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番外青月(一)
第99章 番外青月(一)
這是古老的愛慕,她一直這麽認為。
太子殿下從小生的雪白,初見他時,她想抱他回家。
身份的高低一直都未曾消弭,她時刻謹記,父親也時常提醒,所以恪己守禮,沒有逾越半分。
她好強,她一直都知道,要不然也不會被父親選作進宮的伴讀,這樣萬裏挑一的機會,從來都隻留給有準備的人。
家裏的嫡女曾因此恨上了她,她頭也不回坐上了轎子,身上穿的是上好的錦緞。
“你為什麽不笑啊?”
太子殿下坐在草坪上,陽光落在他肩上,這句話惹得所有人的眼光。
她笑,在他問完這句話,她就很識相地笑了,卻意料之外看見殿下怔然。
他會被她吸引嗎?
那天晚上她胡思亂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寅時三刻,穿戴整齊以後,第一個站在了東宮的門口,那個時候獵風陣陣,她忽地覺得自己有俠客的味道。
伴讀十二人,五男七女,人人柔麵溫潤,陸陸續續來了,還會站在五步遠的地方同她問候,她拘謹回禮。
冷臉不是她本意,隻是她習慣了的保護自己的外殼,在父親麵前,唯有有用之人才能活得像個人,而不是會笑會鬧的孩子。
卻也就像是麵具,戴的久了,便順理成章長在了臉上,她去不掉了。
大門推開的時候,風起。
高束頭頂偏下的發尾刮在臉上,她的眼睛睜的圓圓,如願以償看見婢女拉著他的小手走出來,太子的嘴巴扁著,一臉不高興,還是個孩子啊。
她偷偷笑他。
看吧,她其實會笑的。
隻是你沒看見而已,傻子。
一年後。
青月個子長得明顯,是伴讀裏麵最高的幾個之一,學堂的夫子也常常留下她來處理事情,她不知何時成了大家口中的冷麵女俠。
她認。
冷著臉認下,“女俠”說到了她的心坎,她認下也無妨。
太子也長高了,他們都多多少少長大了,一年的時間能改變很多東西,比如,她現在已經不怎麽能見到太子了,因為太子經常不願意來學堂聽夫子“班門弄斧”。
他聰明,她一直都知道。
她挑燈夜讀也想追上他一盞茶的功夫就能學會的東西,就是想讓這些差距盡可能的、盡最大的可能,小一些。
她依舊沒有放棄心中那個妄想。
甚至祈求,它能成真。
一些風言風語在一群閑不住的人的嘴裏傳來傳去,她都聽過,隻是覺得當不得真,所以從來沒過放在過心上。
“太子真是人中龍鳳,今天早上在武場那場拔劍,驚豔四座!人人傳頌呢!”
“你去現場了?你看到了嗎?”
“我要是能看到……”
她抱著上午學子們作下的文章,送往夫子的書房,在角門與兩人錯身而過。
那句話就像是被風吹進心裏的。
那場拔劍。
驚豔四座。
人人傳頌。
那該是多好看的樣子呢?
她也好想親眼看一看啊。
心中是無比渴望,可是這是絕對不敢宣之於現實的,她雖然敢想,可是不敢看見這些變成真的。
她壓下心中不可能實現的念頭,專心走著腳下的路,卻在一個轉角與人迎麵相撞。
“啊。”
“你沒事吧。”
她的右手蹭在粗糲的石板磚上,疼痛延遲一刻,緩緩蔓延,沒有哭喊,隻是臉色蒼白。
哭喊會換來什麽,她不願意回憶,蒼白的臉色就是她受傷以後的所有反應。
那人蹲下,她抬眼看過去,呆住了。
“太子殿下……”
哭腔幾乎是瞬間出口的,她在下一秒鍾緊咬自己的嘴唇,有點兒懊惱自己剛才心中情緒的波動。
太子眉眼清冷,少年的瘦削包含著力量感,他一身華袍,純正的黑色,在他身上好似畫本子裏的人。
“青月姑娘,不好意思,孤沒看到你,快起來。”
他居然伸出手來扶她。
她居然把手放在了他的手裏,任由他拉起自己。
“多謝……”
話沒說完,雙腿一軟,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剛撿起來的書本又灑落了一地,太子抱她抱了個滿懷,她的側臉磕在了他的心髒的位置。
撲通。
撲通。
她抬頭,站直身體,仰頭看他,倏然間看見了一抹紅暈。
在他的耳垂。
不知為何,她反而不再緊張,開始變得大膽起來,一雙眼直直盯著他的耳朵。
太子佯裝鎮定:“青月……去找太醫看一眼吧……”
她說:“好。”
最終太子將她送到太醫院檢查,她頭也不回就上了台階,甚至忘記行禮,那一刻她嬌縱得不像話。
太子就那麽靜靜站在她的身後,無言其他。
又是一年春。
她已經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呆了兩年。
沒有一封家信,沒有一個人看望。
她來了,似乎也就自此消失在族譜之上。
