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顏扉坐在車上一路沉默不語,王旭東真怕把她給憋壞了,努力找了幾個言語上的樂子,但無力的像輕飄飄的氣球,承載不起對方沉重的心情。王旭東索然無味開著車,不過一眨眼功夫,他失去了左膀右臂,生活里最要好的兩個女友一個終於瘋魔了,另一個也似乎陷入谷底,他的預言都成真了。
顏扉下車回醫院,王旭東看著她的動作,皺著眉頭道:「你不會有事吧?」
抿著嘴角,顏扉站在車門邊把要關車門的動作停在一半道:「能有什麼事兒?頂多難受幾天,不就給人甩了嗎?我能看開。」
那丫頭口吻輕鬆的似乎只是得了個小感冒,王旭東瞧著她那張美的明艷的臉龐,實在也不好說什麼,開門下車打開後備箱,取了一瓶威士忌酒丟給她道:「喝了睡好過睡不著,也別喝的太醉,容易發酒瘋。」
顏扉跟他是酒友,為感情不順喝酒的事兒十之*,她想堅定地拒絕,但最終還是抱著酒瓶子,淡淡道:「你快回去吧,我照顧沈素玉去了。」
她木然轉身而去,王旭東晃著電話喊:「出了事兒記得給我打電話。」
顏扉沒搭理,直直往醫院大門走。
天色昏暗又十分寒冷,她抱著瓶酒暗罵王旭東是狗東西,他精明又下流,對自己太過了解,失戀若不喝上幾杯實在也無法跟自己交代。
她回憶起和沈素玉第一次吵架鬧分手的時候,那時候她還不認識王旭東,正是大學的年歲,因為這份情緣的催促,她開始比同齡人更成熟,明白了愛的歡愉,也懂得了人心的冷酷。
顏扉想,人越長大似乎抵抗傷害的能力就越低。那時候一個月吵上三四次,撂狠話,摔東西,每回那樣傷心,但很快都能翻過這一頁。
現在這歲月,即便和何雪言分手的事兒十分平靜,連吵都沒吵,互相傷害的言語一句沒有,她仍感覺像要了老命。
和老年人摔斷胳膊腿,難恢復是一個道理。
她的愛情細胞分裂繁殖的能力在降低。
愛一個人越來越艱難。
嘆口氣,她盯著懷裡的兩瓶酒,這雖然很俗套,但對於一個從小在邊疆長大,周圍人高興喝酒,不高興喝酒,放牧喝酒,結婚喝酒,死人也喝酒,喝酒和任何喜怒哀樂都息息相關,所以她拎著瓶酒跑回病房。
沈素玉正在睡覺,鎮痛的藥物確保她每天至少能睡上一個好覺。
顏扉坐在她床邊的沙發上,開了酒瓶子,仰脖子就灌,咕咚咕咚跟喝白開水似的,只求一醉方休,往常還能嘗出個青紅皂白的滋味,如今好像味蕾全麻了般,嘗了半天,只有順著嘴角溜進去的眼淚味兒。
她灌了幾口后,憋著一天,又哭了。
沒有昨天那麼激烈,只是感到很傷心,是少女初戀心碎的那種傷感。
興許是哭的動靜太大,其實她並沒有怎麼發出聲音,極有可能是沈素玉葯勁兒過了,也不知是夜裡什麼時候,沈素玉睡醒了,睜眼瞧見那要人命的丫頭一手抱著瓶喝的快見底的酒,一手抓著衛生紙,自己給自己擦眼淚。
「怎麼了?」沈素玉感到一些憂愁,本欲大發脾氣,事到臨頭卻全無了當初那樣橫加干涉的力氣。自己的孩子可以管教,別人的孩子真一點也說不得。
顏扉半醉半醒,兩頰紅暈,吐著氣息,醉笑了道:「王旭東給了我一些酒,不喝浪費。」頓了頓,仍有幾分清醒道:「其實也沒什麼用,我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沈素玉皺著眉頭瞧她兩眼,從病床上爬起來,奪了她的酒瓶子,丟進垃圾桶,和她一起坐在沙發上,去摸她的腦後的頭髮道:「我知道,這就像生病了,做了一個手術,最疼的時候得上麻醉藥,葯勁兒過了,疼就能忍。」
顏扉試著想她說的那樣去感知疼疼,仍像錐心般,她怪怨自己的酒量太大,以至於無法麻痹感官,苦惱的看著沈素玉道:「你會不會笑話我蠢?」
沈素玉憋著心氣,忽而完全說不出話了。
顏扉失落萬分,她又有那樣被拋棄的感覺,事到如今,她倒是也不能確定,這次戀愛失敗以後,她需要多久才能恢復,想了很久,似乎想通了一般道:「我答應跟你去香港了,你帶我走吧。」
沈素玉病容的臉上浮出一個笑容,像劫後餘生般,慌忙中怕身邊的女孩反悔,點了頭只說了個好字。
