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命危

  晨光熹微,早有生意人開了店門迎客,街道之上小販的叫賣之聲不絕,一派繁華之景,這一國帝都,當真最是富裕平和之所。


  臨城城南。


  這裏是帝京夜間最繁華熱鬧的煙花之地,每至夜間,芙蓉暖帳,窈窕側影依稀,風拂窗帷,熏煙嫋嫋生起。秦樓楚館,花街柳巷,叫人樂而忘返。


  隻是這等早晨,眾人初醒,也自是各位姑娘送客之時。


  男子或華衣衾錦,或布衣俗士,被衣著暴露的姑娘們送出樓外,滿麵春風的離去。


  花巷十裏,花樓百座,座座如此。


  一座名為‘紅袖香’的花樓之前,一個身著雪青色紗衣的姑娘站在門前送自己恩客出去,待得那一身褐袍的男子離去半晌,那姑娘神色一閃,旋即轉身進了樓中。


  先回房換了一身雪青色羅裙,那姑娘快步行至一間房門之前,靜立片刻,抬手敲了敲房門。


  兩長一短的聲音重複兩次之後,才聽得裏麵沙啞醇厚的聲音輕輕響起:“進來!”


  輕輕推開房門,身著雪青色羅裙的女子邁步進去,入目便是一身墨袍坐在床邊的男子,衣擺處的曼陀羅花一點點自下向上蔓延,似有一縷一縷的花香溢出來,惑人心神。


  床上俯趴著一女子,白皙纖細的背上未著寸縷,幾處皮肉向外翻出來,滲出絲絲縷縷的鮮血,分外瘮人。


  男子目光專注的望著床上女子,微微垂下的眸子中,滿是心疼與自責。


  他的身形擋了床上女子的麵容,隻從側麵可以看見女子一頭烏黑的墨發垂在一側,恍似一匹上好的絲錦,在晨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分淡淡的微光。


  半晌,男子微微側了側頭看向立在屋中的女子,一張陰森的鬼麵具在晨光之中分外驚怖,偏麵具之下的一雙眸子恍若深潭,引人沉溺。


  心中微微一跳,站在屋中的女子微微垂下頭去:“主子,人已經走了,未有什麽異常。”


  男子似是未有聽到女子的話語,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滑過床上女子白皙背上的傷痕,恍若手下所觸乃是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


  立在屋中的女子眼中滑過半絲傷痛,爾後垂下眼眸一聲不響,雪青色的羅裙襯的女子膚白如玉,卻不見那人的眼眸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


  片刻之後,鬼麵自床上女子的身上收回眸光,一抖衣袍自床邊站起來,淺金色的陽光鍍了他一身,恍似九獄幽鬼,卻魅人心神。


  “紫漪,他可有發現什麽?” 鬼麵言低語輕,偏那低沉性感的聲音似是一聲炸雷,驚醒了神遊天外的女子。


  “回主子,他至今晨離去之時,一切如常,屬下並未發現任何異樣。”


  “嗯。”


  頓了片刻,鬼麵又道:“蕭玄所率赤衛,向來擅長隱匿行蹤,尋人谘物,你等不可怠慢,萬要小心,懂否?”


  紫漪輕輕一點頭,清脆柔雅道:“是,主子。”


  見鬼麵無甚事了,紫漪朝著鬼麵一福身便要退下去,卻見鬼麵轉頭望了身後床上的女子一眼:“你去傳令醫鬼,他若是再讓我等半刻鍾,他便可真的去做鬼醫了。”


  話畢,男子墨黑的袖袍一甩,帶出一縷淩厲的勁風,霞紅色的床帷隨著忽起的勁風一擺,爾後又輕輕垂下,旖旎纏綿。


  紫漪一驚,微微抬頭看向自家主子,之間陰森的麵具之下,他一雙眼眸恍若寒潭,幽涼無溫。


  身子一抖,紫漪深福一禮,澀聲道:“是。”


  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在半空中一揮,紫漪微微一頓,淺淺行了一禮,轉身便要出屋去。


  還未走出幾步,卻聽自家主子在身後輕咳一聲:“紫漪,你先為阿城穿了衣服再去召醫鬼來吧。”


  紫漪一愣,轉頭望了望床上半裸的女子,此時床上女子一張如雪容顏沒了鬼麵遮擋,就這般直直的映入紫漪的眼瞼。


  床上被自家主子稱作阿城的女子有一張巴掌大的精致麵容,她臉色蒼白的毫無血色,褪了朱色的菱唇更是襯的女子柔弱蒼白,惹人憐惜。


  微微愣了愣,紫漪應一聲是,行至床邊,避開女子身上的傷處,動作麻利的為女子換上了衣袍。


  轉頭去看自家主子之時,卻見一向恣意瀟灑的鬼麵轉了身麵向牆角,手中一隻青瓷印花杯被握的死緊,依稀可見他手上微微暴起來的青筋。


  見此情景,紫漪微微抿了抿唇:“主子,換好了。”


  鬼麵沒有再說話,隻揮了手讓紫漪出去,自己身形一閃,便又立到了床邊。


  那般情形,恍若即便眼前有佳麗三千,他也隻取床上那一人看。


  紫漪無聲一歎,再看一眼俯趴在床上的女子,無聲一歎,垂頭出了屋子。


  行至門外剛將房門關上,便見一身黑白二色衣袍的醫鬼背著藥箱一陣風般刮了過來。


  他麵如朗玉,濃眉鷹鼻,一身衣袍自腰帶之處分為二色,上為純白,下為純黑,竟似人生兩麵,相衝相輔。


  見得紫漪,醫鬼咧唇一笑,露出幾顆白牙:“紫漪,主子在裏麵可是生氣了?”


