近。」


  說著,他看了看漸深的夜色,「如今心愿以償,我不能再耽擱時間了。」他頓了頓,「……保重。」


  聽著他的話,江蘺傻愣著,一直仰頭看著他,「也、也對。」她嘴裡說著,手上卻沒有放開,「是不能耽擱了,神機處的事我回去問問蕭子翊就行了,你趕緊出城吧……憑你的功夫,應該沒人攔得住你。」


  她的腳下像是生了根,手上也是,無法挪動步子,更無法鬆開手。


  幸虧巡邏的官兵在之前已經走了一隊,下一隊經過怎麼也要一刻鐘時候,她還能再猶豫一會,短短一會。


  她掌心不復溫熱,反而有些汗濕,段珩察覺到,垂下了眼眸喚了她一聲,「阿蘺。」他稍稍有些無奈,「我得走了,放心,不會有事的。」


  他的聲音柔和,江蘺如夢初醒,眨了眨眼的工夫,眼中覆上了一層水霧,「我知道你要走,可我不想放手。」


  聞此,段珩怔忡了一瞬,又聽得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咬緊了牙關,聲音堅定,「我知道你要出城的……可我就是不想放手。」她直勾勾地盯著他,「我怕這一放手,又是很久很久不能見到你了。」


  話音剛落,江蘺鼻尖酸澀,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


  彼時在豫王府,聽到神機處出事,她心頭頓時「咯噔」了一下,心慌難忍。


  神機處有今日的局面,她雖是意外,但並不關心究竟是因為何事。她只是擔心段珩,羅淳乃是神機處之主,都被關押了,還廢除了神機處一切事務,他定是難逃追捕。


  今夜冒險前來神機處,也只是想親眼來看看,不管這裡變成什麼樣,她都要親自來看看。


  只是她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段珩。更沒想到,事到臨頭她會這般擔憂不舍。


  其實她也清楚,他越早離開越好,因為城中守衛只會越來越嚴密,等到金陵變成了一座囚籠,他怕是再難脫身。


  她什麼都知道,只是單純的不想放開手。


  天邊厚重的雲遮擋住月光,只餘下黯淡的光輝,江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她從不是任性之人,很少會說出這樣無理取鬧的話,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麼了,竟會自私到不讓他離開。


  許多情緒交織在一起,江蘺仰著頭,想將他印入眼眸中似的,捨不得挪開目光,「不愧是我喜歡的人……怎麼看都好看。」


  若是放在平時,她說這些混話,段珩早就被逗笑了,可如今這般情況下,他如何能輕鬆起來,面上不僅沒有半分笑意,眉心還微微皺了起來。


  見他眉心皺起,江蘺勉強笑了笑,「好了好了,我不鬧你了……」她終是低下了頭,「快走吧。」


  說罷,她鬆開了手,手上空落落的,心裡更是空落落的。


  她慶幸自己還有些神智,只想他轉過身子,頭也不回地離開,走得越快越好,卻不料他沒有挪動步子,而是伸出雙手覆在她肩頭,扶著她靠入懷中。


  生怕會更為不舍,她不敢看他,仍是低著頭,用額頭抵著他胸口,緊緊閉上了眼睛。


  「……你這般,我怎能放心離開。」段珩垂下眼帘,看著她顫抖的眼睫,「本來只想遠遠看你一眼就走,可惜還是沒忍住。」


  靜靜感受著熟悉的體溫,江蘺抿著嘴唇,不發一語。


  「若師父當真犯了天理難容的罪過,我寧願被捕,也不屑於逃跑。」他緩緩說著,「只是尚有囑託在身,我不得不逃。也只有我逃了,才能暫時保住師父的命。」


  對於神機處發生的事情,江蘺並不清楚,但她現下不想過問,也無需過問。事情擺在那裡,早晚會弄清楚,可與他相處的時間不多,她不想浪費在解釋前因後果上。


  一時一刻掰成兩半都不夠,又怎麼會捨得浪費。


  「等到事畢,我會回來尋你。」握著她肩頭的手不由得用了些力氣,段珩暗自忍了心頭翻湧的情緒,「如今形勢莫測,阿蘺萬事小心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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