顏扉不想讓她失望,淡淡道:「這和複合沒有關係,只是……」
「我知道。」沈素玉的笑容收斂了一些,仍是欣喜的,她漸漸學會控制脾氣,控制著不把她捏碎了攥在手心攥的那麼死,她在學著適應顏扉的成長,不把她當做孩子,嘗試理智的對待雙方:「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強求。」
「謝謝你。」事到臨頭,顏扉感到失去了力氣,也許這個一瞬的決定是正確的,她還年輕可以更有前途,何必留在一個日薄西山的事業單位,外面天地廣闊可以自由翱翔。
更可能,因為她無法在單位走道再面對何雪言。
……
輾轉反側,直到凌晨她才睡著,睡的也並不安穩,走道里總是傳來病人的低吟,護士之間互相叫話的聲響。她本以為挨了沈素玉那一茬,這次會好受許多,可惜並不是。
窗帘的鐵環在拉動在發出咔咔的聲響,清晨的光線透過玻璃窗撒進來,顏扉像嬰兒一樣喘了口氣,緩緩醒來,沈素玉在一旁,她褪去了病服,一身日常襯衫西裝,挽著頭髮穿戴整齊,老師叫醒學生般:「醒了?去刷牙洗臉,我給你叫點東西吃。」
顏扉皺著眉頭起身,打量她道:「你怎麼穿這樣?你還生病呢……」
「也該出院了,醫生早上來說可以回家養養了。」沈素玉一笑,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道:「我不能老拖累你。」
病床上,顏扉揉著頭髮,有一些懊惱的樣子道:「談不上拖累,只是你一恢復到這種狀態,我感覺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你呢?」沈素玉嘆口氣,第一次那麼沒把握道:「要恢復狀態,還是再喝幾天?」
顏扉宿醉頭痛,從床上爬起來淡淡道:「我要戒酒了。」頓了頓,眼神有一些不耐煩道:「你吃什麼?我去給你買點。」
指望沈素玉照顧她,還是拉倒吧。沈素玉婚前唯一給予她的照顧,大概是給了她一筆錢和灌輸了一大堆人生成功經驗學。
工作狂自己都忙得稀里嘩啦,哪兒有閑工夫管一個大學生的吃喝拉撒,不但管不上顏扉,連自己都管不上,常年不吃早飯,中飯,晚飯有時候也忘記吃,飯也做的很差,煮泡麵算是唯一技能。
顏扉把自己收拾整齊,下樓給沈素玉買點粥,醫院裡吵吵鬧鬧,她又想起過去的生活,和何雪言分手當然不是她人生中最糟糕的經歷,她比這糟糕數倍的經歷多得是,可這一次她的心沉甸甸的,滿懷的不是自憐的憂傷,反倒只是單純的擔心何雪言那個人。
她不知道這樣匆忙的放手是對還是錯,讓何雪言就那麼跟著白霖羽究竟好還是不好。
思量著煩心事,她在食堂買了粥,又給王旭東打了電話,喊他來接一趟出院的病人。
她的新生活,是否就該這樣如常展開。
電話里,王旭東的聲音唧唧歪歪,她有些聽不清這男人在嘀咕什麼,看看天空迷濛的霧氣,北方的冬季確實讓人渾然生厭。她不該對周圍的人不告而別,至少她不能做何雪言,所以她還是開了口。
「旭東……」顏扉告訴他:「我答應沈素玉和她去香港,幫她開展生意,我要從出版社辭職了。」
「啊?」王旭東只發出了一個單音,隔了幾分鐘又道:「你就這麼走了?你手頭還有我一本書稿沒出啊。」
他不提及,顏扉可能都快忘記了,心想這個挽留的借口真是爛透了,那書稿誰出都是出。可她仍給人留足了適應的空間:「也不著急明天就走,玉姐還需要修養,我會把單位的工作完成交接再走。你不用擔心書沒人管。」
那小丫頭一副正經腔調說話,王旭東你、你、你了幾個字,失望道:「早說讓你別招惹何雪言,我就知道是這個結果。她這個人,咱們高攀不起,你沒必要為她落得遠走他鄉吧,她不在了,你還有我啊,實在不想單位待了,我聘你做我的經紀人,每個月我給你發錢,你什麼都不幹,我把你養了都行。何必跑去那邊造孽。」
「旭東。」
「幹嘛?」
顏扉拿著電話低頭笑笑道:「別發牢騷了,你想看我,隨時做飛機就來看我了。小孩子才纏著大人要糖吃,你都這麼大了。」
「你為什麼非要走?」王旭東跟她抬杠。