  “豈止生氣,主子說,你若再讓他等半刻,便可真的去做鬼醫了。” 頓了片刻,女子望向麵前笑的眉眼彎彎的男子,狹猝道:“現下,大約已經到了半刻鍾了吧。”


  男子一呆,一聲哀嚎:“紫漪,你怎可這般害我,我的腦袋若是保不住了,看以後誰來幫你們製那些幻藥了。”


  醫鬼嘴上說著,腳下卻是不動,隻定定的看著紫漪唇邊的淺笑,看著風撩撥起女子如瀑的烏發,眼眸之中不知在跳躍著些什麽。


  半晌,紫漪都被他看的頗有些不自在了,方才假意惡狠狠的瞪他一眼,錯過他徑自去了。


  醫鬼站在門前看著紫漪轉過去消失不見的拐角處,唇角一點點彎起來,早晨的風慢慢襲過,空氣裏似乎還能聞到女子身上淡淡的香味。


  正愣神間,便聽砰的一聲響,自己麵前緊閉的房門被忽的打開,屋內一身墨袍的自家主子立於床邊,陰森的麵具反射著幽寒的冷光,一雙眸子就這麽淡淡的望向自己,卻叫他心頭一跳。


  幾步奔進屋內,醫鬼朝著鬼麵一抱拳,一膝跪下,半低著頭:“主子,醫鬼來晚了。”


  輕哼一聲,鬼麵修長的食指指向床上女子:“不必廢話,救下她,萬事無憂。”


  醫鬼順著鬼麵的手指,正見一女子俯趴於床上,雪白的衣裙包裹住女子纖細瘦弱的身形,臉色蒼白,令人憐惜。


  得到鬼麵指示,醫鬼自地上站起來走近床邊,探手搭在女子皓白的腕上,手指之下冰涼滑膩的觸感讓他一驚,沉吟半晌:“主子,這姑娘定是受了外傷,未及治療發熱受寒。”


  說著,醫鬼小心翼翼的看了鬼麵一眼,接著道:“這本也無事,隻是拖的略久,導致寒氣入體,熱毒行肺,雙氣交行而內息亂,一毒未解而一毒又侵,如今……”


  鬼麵的手不自覺的握成半拳:“如今怎樣?”


  “如今,屬下也無十分把握。”


  鬼麵隱在麵具之下的臉色倏的白下來半分,他知醫鬼向來狂妄,凡有三分把握,他必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拳頭倏然握緊,鬼麵一雙眸子閃電般射向醫鬼:“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若是她有和差池,你當知如何!”


  醫鬼望著床上生死一線的女子,眼皮子突突一跳。


  方才為那女子診脈之時,入手冰涼的觸感幾乎讓他覺得這女子已然死去多時了,然卻又在她腕上摸到了微弱的脈息,不可謂為不奇。


  再看一眼自家主子幽潭似的雙眸,醫鬼一聲默歎,暗道一聲‘盡人事’吧,隨即手腳麻利的打開了自己的藥箱。


  將女子的身子扶起來坐於床上,醫鬼迅速拿了銀針在琳琅頭上找穴位紮針。當頭上差不多被紮滿了之時,又在一雙手腳行了針。


  琳琅此時的症狀,以體內熱毒和寒氣最為致命,是以醫鬼以銀針刺穴,引全身筋脈暢通,以圖祛除其體內熱寒之症。


  人身之上,人首,手,足為經脈匯集之處,在此三處行針,尤其是同時行針,本就凶險非常,若非醫鬼有一手醫術,必不敢這般行事。


  半晌,待得醫鬼除去琳琅身上的銀針之時,琳琅和醫鬼均是出了滿頭大汗,尤其醫鬼,臉色竟蒼白的如同病的厲害的琳琅一般,褪盡了血色。


  將銀針一一收起,醫鬼收了藥箱,看向旁邊身體崩的僵直的鬼麵:“主子,行針已畢,若是這位姑娘可在天黑之前醒過來,性命當是無憂了,若是醒不過來,屬下亦是再無辦法,到時聽憑主子責罰。”


  自懷裏摸出一瓶膏藥遞與鬼麵,醫鬼微微一咳:“這是外傷聖藥,主子可著人為姑娘上了藥,該是有效的。”


  見鬼麵接了手中膏藥,醫鬼一抱拳:“主子,屬下先行告退,在外隨聽主子召喚。”


  眼尾掃過醫鬼蒼白的麵色,鬼麵唇角微微一抿,揮手示意他可出去了。


  一身黑白雙色衣袍的醫鬼負了自己的藥箱,一步一步出了門去,還不忘為自家主子帶好了房門。


  房門一關,醫鬼腳下的步子便有些虛浮了,強撐著搖搖晃晃轉過屋角,便再也支持不住軟倒了下去。


  一身雪青色羅裙的紫漪微微一歎,自房裏出來,扶著醫鬼進了自己閨房。


  關門聲落,滿樓靜謐,紅日高起,這般花巷之地,確是該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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