太子已經徹底不再需要伴讀,已經有一大半被各種合理又合情的理由遣送回了家,歸宿都好得讓人眼紅。
她仍舊寡淡得每日幫夫子處理學堂的事情,眼前的路似乎是成為一個女官,這個時代最荒謬的東西。
女官形同虛設,從來要求過高,但是這樣高的要求選拔出來的女人,到了朝堂上,也隻是那群男人的擋槍子的板子。
無能的男人們,堂而皇之站在了巔峰,對著其他人頤指氣使。
“嗬。”
冬夜,這聲嗤笑呼出一段白氣,轉眼又消散,好像從沒存在過。
夜深了,隻剩下她一個人還醒著。
不過,一直如此,習慣了。
簡單活動了一下肩膀,她揉著眼睛準備洗漱,婢女在外麵準備著熱水,她想歇息了。
推開門,冷風似雪,瞬間裹在她身上,那點兒好不容易冒上來的瞌睡被吹散了大半,出門轉角,她看見一人站在那裏。
清清泠泠的細小的雪花飄落下來,她的臉頰溫熱,暖化了巧奪天工的雪絨花。
變得濕潤。
凝滯的空氣被忽然捧著自己的臉哈著熱氣的動靜打碎,她走到他身邊。
歪了一下腦袋,眼神清明,卻好似一隻靈鹿,“太子殿下,還不去睡覺?”
還以為他年紀還小。
太子濃長的睫毛眨了一下,上麵似乎落著雪花,那一瞬,她想替他拂去。
“孤……睡不著。”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嘴角掛上了笑,扯他的袖子:“快進屋子裏去,外麵冷。”
他還是話不多,大概十幾歲的年紀,她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心裏想不起來他到底多大。
似乎沒人跟她說過,她也不曾問過,今夜溫度有些低,她出去走過一趟,早就覺得寒冷,他接過熱水,唯一的熱度沒有了,她的骨子裏都開始發冷。
“你冷嗎?太子殿下。”
她轉身去拿衣服,順口問,沒想他會回答。
“冷。”
一個字,聲音不大不小,她恰好打開衣櫃的門,人站在那裏,入眼的都是女人才會穿的裙裝。
根本沒有他這麽大的男孩子穿的衣服。
她拿出之前在學堂穿的統一的外袍,厚度不足,卻是她能拿給他的,唯一的一件了。
“太子殿下,先披上這個吧,我這裏沒有別的合適的衣服,不好意思。”
她披著一件帶毛絨領子的外袍,整個側臉躲在裏麵,悶著聲音說道。
太子接了過去,沒說什麽,他們就坐在那裏,在這樣深的夜裏,未置一言。
那天以後,他常常出現在她麵前。
一次,她驚惶。
兩次,她竊喜。
三次,她沉默。
太多次以後,她渾身上下都覺得害怕。
夜裏總是無法入眠,即便是入眠,夢中總是被野獸圍攻,次次死裏逃生,次次被逼至懸崖邊緣,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進一步,刀刃便會血濺三尺,一命嗚呼。
臉色給了她掩飾不住的勞累,身形也越來越消瘦,眼底是脂粉都掩蓋不住的青黑,她開始躲他。
一來二去,太子也明白了,那些“巧合”,慢慢減少了,到最後,一次也沒有再發生。
她和他,終於回到了各自該有的地方。
但是此時,她替在前朝做官到了關鍵上升時期的夫子幫了一個大忙,夫子問她有什麽心願,他可以作為禮物送給她,夫子洞悉一切的眼神精明,讓她落荒而逃,此事也就暫時擱置。
沒想到,父親忽然來宮裏找她。
她去見父親的時候,特地穿上了一件好看的衣服,甚至前一天晚上特地睡了個好覺,收拾好一切,隻希望能讓父親看到最好的自己的那一麵。
她想讓父親,為她驕傲。
可是,那一天她在下朝的必經之路的路口站了三個時辰,她都沒有等到,那個讓她一定要見他一麵的父親。
他就這麽放著她站在凜冽呼嘯,如同刀割似的寒風裏瑟瑟而立,足足三個時辰。
從日上中天,到日薄西山。
她仍是孤身一人。
她又不知道在皇宮裏待了多久,隻記得那天桃花開得燦爛極了,她聽見皇帝下旨,所有伴讀賞賜百金,錦緞無數,還有一個婚配的選擇權,隨時可以向他提出要求,皇帝盡量滿足。
隆寵謝恩,她的額頭在地上砸出黑青,險些流血,她被人扶起,堪堪站好,跟著領路的太監,坐上了富麗堂皇的馬車車廂。
出宮的路上,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車軲轆攆在地上的聲音令她的耳膜陣陣作痛,眼睛卻隻是安靜盯著麵前的簾子,簾子的下端有重物,簾子並沒有隨著馬車的前行而掀動。
一動不動。
一道一道關卡通過,距離越來越近。
皇宮的大門就在眼前了,她慢慢放下了心裏最後的那點兒東西。
就好像放任自己死了,在這樣的青天白日下,活著就像死了,徒剩下一具軀體。
突然。
“太子殿下……?”