顏扉實話實說:「這兒也不是我的家,離家以後,去哪兒都一樣。」
她把電話掛了,腦子裡想的出對方一臉愕然。這話沒錯,她的老家並不在這裡,算不上遠走他鄉,她的心思王旭東應該明白,她骨子裡真的挺現實,感情和錢總得圖一樣。
電梯的人群擁擠,她讓人按下樓號,擠在狹小的空間里,回憶起過去,和沈素玉分手后無所事事的晃蕩在大街上,坐在馬路邊抽煙,看著滿城的高樓大廈,想著要不要回縣城去牧馬。
草場青青的翠色,山花開在溪水邊,雲垂曠野,羊群緩緩的走。
建設兵團的子弟大多都考學出走,留下的是極少數。
她打電話垂詢母親意見,家裡只表示最近缺錢,希望她寄一點生活費,母親說的很委婉,大城市收入高些,回去了亦無事可做。
她回不去老家,只得抱著先穩定下來的想法,考入了事業單位。
走進那棟舊樓的時候,她發誓只是來轉一圈,沈素玉教她的生意經已經夠多了,她從她那裡得到的人脈也夠廣,如若不是沖著出版社的老牌子,無論如何她也不會來,她生著一顆七竅玲瓏心,本想著來一趟,把文藝圈的渾水趟夠,再開個文化公司,像梁文毅他們那樣幹些吃裡扒外的事兒……
可不巧,那天大早上,何雪言穿的一身素凈,耳環,項鏈,多餘首飾一件沒帶,抱著一大摞書稿爬樓梯,顏扉就站在樓梯盡頭。
宋立恭敬的給何雪言讓道,又細聲細氣道,何老師,招進來幾新人手,這是小顏,總編說讓你先帶兩天。
何雪言一抬頭,瞧見旁邊站著一個漂亮小姑娘,只問宋立道:「她是誰家的親戚託了關係?我說了,我不收徒弟,不帶人,我廟小容不下大和尚。」
顏扉沒見過說話這麼直白的,她剛從沈素玉的公關公司跑出來,沒聽過這麼生冷硬倔的話。虧了她是真沒關係,否則遇到個大仙,人不跟何雪言記仇才怪。
宋立搖搖頭道:「好像不是誰親戚,總編也沒吩咐關照。」
「老師別猜了,我家住在南疆建設兵團農場,爹媽都是種棉花的,我筆試第一名進來的,老師不信可以打聽打聽。」顏扉先忍不住笑了,她才是最想笑的人,活活看見兩個不通世故的大古董在聊天。
她笑的一臉可愛,當時何雪言可能不知道她是嘲笑自己古板,傻裡傻氣以為人家是純真,為自己的冒昧臉紅,破例答應帶她,還挺關心人道:「編輯這行苦,你要是能吃苦,我傾囊相授。」
……
顏扉提著粥,一絲苦笑。心道,都是何雪言教的好,吃裡扒外撈錢的事兒,她居然一件也沒幹成。自己肯圍著她轉悠那麼多年,竟學些咬文嚼字的事兒,把梁文毅他們邀請賺錢的大計一一回絕,憋著那種想撈一票的心,忍著滿心機靈,甘願也做小編輯。
要不是因為愛何雪言,她干不出來這種虧自己的事。
沈素玉打她18歲就教導,虧誰也別讓自己吃虧。
……
她為自己愛何雪言虧了自己,感到懊惱,復爾接到了白霖羽的電話。
正想告知以後出版業務請找宋立,她很快會辭職,結果白霖羽倒是先開口。
「雪言她走了。」
「啊?」顏扉不明白:「她去哪兒了啊?什麼叫她走了?」
「不知道,她昨晚說她要走,我勸她留下,今早上我睡醒,她留了字條,說她一個人出去很長時間。」白霖羽答了話,六神無主的音調:「你知道雪言可能會去哪兒嗎?」
顏扉張嘴又閉嘴了,她只不過用三五秒就反應過來了,然後淡淡勸道:「別找了,她那麼大的人丟不了。」
她把電話掛了,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全單位的人都很討厭宋立,覺得他是神經病,較真、摳門、小氣、學究。
但其實呢?不過是別人太功利,世俗,得過且過。
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別人也不能公平一點看何雪言,她不過是徐麗萍的女兒,他們為什麼要常常竊竊私語說她不如母親,一事無成,明明何雪言做編輯做的兢兢業業,書稿改的錦上添花。憑什麼她姐姐逍遙快活,要她在家伺候爹媽。憑什麼白霖羽家中變故,就非要拋棄何雪言。
顏扉鬆了口氣,眼睛里像看到一隻鴿子從籠子里飛出去。
有時候事情就是這樣,喜歡鳥的人,不會把鳥關籠子里欣賞。