“您怎麽來了……?”
“閃開。”
太子怒喝一聲,她坐在馬車裏心髒被人瞬間捏緊。
都不會跳了。
他該是永遠都溫文爾雅的樣子啊,他該是永遠都冷冷清清,淡然自持的樣子啊,他怎麽怒了呢?
回到家的日子,清閑太多了。
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做什麽,才能讓自己驅散心中的那點兒胡思亂想。
她知道,自己被那人擾亂出了心魔。
心魔一成,再難消散。
又似乎是心魔總會順著她的一念一牽不斷膨脹,擠壓她的所有思緒。
但是,她從來都是不動聲色的。
她能忍,她死死壓下心中所思所想,後來有人說她狠,她在心裏說,她對自己才是真正的狠毒,手下絕不留情。
在後宅待著的日子過得很慢很慢,卻也沒人敢打擾她。
父親也礙於皇帝當時對他們這些伴讀的賞賜,覺得不能隨意把她對待,婚配的事情也擱置了許久。
她到了該成婚的年紀。
她忽然驚覺。
可是心裏頭第一時間浮現的那個人,居然還是他,她就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她還得再忍忍。
忍到自己能眼也不眨,就把自己送到另一個男人的家,到那時候,她就該出門了。
她變得越發孤僻,對外人的交流越來越少,整天看書寫字,卻日複一日,不惹事,不驕縱,她的存在感越來越低,父親好像也把她給忘了,所有人都好像把她給忘了。
可是她還是知道了,世界上最尊貴的太子殿下,娶妻了。
沒幾天,納妾納了三個。
他的女人,從一個變成了四個。
她覺得陌生。
他那樣的人,竟然也喜歡妻妾成群麽?
苦笑一聲,裏麵終究沒有她一個。
她是怎麽決定去求父親的呢?
她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活不下去了。
可是也不甘心。
不甘心還是在距離他這麽這麽遠的地方待著,從沒走近他身邊。
她從來都是要強的,所以決不允許這種情況,她想,隻要能當他的妾室,便也是好的,她跪在地上,第一次求人。
她忘記是怎麽被送到東宮的。
隻記得,那個被稱作“太子妃娘娘”的女人被叫來見她,身上的那股勁兒讓她幾乎是一瞬間就知道,她築起的盔甲,在這一秒鍾,潰不成軍。
她一反常態,諂媚討好,得了一個側妃的身份,她已經是滿足了。
即便是本質上依舊是妾室,與那正妻是萬萬不能比的,她也覺得是撿了便宜。
她緊張,想象著勾心鬥角的事情發生,但實際上,她的日子安穩得不像是真的。
她後來才知道,原來太子妃娘娘向來不屑於此,後宮的側妃們都活的自在,安安穩穩過日子。
太子殿下,也隻去太子妃娘娘那一處。
她嘲諷地笑,原來如此。
獨寵榮身,她們這種女人,根本不需要像她一樣摸爬滾打才能求得一隅之地,存活。
她又忍著。
忍著自己想去找他的瘋狂的念頭。
忍著她對他淹沒她呼吸的念頭。
忍著她想對那個女人下殺手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